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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口红里的第二张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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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走廊里的空气带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阴冷霉味。
林初岫站在B7化妆室那扇沉重的隔音门前,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对橙色的海绵耳塞。
指腹传来的粗糙触感——那个歪歪扭扭的“H7”刻痕,像是一块滚烫的烙铁,时刻提醒着她昨夜在靶场与苏格兰之间那场无声的惊险博弈。
他在向她确认:公安已经察觉到了贝尔摩德对警校旧案的窥探。
而林初岫的沉默,就是对他最好的掩护。
深吸一口气,将肺部那股混杂着恐惧与侥幸的浑浊气流压下去,林初岫推开了门。
屋内没有开主灯,只有化妆镜前的一圈冷光灯亮着,惨白得像手术室的无影灯。
贝尔摩德正背对着门口,修长的手指扣住下巴边缘,正以此为支点,缓慢地向撕扯着什么。
“嘶——”
那是胶体与皮肤分离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清晨听起来竟有种撕裂血肉的错觉。
随着那张名为“莎朗·温亚德”的面具被丢进充满溶剂的金属盘里,那个好莱坞巨星瞬间消失了,镜子里映出一张素净却透着深深倦意的脸。
“吓到了?”
镜中的女人抬起眼,透过反光捕捉到了林初岫那一瞬间的僵硬。
贝尔摩德随手拿起卸妆棉,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精美的瓷器:“记住,Daisy。真正的易容,不是换一张脸,那是街头魔术师的把戏。”
贝尔摩德转过身,那双碧色的眸子里没有笑意,只有深不见底的空洞:“是要把你的灵魂抽出来,塞进另一个躯壳里。如果你连自己都骗不过,怎么去骗死神?”
今天的课程代号很简单:身份置换。
“两小时准备时间。”贝尔摩德将一份薄薄的档案袋扔在桌上,指尖在触控屏上轻点几下,“目标人物随机抽取——私立小学音乐老师,山田绫子。”
林初岫抽出资料。
只有一张证件照、一份手写的周课表,以及三段时长不足两分钟的生活录音。
“等等……这个名字!”
一直飘在天花板角落装死的萩原研二突然俯冲下来,半透明的脸贴在那张证件照上,语气急促:“上周搜查一课刚立案!山田绫子,26岁,杯户町小学教师,四天前下班途中失踪……警方怀疑是被连环绑架犯盯上了。”
林初岫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失踪?
不,在组织这里,“失踪”往往意味着另一种形式的“回收利用”。
贝尔摩德这是在用活人的身份做饵,甚至可能……是在让那个已经消失的人“活”过来,去误导警方的搜查视线。
“开始吧。”贝尔摩德点燃了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两小时后,你需要和她的闺蜜进行视频通话。通过这一关,你才能活到明天。”
林初岫没有时间去消化那种胃部翻涌的恶心感。迅速戴上耳机,将那三段录音的音量调到最大,闭上眼,让听觉神经如同触角般延伸。
第一段是钢琴练习。
“力度不够!左手的小指要像钩子一样!”录音里的女声有些焦躁。
“这架钢琴……”林初岫低声喃喃,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
“延音有些浑浊,低音区共鸣很重。不是学校那种立式琴,是老式的三角钢琴。”
第二段是超市购物时的语音备忘。
第三段是给母亲的留言。
“注意她的停顿。”萩原研二在一旁冷静地分析,此刻的他完全进入了刑警模式。
“她在说‘我’这个字的时候,习惯性地会有一个极短的吸气音。而且,她是横滨口音,虽然在东京工作刻意矫正过,但发‘shi’音的时候舌位还是偏低。”
林初岫睁开眼,迅速抓起桌上的化妆工具。
林初岫没有急着在脸上涂抹硅胶,而是先拿起一包红茶茶包,在此刻已经冷却的半杯水里浸泡浓缩,然后用棉签蘸着深褐色的茶汤,一点点涂抹在自己的指甲缝隙里。
那是常年接触琴键和乐谱油墨,无论怎么清洗都会留下的淡淡黄渍。
随后,林初岫从针线盒里挑出一根有些褪色的粉线,在自己衬衫袖口的扣子处,故意缝了一道歪歪扭扭、极其难看的针脚。
“你在干什么?”贝尔摩德吐出一口烟圈,目光落在那个丑陋的线头上。
“山田绫子的课表备注里写着‘给优子的生日礼物’,优子是她的学生。”
林初岫头也不抬,继续着手里的细活:“录音背景里有孩子说‘老师这个扣子是我缝的’。对于一个独居且充满爱心的女教师来说,这种带着孩子笨拙心意的‘瑕疵’,她是绝对舍不得拆掉重缝的。”
贝尔摩德夹着香烟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
“你在复刻‘爱’。”贝尔摩德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某种危险的嘲弄,“在这个地方,这可是最致命的毒药。”
两小时后。
林初岫坐在调整过角度的摄像头前,身上披着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
林初岫的脸色在底妆的作用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鼻头和人中处被扫了一层薄薄的粉红,看起来就像是正处于重感冒的困倦期。
屏幕亮起。对面是一个染着栗色头发的年轻女孩,山田绫子的闺蜜。
“绫子?天哪!你这几天去哪了?电话也打不通,学校都快疯了!”女孩的声音尖锐而焦急。
林初岫没有立刻回答。
林初岫先是迟缓地眨了眨眼,然后掩住口鼻,发出几声沉闷而压抑的咳嗽,刻意压低的嗓音里带着横滨口音特有的含混:“抱歉……美知子。咳咳……发烧烧糊涂了……手机掉进浴缸里坏了,刚换了个旧备用机……”
林初岫抬起手去揉太阳穴,那根带着歪斜针脚的袖口,以及指甲缝里的淡淡茶渍,无比自然地在镜头前一晃而过。
对面的女孩愣了一下,随即眼里的怀疑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心疼:“我就说嘛!警察非说你被绑架了……你这死宅女除了练琴还能去哪。那你现在在哪?”
“在老家……我想静静。”林初岫垂着眼帘,语气虚弱却自然,“对了,下周二的家长会……我记得我把那条蓝裙子落在干洗店了,你能帮我去取一下吗?”
这是赌博。
课表上写着“周二:家长会”,而旁边用极小的字体标注了一个“Blue”。
屏幕那头的女孩毫无察觉地点头:“行,还是那家‘白洋舍’对吧?你好好休息,别管那些该死的熊孩子了。”
视频切断。
房间里重新陷入死寂。
“精彩。”
贝尔摩德轻轻鼓掌,那掌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走到林初岫身后,双手搭在这个“山田绫子”的肩膀上,俯身看着镜子里的倒影。
“你利用了那个女孩对朋友的信任,给了她虚假的希望。现在,她会告诉警方和学校,山田绫子还活着,只是回老家养病了。”
贝尔摩德冰凉的指尖滑过林初岫的脸颊,声音像毒蛇吐信:“可你知道,真正的山田绫子在哪吗?”
林初岫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胃里的酸水在翻腾,但她的眼神依然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任务只要求扮演,不要求真相。”林初岫一边说着,一边拿起卸妆油,毫不留情地擦去了鼻头那抹伪装出来的病态红晕。
“很好。”
贝尔摩德猛地伸手,一把扯掉了林初岫头上用来固定发型的黑色发卡。
如墨的长发瞬间散落,遮住了那张刚刚卸去伪装、略显苍白的脸。
“从明天起,不需要再演别人了。”
贝尔摩德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新的口红,塞进林初岫冰冷的手心。
那金属管壁上还带着那个女人的体温。
“你要学会,让别人相信——那个名为‘林初岫’的人格,也是假的。”
贝尔摩德凑近林初岫的耳边,低语如同诅咒:“这支颜色,能让你变成我。”
走出B7大楼时,天色已近黄昏。
训练基地的中庭花园里种满了耐寒的黑色郁金香,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林初岫裹紧了外套,那种如芒在背的窥视感虽然消失了,但内心的寒意却丝毫未减。
“辛苦了,雏菊。”一个冷淡的女声从花坛边的阴影里传来。
神谷凉子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色风衣,手里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可可。她像是恰好路过,随手将其中一杯递了过来。
“谢谢神谷小姐。”林初岫双手接过纸杯。
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纸壁传导到掌心,稍微驱散了一些指尖的麻木。
神谷凉子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似乎包含着某种极为复杂的审视与警告,随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林初岫低下头,假装吹散杯口的热气。
就在林初岫转动杯身的一瞬间,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线,她看到了粘在纸杯底部、被水汽浸得有些半透明的一张微型便签。
字迹潦草,似乎是匆忙间写下的:
【藤堂今晨被送进冷藏库——因其在镜子前站了三小时,认不出哪张脸是自己的。】
“藤堂……”
一直沉默的萩原研二突然倒吸一口冷气:“那个和你同期的板寸头?昨天还在食堂抢鸡腿的那个?”
林初岫没有说话。
林初岫握紧了那杯热可可,力道大得几乎将纸杯捏变形。
藤堂是他们这批新人里模仿能力最强的一个。
所谓的“冷藏库”,是组织处理废弃品的地方。
“贝尔摩德在清除失败品。”
萩原的声音有些发颤,他飘在林初岫面前,试图挡住那并不存在的寒风:“她在逼你们精神崩溃!一旦分不清现实和伪装,就会被当成垃圾处理掉!”
林初岫垂下眼帘,看着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的那支贝尔摩德赠送的口红。
这哪里是礼物。
这是下一轮俄罗斯轮盘赌的子弹。
林初岫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灯火通明的B7栋大楼。
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后,似乎有一双眼睛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
想要活下去,不仅要骗过敌人,还要在那无数张面具之下,死死守住那一点点属于“林初岫”的灰烬。
林初岫不动声色地撕下杯底的那张便签,连同那杯一口未动的热可可,一起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然后,林初岫转身向宿舍走去。步伐平稳,没有回头。
但林初岫的指尖,却在衣兜里轻轻摩挲着那枚属于自己的、有着细微裂纹的手机挂件——那是她在这个世界里,唯一的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