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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面具下的双向狩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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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音室的空气静滞得令人窒息,只有放映机风扇的微弱嗡鸣声在回荡。
巨幅投影布上,画面定格在昨晚“蓝调”酒吧的一角。
像素颗粒在放大后显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清晰地看到穿着侍应生制服的林初岫跪在碎玻璃中,肩膀随着啜泣剧烈耸动。
一只修长的手握着激光笔,红点无情地打在林初岫低垂的眼帘上。
“七次。”
贝尔摩德的声音从后方黑暗的沙发里传来,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剖开了林初岫的伪装:“在捡起第二块碎片到第三块碎片的这1.5秒空隙里,你的睫毛颤动了七次。Daisy,这超出了生理性恐惧的范畴,这叫过度表演。”
贝尔摩德轻笑了一声,那是猎人看着猎物露出马脚时的愉悦:“太急切地想要展示‘我很害怕’,反而证明了你的大脑正在冷静地计算。”
林初岫站在屏幕侧面,背脊挺得笔直。
林初岫没有辩解,也没有露出被拆穿的惊慌,只是平静地开口:“因为我知道神谷女士在数。”
黑暗中的红点微微一顿。
“神谷凉子的控制欲极强,她判定一个人是否臣服的标准,不是对方是否服从命令,而是对方在恐惧时的生理反应频率。”林初岫转过身,直视着贝尔摩德模糊的轮廓,“如果我不给她足够多的‘颤抖频率’,她就会一直盯着我的手腕,直到看见那一管并不存在的指纹样本。”
“所以,那七次眨眼不是演给您看的,是喂给她的‘饲料’。”
短暂的沉默后,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打破了凝滞。
“聪明的孩子。”贝尔摩德收起激光笔,身子前倾,黑丝绒长裙在微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总想在一场赌局里赢两次——既想骗过看门狗,又想取悦庄家。”
灯光乍亮。
刺眼的白光让林初岫本能地眯起眼,那种被高强度审视的不适感再次袭来。
“休息十分钟。”贝尔摩德扔下手中的遥控器,转身走向咖啡机,“下一堂课,我要看到更有趣的东西。”
林初岫紧绷的肌肉终于有了一丝松懈。她走到墙角的饮水台边,拿起自己的保温杯。
长时间的紧绷让林初岫的手指有些僵硬,拧开盖子时,手腕不自然地抖了一下。
深褐色的茶汤泼洒而出,大半溅在地板上,一小部分却不可避免地浸湿了放在茶几边缘的一叠资料。
“抱歉!”林初岫低呼一声,迅速抽出纸巾想要抢救。
就在纸巾按上湿透纸张的一瞬间,林初岫的视线不可避免地扫过了最上面那一页。
被打湿的墨迹有些晕染,但右上角的归档印章依然触目惊心。
【File No. H-7 | 状态:已归档/待复核】
“H-7……”
飘在半空的萩原研二突然像被电流击中一般,原本半透明的身形剧烈波动起来,他几乎是贴着林初岫的耳膜在嘶吼:“小林子!那是我的警号!那是警视厅机动队爆炸处理班的内部编号!”
林初岫的心脏猛地收缩,但她的手却稳得可怕。
林初岫没有停顿,而是用一种近乎粗鲁的动作擦拭着水渍,顺势将那一页纸揉得皱皱巴巴,彻底破坏了周边的文字信息。
“她在查警校的旧案!”萩原的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焦躁,“为什么组织会突然翻查一个殉职三年的拆弹警察?除非……除非他们在找我和某个人的交集!”
苏格兰。
这个代号在林初岫脑海中一闪而过。
“弄脏了教官的东西,可是要扣分的。”一只保养得宜的手按在了那团湿纸巾上。
贝尔摩德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林初岫身后,身上那股混合着苦艾与鸢尾花的香气瞬间笼罩了林初岫。
林初岫抬起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懊恼与惶恐:“对不起,教官。我马上去打印一份新的。”
“不必了。”贝尔摩德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那行已经模糊的编号,指尖沾上了一点墨迹,“反正都是些……死人的陈年旧事。”
下午的实操课在一间四面都是镜子的舞蹈房进行。
“角色互换。”贝尔摩德抱着双臂靠在镜子前,目光在五个学员身上扫过,“模仿不是简单的复制,是灵魂的置换。现在,抽签。”
当林初岫展开手中的纸条时,周围响起了几声幸灾乐祸的低笑。
纸条上只有一个词:Vermouth(贝尔摩德)。
“祝你好运,雏菊。”一个代号为“黑麦”的同期学员吹了声口哨,“模仿千面魔女,这可是自杀式命题。”
林初岫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走到更衣区,并没有去拿那些昂贵的皮草或长裙,而是随手扯下自己原本扎得规整的丸子头。黑发散落,她从化妆包里拿出一支深红色的口红。
林初岫没有涂在嘴唇上,而是在眼角轻轻勾勒了两道极细的纹路——那是岁月与秘密堆积出的痕迹,又在嘴角点了一颗并不存在的痣。
然后,林初岫转过身。
原本总是挺直得像一杆标枪的背脊,此刻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松弛感。
林初岫半倚在墙边,下巴微抬,那种视线明明在看你、焦点却又仿佛穿透你看向虚空的眼神,让周围的哄笑声瞬间消失。
“这群孩子太吵了,不是吗?”林初岫开口了。
林初岫的音色并没有改变,但语调的起伏、断句的节奏,甚至尾音里那一点点带着凉意的沙哑,都像极了那个站在镜子前的女人。
林初岫缓缓走向那个刚才起哄的“黑麦”,伸出手指,虚空点在对方的心口,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亲爱的,你今天的谎言……不够香。”
全场死寂。
就连靠在镜子前的贝尔摩德,原本把玩打火机的手指也微微一顿。
那双碧色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真实的讶异。
那不是形似,那是抓住了神韵——一种在这个腐烂的泥潭里挣扎太久,既厌恶腥臭又离不开黑暗的矛盾感。
课程结束时,夕阳已经将训练基地染成了血红色。其他人陆续离开,林初岫正准备收拾东西,一支金管口红突然从后方抛来,精准地落入林初岫的怀中。
“这算是奖励。”
贝尔摩德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最新款的色号,试试看,适不适合你。”
林初岫握住那支口红,金属管壁带着某种不正常的冰凉温度。
“谢谢教官。”
林初岫旋开盖子,深紫红色的膏体如同凝固的静脉血。在膏体的侧面,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切口,一抹金属的冷光若隐若现。
林初岫抬起眼,在镜子里与贝尔摩德对视。她当着那个女人的面,将口红凑近唇边,舌尖极快地在那道切口处舔过。
硬物,微小,且带着电流的麻意。
微型存储卡。
“很润。”林初岫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那抹血色让她的脸庞显得有些妖冶,“这颜色……很衬您的气色。”
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
贝尔摩德给了林初岫某种东西,而作为交换,林初岫必须展示出足够的“共犯”潜质——比如,在这个充满监听的环境里,不仅不揭穿,还要若无其事地将这枚“炸弹”涂在嘴上。
深夜,204宿舍。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笔记本电脑屏幕发出的幽蓝光芒映照在林初岫苍白的脸上。
读卡器读取数据的进度条走到了尽头。
弹出的文件夹里是一份名为“Cleaning List(清洗名单)”的文档。
林初岫的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深吸了一口气,点开了它。
密密麻麻的名单,有些已经被划上了红色的删除线,有些则标注着“观察中”。
而在“观察中”那一栏,赫然写着一个代号:
【Scotch(苏格兰) - 疑似关联对象:警视厅机动队旧档 H-7】
“小诸伏!”
一直飘在旁边的萩原研二在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彻底失控了,他半透明的手指疯狂地指着屏幕:“他在名单上!组织在怀疑他!小林子,这就是那份‘H-7’档案的真正用途!他们在通过我的旧关系网排查他!”
“必须告诉他!现在就去!哪怕只是留个暗号!”萩原急得在狭窄的宿舍里乱撞,灵体穿过桌椅发出滋滋的静电声,“如果不警告他,他会死的!”
林初岫死死盯着那个名字,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告诉他?
怎么告诉?
拿着这份不知真假的名单冲到苏格兰面前说:“你暴露了”?
“不行。”
林初岫的声音冷得像冰:“萩原,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那是我最好的朋友!”
“如果这本身就是贝尔摩德的测试呢?”林初岫猛地合上电脑,转头看向半空中的鬼魂,眼神锐利如刀,“如果这张存储卡里装了追踪程序,只要我试图将信息发出去,或者我明天表现出任何想要接近苏格兰的异常举动,我就坐实了‘内鬼’的身份。”
“到时候,不用组织动手,琴酒的□□就会先打爆我的头,然后再顺藤摸瓜清理掉苏格兰。”
萩原愣住了,身形僵在半空。
“而且……”林初岫重新打开电脑,手指飞快地操作着,“如果这份情报是真的,苏格兰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冒失鬼去打草惊蛇,而是时间。”
林初岫选中了那个文件。
【Shift + Delete】
“你想干什么?”萩原惊呼。
“销毁。”
林初岫按下回车键,看着那个致命的文档瞬间化为乌有,然后拔出存储卡,重新塞回那支口红的膏体中,用指温将切口抹平。
“我没有看过这份名单,我只是拿了一支口红。”林初岫低声说道,像是在说服萩原,也像是在催眠自己,“在这个组织里,无知才是最好的防弹衣。只要我不动,贝尔摩德就无法确定我是否破解了卡片。这种模糊的不确定性,反而能拖延他们动手的时间。”
“相信他吧,萩原。”林初岫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能在那个名为‘零’的男人身边并肩作战的人,不会这么轻易折断。”
次日清晨,地下靶场。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和冷油的味道。
林初岫戴着护目镜,手中的USP手枪随着后坐力有节奏地跳动。
砰、砰、砰。
十环,九环,十环。
旁边的隔间里传来一声更为沉闷的枪响,那是大口径狙击步枪的声音。
林初岫放下枪,正在揉着被震得发麻的手腕,一只指节分明的手递过来一对橙色的海绵耳塞。
“用这个。”
苏格兰背着枪袋站在林初岫身侧,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猫眼,声音平静无波:“这是工业级的,降噪效果比靶场公用的好。”
林初岫接过耳塞。
就在指尖触碰的瞬间,林初岫感觉到耳塞的内侧似乎有些粗糙。
她低下头,借着装作检查耳塞弹性的动作,极其隐蔽地扫了一眼。
在那柔软的海绵内侧,有人用指甲或者某种尖锐物,刻下了一个极小的、歪歪扭扭的字符:
H7。
林初岫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狂跳,但她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
她抬起头,正好撞进苏格兰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深不见底的蓝色眼睛里。
两人对视了仅仅一秒。
没有语言,没有暗号,甚至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他知道。
他知道组织在查“H-7”,他也知道林初岫接触过那份档案,甚至可能猜到了林初岫昨晚的选择。
这个代号为苏格兰的男人,在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告诉她:我也在局中,但我收到了你的“沉默”。
“多谢前辈。”
林初岫捏紧了那对耳塞,露出一个符合新人身份的感激笑容。
苏格兰微微颔首,转身背着琴包走向出口,背影挺拔如松。
而在靶场二楼的观察窗后,一把黑色的蕾丝阳伞静静地撑开。
贝尔摩德手里晃着一杯鲜红的番茄汁,看着楼下两人短暂的交汇,涂着深紫红色口红的嘴唇微微勾起。
“没有示警,没有接触,甚至连心率都没有波动。”
贝尔摩德轻抿了一口红色的液体,眼底闪烁着某种危险的兴味:“Daisy,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能忍。”
“游戏,才刚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