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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消失的雏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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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写着藤堂死讯的便签在马桶的漩涡中被搅碎,最后一点墨迹随着水流消失在下水道的深处。
林初岫按下冲水键,看着水面恢复平静,指尖却依然残留着那张纸条冰冷滑腻的触感,像是一条濒死的蛇。
“确认了。”
萩原研二的身影穿墙而入,那张总是带着轻挑笑意的脸此刻却罕见地紧绷着,半透明的灵体周围缠绕着尚未散去的寒气:“在行政层四楼的清洁通道里。你是对的,藤堂美咲死了。”
林初岫正在用酒精棉片疯狂擦拭桌面的手猛地一顿。
“死因?”林初岫没有抬头,声音冷静得近乎冷漠。
“机械性窒息。”
萩原飘到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颤抖:“监控死角,看起来像是自杀。他……把头套在那个用来装易容废料的密封袋里,直到肺里的最后一丝空气耗尽。但在窒息前的最后几分钟,他在疯狂地抓挠自己的脸,就像是要把那层皮给扒下来……指甲缝里全是血肉。”
林初岫闭了闭眼。
不是分不清哪张脸是自己的,而是恐惧于摘下面具后看到空无一物的虚无。
贝尔摩德的考核从来不是看谁演得像,而是看谁能在演得最像的时候,还能记得“我是谁”。
藤堂沉浸在角色的余韵里,被组织判定为“自我认知崩塌”,失去了作为工具的稳定性。
“知道了。”林初岫重新睁开眼,那双黑色的眸子里最后一丝属于“普通人”的犹豫被彻底绞杀。
林初岫迅速转身,拉开衣柜,将那几件从优衣库买来的、带有明显个人喜好的浅色卫衣全部扯了出来。
紧接着是书桌上的多肉盆栽、那个印着猫咪图案的马克杯、甚至是床头那本还没看完的推理小说。
“小林子,你干什么?”萩原被她这一连串近乎神经质的动作惊到了。
“藤堂的死是杀鸡儆猴,也是一种筛选信号。”林初岫动作不停,将所有带有生活气息的物品一股脑塞进黑色的垃圾袋。
“贝尔摩德在警告我们:任何‘个人特质’都是多余的累赘。在这个房间里,不能有‘林初岫’活过的痕迹,只能有一个随时可以清空的‘安全屋’。”
五分钟后,204宿舍变得像是一间刚刚退房的廉价旅馆。
空荡,冰冷,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温度。
就在林初岫刚刚扎紧垃圾袋口的瞬间。
笃、笃、笃。
三声极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
不急不缓,却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礼貌。
萩原猛地回头看向门口,身上的灵压骤然升高:“是那个金发混蛋!波本!”
林初岫的心脏重重地撞击了一下胸腔,但她脸上的肌肉却在瞬间松弛下来,调整出一个符合“刚刚经历过高压考核的新人”的疲惫表情。
林初岫打开门。
那个拥有蜜色皮肤和淡金色头发的男人正站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让人挑不出错处的温和笑容。
他的视线越过林初岫的肩膀,像一条无声游弋的鲨鱼,瞬间将屋内的情况扫视了一遍。
“晚上好,雏菊。”
波本的声音带着独特的磁性:“例行安全检查。听说最近B7栋有些不太平,上面担心有老鼠钻进来了。”
“请进。”林初岫侧过身,姿态恭顺。
波本走进房间,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清晰可闻。他在那个空荡荡的书桌前停下,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没有任何灰尘的桌面。
“真是令人惊讶的整洁。”波本转过身,紫灰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我还以为女孩子的房间会更温馨一点。你看上去……像是随时准备撤离。”
“在这个地方,没有什么是真正属于我的。”林初岫低着头,回答得滴水不漏。
“东西多了,反而是一种牵挂。”
“牵挂?”波本咀嚼着这个词,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他走到梳妆台前——那是房间里唯一还摆放着物品的地方。
那支深紫红色的口红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是雪地里的一滴血。
波本伸出手,指尖轻轻捏住那支口红的金属管身。
“贝尔摩德的私藏货。”他并没有打开盖子,只是若有所思地把玩着,“看来她对你寄予厚望啊,雏菊。这可是连代号成员都未必能得到的‘奖赏’。”
林初岫的瞳孔微微收缩。
波本的关注点太具体了。
他不是来查房的,他是来找东西的。
或者说,他在试探这支口红里是否藏着什么他不该知道的秘密。
就在波本准备旋开盖子的瞬间——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打破了死寂。
林初岫似乎是因为紧张想要去拿垃圾袋,却不小心撞到了窗台上那盆唯一的装饰——一盆盛开的白色雏菊。
“啪啦!”
瓷盆坠地,泥土飞溅,白色的花瓣瞬间被黑色的营养土玷污。
“对不起!我太笨手笨脚了!”林初岫慌乱地蹲下身,双手颤抖着去捡地上的碎片。
在波本视线被那声脆响吸引的一刹那,林初岫的左手极快地在泥土中一捞。
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被烧得卷边的照片残片——那是她在销毁“山田绫子”资料时因为静电吸附在袖口内侧的漏网之鱼——被林初岫精准地混入了那堆碎瓷片和泥土中。
“别动。”
波本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一只手抓住了林初岫的手腕。
那只手的温度比常人要低,带着薄茧的指腹压在她的脉搏上。
“碎片很锋利,会划伤手的。”波本半蹲下来,紫灰色的眼睛近在咫尺,仿佛能看穿林初岫所有的伪装,“手要是受伤了,怎么握枪呢?”
林初岫感受到对方指尖下那似有若无的试探力度,强迫自己没有抽回手,而是露出一个受宠若惊又带着恐惧的眼神:“是……谢谢大人关心。我只是想快点清理干净。”
波本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松开了手,站起身。
“清理干净是好事。”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那个装着碎花盆和泥土的垃圾袋,“有些东西,确实应该埋进土里烂掉。”
他没有再碰那支口红,也没有继续搜查,只是拍了拍风衣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向门口走去。
“早点休息,雏菊。明天的太阳,可未必有今天这么好。”
随着房门咔哒一声合上,林初岫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靠在墙上滑坐下来。
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衫,在初春的夜里泛着刺骨的凉意。
“走了吗?”林初岫用口型无声地问。
萩原研二的脑袋从天花板上探下来,神色凝重:“下楼了。但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数台阶。”
林初岫深吸一口气,迅速从地上爬起来。冲进卫生间,拿起那支被波本触碰过的口红。
这东西绝对有问题。
林初岫没有直接涂抹,而是找出一根棉签,小心翼翼地刮下一层膏体,涂抹在耳后的淋巴结处。
十秒。
二十秒。
一股灼烧般的刺痛感骤然从皮肤上传来,紧接着是剧烈的发热。
林初岫对着镜子,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小块皮肤迅速充血、肿胀,原本平滑的下颌线因为这局部的微小肿胀,竟然在视觉上产生了一种微妙的错位感。
“这是……”萩原飘了过来,瞪大了眼睛,“局部过敏性水肿诱发剂?这玩意儿能通过控制涂抹量来微调面部骨骼的视觉轮廓?”
“这才是真正的‘易容’。”林初岫看着镜子里那张因为局部肿胀而显得有些陌生的脸,声音发寒,“不需要硅胶,不需要面具,用药物让自己的□□发生病理性改变。贝尔摩德……那个疯女人。”
这支口红不仅仅是工具,更是一个定位器,或者是一个装满了化学毒素的容器。
林初岫毫不犹豫地找出一个平时用来装润唇膏的空罐子,用挖勺将口红管里的膏体全部挖了出来装好。
然后,林初岫拿着那支空荡荡的、刻着贝尔摩德专属蔷薇花纹的金属管壳,扔进了那个装满了泥土、碎瓷片和生活垃圾的黑色袋子里。
“小林子,你要干嘛?”
“扔垃圾。”林初岫提起袋子,眼神晦暗,“既然他那么想看,就让他看个够。”
十分钟后,宿舍楼后的垃圾集中处理点。
林初岫将黑色的袋子扔进了巨大的铁皮箱,转身离开,脚步声消失在夜色中。
而此时,萩原研二并没有跟着她离开。
他漂浮在半空中,死死盯着那个垃圾桶。
大约过了三分钟。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波本手里拿着一只便携式手电筒,光柱直直地刺入那个散发着恶臭的铁箱。
他不顾肮脏,戴着手套的手精准地抓住了林初岫刚刚扔下的那个袋子。
撕拉一声。
袋子被划开。
混杂着泥土的碎瓷片滚落出来,还有那支空了的、沾着泥污的金属口红管壳。
波本捡起那枚管壳,放在手电光下仔细端详。
忽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在那堆湿润的泥土深处,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小块没有完全被泥土覆盖的、烧焦的相纸边缘。
透过萩原研二共享回来的视野,已经回到房间的林初岫清晰地看到了这一幕。
波本用镊子夹起那块只剩下一只眼睛的残片,嘴角勾起一抹让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林初岫在演戏,知道她打碎花盆是为了掩盖证据,甚至知道她在试探他是否会回头检查。
但他没有揭穿。
因为那个“眼睛”残片属于一个已经被判定死亡的身份。
林初岫销毁它,反而在逻辑上证明了她正在努力切断与“过去”的联系,这恰恰是组织想要的“忠诚”。
这是一场在该死的钢丝上进行的心理博弈。
林初岫赌赢了,但也彻底暴露在了这个公安卧底的狩猎视野中。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