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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当猎手开始流汗 ...


  •   4:17。

      电子时钟上红色的数字有些刺眼,在黑暗的宿舍里像两只窥视的眼睛。

      断电已经持续了十五分钟。

      备用发电机似乎是个摆设,除了走廊尽头的应急灯发出惨淡的绿光,整栋大楼死气沉沉。

      林初岫从床头摸出手电筒,光柱在墙上晃了一下。
      林初岫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如果是线路短路引发火灾,烧死在梦里太冤。

      作为新晋文员,去确认一下电路总闸是不是跳了,这很合理。

      走廊里的地毯吞掉了林初岫的脚步声,但吞不掉她的心跳。
      靠近那间办公室时,空气里不仅有雨后的土腥味,还混着一丝极淡的铁锈气。

      那是血的味道。

      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一抹幽幽的蓝光。

      那是车载终端外接电源的指示灯,平时这点光亮根本注意不到,现在却像鬼火。

      林初岫屏住呼吸,手指扣住门板边缘,轻轻推开了一寸。

      光束还没来得及照进去,眼前的景象就让林初岫浑身的血液凉了半截。

      那个平日里像精密仪器一样精准的男人,此刻正蜷缩在办公桌边的阴影里。

      琴酒没有坐着,他是倒在那里的。

      那件标志性的黑色风衣下摆堆叠在地毯上,像只受伤断翅的乌鸦。

      琴酒的左臂正以一种诡异的频率抽搐,原本严丝合缝的皮手套被他自己撕扯下来一半,挂在虎口处。
      露出的手背苍白得吓人,青紫色的血管像蚯蚓一样暴起,甚至能看到肌肉纤维在皮肤下不受控制地跳动。

      “呃……”一声极低、极压抑的喉音从琴酒齿缝里挤出来,那是野兽濒死前的低吼。

      但他还没有放弃。

      那只颤抖的右手正一点点、极其艰难地挪向半开的抽屉。

      那里有一把□□M92F。

      琴酒在找枪。

      林初岫僵在原地,大脑里的警报声尖锐得快要刺穿耳膜。

      跑。

      趁他还没看见。

      脚后跟刚想转动,肩膀上突然传来一阵凉意。

      “别动。”

      萩原研二并没有飘在半空,而是半跪在她身侧,虚幻的手掌死死按住林初岫的肩头,脸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峻。

      “他的瞳孔现在是放大的,视觉可能模糊,但听觉补偿机制会让他的耳朵比警犬还灵。”萩原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里炸响,“你现在哪怕衣服布料摩擦一下,在他耳朵里都像打雷。贸然靠近,你会直接触发他的防御性射击反射。”

      林初岫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像尊石像一样定住。

      没错,那是猎手的本能。

      哪怕只剩一口气,只要感觉到威胁,他也会先开枪再断气。

      怎么办?

      视线落在琴酒还在痉挛的指尖上。

      那种震颤频率……和刚才录音里听到的电流声重合了。

      琴酒在对抗大脑里的噪音。

      如果是神经毒性引发的耳鸣和眩晕,现在的寂静对他来说反而是折磨,任何突兀的声响都会被无限放大成痛楚。

      琴酒需要的是掩盖。

      林初岫的手指慢慢、慢慢地伸进睡衣口袋,摸到了手机。

      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解锁。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秒,点开了那个白噪音APP。

      不能是人声,不能是音乐。

      林初岫选了“深海潮汐”。

      轻柔的、规律的、如同羊水般包裹的哗哗声,从手机扬声器里流淌出来。

      音量只有一格。

      这声音混杂着窗外真实的暴雨声,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声场。

      办公桌边的那个身影,动作明显僵滞了一下。

      那只伸向抽屉的手停住了。

      林初岫没有前进,而是蹲下身,动作轻得像只猫。林初岫把另一只手里捏着的瓶子放在了地毯上。

      那是林初岫在自动贩卖机买的冰镇无糖绿茶。瓶身挂着冷凝水珠,在幽暗的蓝光下闪烁。

      这是他每天下午三点雷打不动的饮品,足够冰,足够苦,没有甜味剂的干扰。
      做完这一切,林初岫没有停留,借着潮汐声的掩护,一步步后退,重新隐没在走廊的黑暗转角。

      十秒,二十秒。

      办公室里传来了一声布料摩擦的声响。

      琴酒撑起了上半身。他那双总是像鹰一样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瞳孔呈不规则的收缩状,墨镜早就不知道甩到了哪里。

      琴酒没有去捡那瓶绿茶,而是用稍微稳定一些的右手拉开抽屉,不是拿枪,而是摸出了一支银色的注射笔。

      “嗤——”

      针头扎进颈侧静脉的声音,在潮汐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药液推进去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重重地靠在桌腿上,仰起头,对着天花板急促地喘息。
      汗水顺着琴酒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落,砸在地毯上。

      过了很久,那种可怕的抽搐终于平复了一些。

      琴酒慢慢转过头,那双失焦的眼睛像刀子一样扫过门口。

      视线定格在那瓶孤零零的绿茶上。

      “……谁?”声音沙哑破碎,像是两块粗糙的岩石在摩擦。

      林初岫躲在转角的阴影里,捂着嘴,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大得让她怀疑下一秒就会被听见。
      那是绝对的杀意。哪怕在这种状态下,他也依然在索敌。

      没有回答。

      只有手机里传来的潮汐声,一遍遍冲刷着死寂的走廊。
      回到宿舍,林初岫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虚脱地瘫坐在椅子上。

      “你胆子太大了。”萩原飘在书桌上,手里夹着一支不存在的烟,神色复杂。

      “刚才哪怕你呼吸乱一拍,现在脑门上就多个洞了。”

      林初岫抓起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三个字母:A、B、C。

      “我有三个选择。”林初岫的声音还在抖,但语速很快。

      “A,上报渡边课长。告诉他琴酒身体状况异常。结果是被组织当作不安定因素清理,或者被琴酒事后报复。”

      林初岫在A上打了个叉。

      “B,匿名联系贝尔摩德。那个女人一直想抓琴酒的把柄,或许能给我一笔封口费。但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我会被卷进高层内斗,死得更快。”

      B也被划掉了。

      “所以只有C。”林初岫盯着那个字母,“成为共犯。沉默的、有用的共犯。”

      “你赌他有良心?”萩原嗤笑了一声,“小雏菊,这人血都是冷的,你要是赌这个,我建议你直接去买彩票。”

      “我不赌良心,我赌价值。”

      林初岫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他现在最缺的不是医生,是一个知道他弱点、却选择闭嘴,还能帮他打掩护的人。只要我对他有用,杀我的成本就比留着我高。”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渡边课长的桌上多了一份文件。

      《关于冷链运输参数与近期极端天气湿度的关联分析报告》。
      里面用一堆看起来很专业的术语,论证了近期温湿度剧烈变化可能会导致某些“特殊化学制剂”活性失效,建议调整冷藏车的温控阈值。

      这就是林初岫的投名状。

      林初岫没提琴酒,没提昨晚的事,只是用一种极其隐晦的方式暗示:我知道那种药很娇贵,而且我知道怎么保护它。

      中午,当林初岫从食堂回来时,键盘下压着一张字条。

      没有署名,没有信封。

      只有一行字,笔锋凌厉如刀,但仔细看去,每一个转折处都有极其细微的抖动和歪斜。

      【东西放回原处,别多事。】

      那是琴酒的笔迹。

      林初岫盯着那个有些扭曲的句号,长出了一口气。

      “东西放回原处”是指那瓶绿茶,还是手机?

      不,琴酒在警告她,要把看见的一切烂在肚子里,回到她该待的位置上去。

      琴酒没有杀林初岫。

      这就意味着,昨晚的赌局,林初岫赢了一半。

      傍晚下班前,林初岫照例整理工位。

      拉开抽屉的瞬间,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原本整齐的笔记本被人动过。

      虽然摆放的位置毫厘不差,但那种纸张被翻阅后的蓬松感骗不了人。

      林初岫迅速翻到记录“琴酒虚弱周期”的那一页。

      没了。

      撕口整整齐齐,像是被某种利器裁掉的。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来过,他看到了,他拿走了罪证。

      但这还没完。

      在那本残缺的笔记最深处,林初岫的手指触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

      那是一把黄铜钥匙。

      上面没有任何标签,只刻着一串编号:F3-09。

      “这是地下车库F3区的备用钥匙。”萩原凑过来一看,脸色骤变,“那里停的不是公车,是备用安全屋的物资车。只有干部才有权限。”

      就在这时,挂在墙上的电视突然插播了一条紧急新闻。

      “……今日凌晨,米花町郊区化工厂附近发生一起严重的车辆爆炸事故。一辆标有‘医药冷藏’字样的运输货车在行驶中突然起火爆炸,司机当场死亡。警方初步判定为电路老化引发……”

      屏幕上,焦黑的车辆残骸还在冒着烟。

      林初岫只觉得手里的钥匙变得滚烫。

      那是琴酒的药。

      有人切断了他的补给线。

      那个“别多事”的警告,和这把突然出现的钥匙,像两块拼图,在她脑海里咔哒一声扣在了一起。

      琴酒在被围猎。

      而这把钥匙,是他穷途末路时扔出来的唯一一张牌——给她的。

      是要她送药?还是这本身就是一个只要去取就会爆炸的陷阱?

      林初岫死死攥着那枚黄铜钥匙,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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