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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勇士与湿地 ...

  •   第二天一早,安月便带我来到城堡附近的一座大山之中。
      山中有一条裂谷,这是一道横亘于地心之上的伤痕,一道吞噬光线的深渊巨口。
      裂谷的对岸在百米之外,隐没在浓稠的黑暗里。
      岩壁并非平滑的整体,而是由无数巨大的、方块状的深色岩石与灰褐色土层粗暴地堆叠、交错、撕裂而成,如同神明随手撕开的粗糙纸板边缘。
      而让我灵魂战栗的,是光。
      就在我斜上方的岩壁上,一片令人目眩的璀璨星河正在燃烧。
      那是镶嵌在深岩中的矿脉,但在绝对的黑暗里,它们自身在发光。
      而在这一切的下方,裂谷更深处,缓缓流淌着一条熔岩之河。
      粘稠的金红色缓缓蠕动,爆开沉闷的气泡,升腾起裹挟火星的黑烟。
      它发出的光才是这片地下世界真正的主宰,温暖、暴烈、充满威胁,将上方矿脉的冷光吞没又托起,在岩壁上投射出不断变幻的、巨人舞蹈般的摇曳阴影。
      熔岩低沉的呜咽,遥远深处地下水滴落的空洞回响,某种看不见的洞穴生物偶尔发出的悉索,以及红石脉冲那几乎无法察觉的、规律的嗡嗡颤音,这些声音被裂谷放大、混合,形成一种庞大而沉重的脉搏,与我狂跳的心脏共振。
      我蹲下身,手指颤抖着抚过冰冷的岩壁,触感是绝对真实的粗砺与坚硬。
      “想好要怎么下去了吗?”
      安月在一旁盯着发呆的我,说道。
      她今天穿着全套的铁甲,铁甲把她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有些俊俏的脸和一头披散在后的长发。
      “跳到水里。”
      我指向岩浆旁边的一片水域,有了先前跳水的经验,这次应该万无一失。
      “嗯,真聪明!”安月拍了拍我的脑袋,给我戴上一个铁头盔,“为什么不穿甲呢?”
      “大概,是忘了。”
      “有暴露癖吗,这么不喜欢穿衣服?”安月把胸甲也给我套上,正当她要给我穿铁裤子的时候,我一把抢了过来。
      “我自己会穿。”
      我的脸有些红,她的动作太快,还来不及反应,差点又要被她调侃了。
      “呀,快穿吧快穿吧。”安月转过身去,说道。
      我很快穿好铁裤子和鞋子,我的护甲值此时来到了七格半。
      和之前其它的物品一样,这身铁甲并没有让我感到行动不便,相反它很轻盈,也很灵活,对我的关节活动并没有太大的束缚。
      “记住,每半格护甲对应百分之四的物理免伤。”
      “也就是说,之前僵尸打你一次是两颗心,现在打你一次只掉0.8颗。”
      “嗯,很有安全感。”
      我看着全副武装的自己,忽然觉得像中世纪的武士。
      “准备好了就可以跳了,这次你先还是我先?”安月一边盘起她的长发一边问我道。
      “我先吧。”
      说实话,看到如此高深的裂谷,换做任何人心中都会发怵的。
      或许是铁甲给我的自信,我一闭眼便跳了下去,稳稳地落在水中,一点事情都没有。
      随后,安月也跳了下来,溅起不小的水花。
      我们俩朝四周看去,除了岩浆散发出来的猩红光亮,和头顶上的一线天,其余地方都是黑黢黢的。
      “在四周放上光源吧。”安月指着我的背包说道。
      “好。”我从背包里拿出一组火把,分散地插在周围,黑暗顿时被驱散了。
      在那些昏暗的角落里,黑色的,橙红色的矿石相间分布着,那些矿石的色彩在火把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看那些橙红色的矿石,那些就是铁矿石的原矿——”安月指着那些矿石说道,“这些矿石只能使用石镐以上硬度的稿子才能开采,否则就会损坏。”
      我拿出背包里的铁镐,对着橙红色的矿石采掘起来,不一会,一块锈色的粗铁便出现在我眼前。
      “嗯,就是这个。”安月把粗铁从我的手上拿走,说道。
      “我们要继续向里面走吗?”
      “走。”安月把铁剑挡在胸前,用很平淡的语气对我说道。
      不一会,头顶那一线天光早已消失,只有手中的火把在吞吐不安的光圈,将我的影子扭曲成巨人,投向身后无边的黑暗。
      熔岩河的光与热从下方蒸腾上来,混合着地底阴冷的潮气,黏在皮肤上。
      矿洞入口像一张沉默的獠牙巨口,开在岩壁一侧。我侧身挤入,火把的光芒立刻被狭窄的通道吞噬,只能照亮前方几步。
      脚下是散落的砾石和偶尔裸露的煤矿,寂静在此处有了重量,压在耳膜上,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在敲打鼓膜。
      “害怕吗?”安月问我道。她的声音很低,在矿洞里久久回荡着,但却如同一针镇定剂,稳定住了我匍匐时的呼吸声。
      “不怕,有你在。”我回应她道,手中的剑也握得紧了些。
      倏然,黑暗中,安月的头顶上方出现了半颗粉色的爱心,还没来得及想这是什么,我就踩到了奇怪的东西。
      低头,火把下移。
      那是暗绿色的、半干涸的黏液,反射着令人作呕的光泽。
      一团黏腻的绿色方块从拐角阴影中缓缓“流”了出来。
      它没有眼睛,但仿佛能感知光亮,朝着我笨拙地蹦跳而来,身后留下湿滑的痕迹。
      没有犹豫的时间,我抡起手中的铁剑,狠狠砸下。
      “噗嗤!”
      剑陷入一种极具韧性的胶体,像是砸进厚厚的凉粉,阻力十足。
      它剧烈颤抖,分裂成两个稍小的个体,依旧颤巍巍地向我逼近。
      腐殖土与某种酸液的刺鼻气味弥漫开来。
      我后退,再挥剑,汗水流进眼睛。每一次劈砍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粘腻声响,直到最后几团微小的史莱姆再无声息,只留下几粒粘液球在地上微弱反光。
      我喘着粗气,背靠岩壁。火把的光芒摇曳不定。然而,没等我平复,另一种声音穿透了寂静。
      咔嗒…咔嗒…
      那是骨骼摩擦、碰撞的干涩声响,空洞而规律,从通道深处传来。
      火把光芒的边缘,两点幽白的灵魂之火率先浮现,随即,一副惨白的骨架从黑暗中完整走出。
      它提着一把粗糙的骨弓,下颚骨无声地开合,空荡荡的眼眶“望”向我。
      寒气从脊椎窜上头顶。我猛扑向旁边一块突出的岩石后方。
      “嗖!”
      一支骨箭擦着我的头皮钉入身后的石壁,箭尾剧颤。
      那是尖锐的破空声,带着死亡的气息。
      我蜷缩身体,心脏狂跳如擂鼓。骷髅的脚步声在不远处徘徊,咔嗒声时远时近,它在寻找射击角度。
      “在这里遇到怪物是很常有的事情,别怕。”安月藏在另一块石头后面,但骷髅的目标此时是我,因此安月相对安全。
      “你在石头间来回制造一些动静,我来干掉它。”安月指挥道。
      于是我假装在石头后露出自己的手,果然,骷髅朝我射了一箭,我及时收手,那支箭狠狠钉在了墙上。
      就在骷髅重新搭箭的时候,安月如同一道闪电,从侧面杀出,她的铁剑上闪过一道寒光,随后,矿洞里响起了令人愉悦的断裂声。骷髅失去平衡,歪倒在地,但仍试图举起骨弓。她第二下砍在它的肋骨上,第三下落在头骨。骨骼碎裂飞溅,那两点灵魂之火闪烁几下,熄灭了。
      地上只剩几根碎骨和一支跌落的箭。
      “呼,谢谢你。”我由衷地对安月表示感谢。
      “这没什么,你没事吧。”她举起火把,在我的面前晃了晃,随后她拍了拍我的脸,我这时才发现脸上有些刺痛。
      “好像,被划伤了一点,无伤大雅。”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摸到一个小伤口,“话说,你头上为什么有一排粉色的心。”
      “那是什么,我不清楚。”安月疑惑地看着我道。
      “还有你不清楚的事情吗?”我哭笑不得。
      “你还是多关心自己吧,你的饥饿值又只剩下三格了。”
      安月从背包里拿出两大片烤肉,递给我。
      我毫不客气地吃掉,随后,捧起矿洞里流淌的地下水,狠狠地喝了一大口,将我的口渴值也填满。
      “地下水最好还是少喝,有可能会被僵尸污染。”安月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好心提醒道。
      “太渴了,等不及烧开了。”
      安月无奈地笑笑,她观察了我好一会,确定我没事之后,才向矿洞内继续挺进。
      骷髅碎裂的骨屑尚在靴底摩擦作响,不一会,前方黑暗深处却涌来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潮湿的、丰沛的、带着泥土腥味与隐约植物清香的风。这风驱散了血腥与硝石味,也让我紧绷的神经稍稍一缓。
      循着水汽与微弱的光,我拐过一个急弯,眼前豁然洞开。战斗的狭窄通道仿佛只是个序幕,这里才是地心深处悄然孕育的另一个世界。
      一个巨大的、穹顶状的地下空间。
      空间中央,并非想象中漆黑的地下湖,而是一片广袤的、生机暗涌的湿地。
      发光的地衣与菌类替代了天光,那些淡蓝色,像星辰般稀疏地嵌在穹顶与高处的岩壁上的菌类,投下冷冽如月华的清辉。
      而更多暖黄的光芒,则来自大片大片生长在湿软淤泥与浅水中的蘑菇,尤其是那些硕大的棕色蘑菇,它们菌盖的褶皱里仿佛蓄满了光,成为这片湿地最主要的光源。光线经过潮湿空气的折射,氤氲成一片朦胧的光雾。
      水是这里的主宰。浅滩、水洼、细细的溪流在蘑菇茎秆与错落的圆石间蜿蜒分割着地面。
      水面并非清澈见底,而是泛着一种富含矿物质的、乳白色的微光,倒映着头顶的“星”与“月”,以及蘑菇温暖的光晕,破碎又重圆。黏土块以柔和的淡紫色点缀在岸边与水底,表面滑腻,覆盖着更深的青苔。
      最令人屏息的是那些藤蔓。
      它们并非普通的绿色,而是在幽光下呈现出墨绿近黑的色泽,从高处岩壁垂落,有些直入水面,随地下微不可察的气流缓缓摇曳,如同静止时空里唯一的脉搏。
      空气凉爽得近乎寒冷,每一次呼吸都饱含水分,肺叶仿佛被洗涤。
      寂静被丰富的水声取代——远处或许有稍大的渗水处,传来稳定的、空洞的“滴答”声,近处则是溪流漫过石块的潺潺细语,交织成持续的白噪音,抚平了此前厮杀带来的耳鸣。
      我小心翼翼地踏入这片领域。靴子立刻陷入湿软的、富有弹性的菌丝地面,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水渗进皮革,传来刺骨的凉意。水洼中,偶尔可见银白色的小点倏忽游过——那是鳕鱼,在这与世隔绝的地下水域中悄然繁衍。
      站起身,我看向湿地另一端。
      那里,水流汇向更低的洞口,隐入黑暗,水声变得沉闷而遥远。
      湿地是驿站,不是终点。我紧了紧背包,踩着菌丝,向那片未知的水声走去。
      靴子留下湿漉漉的脚印,但很快,就在这片地底生灵缓慢的呼吸中,恢复了原状。
      “这里很滑,你要跟紧我。”安月头也不回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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