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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熔炼之心跳 ...

  •   老铁师傅或许是村庄里起床最早的人。当村子里的第一缕炊烟还未升起时,他的铁匠铺附近便已经冒出了岩浆冷却的,滚滚的白雾。
      我轻轻敲门,老铁师傅招呼我进去,他此时正在打造一把铁剑,那把铁剑看起来十分锋利,与平时我所见到的铁剑都不太一样。
      “你来了,这边等一会。”
      老铁师傅把那把铁剑放进水里,水桶立刻产生大量浓雾,随后,他再次将铁剑放在工作台上,用一把铁锤,使劲敲打铁剑的剑身,许多黑色的灰烬物质从铁剑的剑身上掉下来,越是敲打,那柄铁剑的剑身便越是白皙。
      重复上述过程多次后,铁剑终于成型,老铁师傅把铁剑放在特制的机器上,随后将其开锋,这样,一把上好的铁剑就完成了。
      “这把铁剑是用精锻钢制作的,与我们平时使用工作台合成的铁剑不一样。”老铁师傅将剑展示在我的面前,自豪地说道。
      “真厉害,铁师傅。”我十分惊叹于这把铁剑的材质,它看起来就像有生命一样,但当你靠近它时,又感到有一股无形的威压直逼面门。
      “制作铁器的方法有很多种,但唯独我这种纯手工的制作方式最为精湛。”老铁师傅又拿出许多铁锭,在工作台上放好,随后合成了一整套铁器以及铁甲,“精锻钢的制作办法我只教你一遍,看好。”
      老铁师傅将刚刚做好的铁剑拿出来,扔进岩浆里,铁剑浑身瞬间冒火,眼看就要被烧化,千钧一发之际,老铁师傅把铁剑捡了回来,那滚烫的握柄将他的手套都烫得发白烟。随后,他将铁剑扔进熔炉里,辅以煤炭烧灼,将铁剑烧至更红,直至几乎变成液体,部分煤炭与铁融合在了一起,随后,他精确地控制温度,将处于粘稠状态的铁剑拿出,置入水桶,等到冷却以后,铁剑上便附着了一层黑色的物质。老铁师傅再将其放入岩浆,重复以上过程多次,最终,一把精锻钢剑便做好了。
      “师傅技术真是出神入化,想必我还无法达到这种水平。”
      “不,慕筠先生应该学起来很快,你们和我们这种愚笨的村民可不一样。”老铁师傅包含深意地说道。
      我不好再说什么,老铁师傅将刚刚制作而成的其它工具递到我的手上,让我学着刚刚的流程,制作其它的精锻钢器。
      挥汗如雨的学习过程中,时间很快过去,不一会,太阳便悄悄地跑到我们的头顶上了,这时,铁匠铺里便格外闷热。老铁师傅已经脱下他的外衣,坐在一旁乘凉。
      午时的钟声在远处懒懒地敲了十二下,一声,又一声,隔着烫得发软的空气传过来时,已经疲沓得听不真切了。
      铁匠铺里,世界是另一种声音,另一种颜色。
      炉火不再是跳跃的金红,而是一种凝滞的、稠密的白热,像一团被强行按在炉膛里的日头,发出低沉的、持续的呜咽。
      我抹了把脸,汗水不是流下来的,是直接从毛孔里涌出来,顷刻间便在粗麻背心上晕开一大片深色的湿痕,紧贴着皮肤,又黏又重。空气里有铁锈味、煤烟味,还有一股子仿佛什么东西被烤焦了的、属于我自己的味道。
      师傅没说话,只用铁钳从炉心夹出那块铁。
      它已不是铁了,是一小块驯顺的、液态的白光,边缘甚至有些透明,软塌塌地垂着,滴落两三颗炫目的火星,落在积着层黑灰的泥地上,“嗤”地一声,冒起一缕转瞬即逝的青烟。
      我将锤柄在汗湿的手掌里紧了紧。
      木柄早已被无数双手的汗水、油渍浸透,磨出一种深褐色的、温润的光泽,此刻握在手里,却是滚烫的。站到铁砧前,那热浪便像一堵有形的墙,迎面压来,呼吸都为之一窒。肺里吸进去的,仿佛是烧红的炭渣。
      师傅将那白光稳稳地放在铁砧上,朝我一点头。
      我吸了口气,那口气也是烫的。腰身一沉,手臂抡起——空气被撕裂的声音。锤头裹挟着全身的重量和一股子蛮劲,砸了下去。
      “铛——!”
      不是清越的金属音,是一声沉闷的、结结实实的巨响,仿佛砸进了大地深处。那块白热的铁猛地一扁,无数比炉火更亮、更尖利的火星爆溅开来,像一场逆行的、愤怒的雨。几颗溅到赤裸的胳膊上,一阵针尖似的刺痛,旋即留下一个细小的红点。顾不上看,锤子已借着反弹的力道扬起,再次落下。
      “铛!铛!”
      节奏起来了。世界缩成了铁砧上这一小块逐渐黯淡的红色,缩成了锤头起落的那道弧线。
      肩膀和手臂的酸胀渐渐麻木,化成一种机械的、持续的力量。
      汗水流进眼睛,刺痛,视野里一片模糊的火红与暗影;流进嘴角,是咸涩的。
      背上的湿痕在扩大,凉意未起,又被周身的热浪烘干,留下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师傅的铁钳灵活地翻动着铁块,小锤时而轻点,指引着方向。我的大锤便追着那细微的叮当声,一次次夯击。那块铁在重击下呻吟、延展、改变着形状,从一团混沌的光,渐渐有了雏形。它的颜色也在变,从慑人的白亮,到橘黄,再到正红,最后在边缘处泛起一层黯淡的紫黑。
      最后一锤落下,师傅的小锤在铁砧边“嗒”地一敲,清越的一声。我停住,手臂仍在不由自主地微颤。他将已成型的铁器浸入旁边的大水桶。
      “嗤————!”
      一股白汽狂暴地腾起,瞬间吞没了他的手臂和半张脸。那声音长得仿佛没有尽头,饱含着痛苦与释放。白汽散尽,水桶里的水翻滚着,浑浊了许多。他夹起来,那铁器已变得冷硬、黝黑,闪着沉甸甸的乌光,与方才的耀眼夺目判若两物。
      “好铁!好铁!”
      老铁师傅忍不住夸赞起来。
      “这也多是您的功劳,师傅教导有方。”
      老铁师傅把我刚刚锻造的铁器放在工作台上,那把铁剑与师傅先前打造的铁剑相必,还多了一层青光。
      “把你的手放上去。”
      老铁师傅对我说道,于是我把手放在刚打造的剑上,那青光便顺着我的手爬上来,我的手上立刻覆盖上了一层胶状物质。
      那是先前安月对我说的“经验值”。
      “很不错,打造这一把钢刀,你的经验值升了整整一级。”
      “想要获得更多经验和历练,你得亲自去凶险的矿洞采集铁矿。在战斗中你对剑的感受会更强烈,并且,你也会逐渐理解,根据自己战斗的需要,如何去炼成一把更适合自己的剑。”老铁师傅对我说道。
      “谢谢师傅指导。”
      “再熟悉熟悉金属的感觉,过段时间,我会亲自送你下矿,这也是安月小姐安排的。”
      ————————
      傍晚,当我带着满身疲倦回到城堡时,我远远就看见在门口等待我回来的安月。
      暮色是沿着蜿蜒的石子路,一寸寸漫上来的。
      我徒步归来,靴子上沾着远方田野的细尘,肩头披着渐浓的凉意。城堡的巨影在前方缓缓沉降,与大地融为一体。归巢的乌鸦划过高耸的塔楼,叫声刺破凝滞的空气,更显得这黄昏的寂静无边无际。
      她像是从城堡厚重的石墙里,被暮色温柔地析了出来。
      一身素净的衣裙,几乎与背后灰白的石壁同色。唯有那一头长发,流泻着比渐暗天色更醒目的皎洁,松松地束在身后,几缕发丝拂过她安静的肩线。
      她就那样站着,仿佛已站了很久,站成了城堡风景里一个固定的、却总是让我心头一动的小小标记。
      我踏上木制吊桥,靴底与老木板接触,发出不同于马蹄空洞声响的、更踏实的“咚、咚”声。这声音让她转过脸来。
      距离在均匀的脚步声里缩短。我看见她原本随意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住了裙边的一点布料,很轻微地捻了捻。
      她没有笑,但那双淡灰色的眼睛,像蒙着水汽的湖泊,清晰地映出我的身影,随着我的走近而微微亮了起来,仿佛终于确认了归来的并非一个虚幻的剪影。
      “走回来的?”她等我走到面前,才开口。声音比晚风更轻软。
      “嗯,路不远,想走走。”我停下脚步,傍晚的宁静包裹着我们。空气里有白日太阳晒过草地的余温,有石头的凉意,还有一丝极淡的、从她身上飘来的、类似皂角与阳光混合的洁净气息。我注意到她的裙摆下缘,沾了一点桥边湿泥的痕迹,想必是等待时无意识踱步留下的。
      她没问是否辛苦,目光很快地扫过我被尘土染深了颜色的裤脚,又抬起眼。
      “水井那边,我打了新的水,很凉。”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后只是轻轻地说,“去洗把脸吧。”
      她说完,便侧过身,为我让开通往城堡庭院的路,但没有立刻跟上来,似乎要等我先行。
      就在我迈步的瞬间,她几乎同步地、很自然地跟在了我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
      我们没有再说话,只听着两人轻重交错的脚步声,混合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仆役收拾工具的铁器碰撞声,一起没入城堡愈发深浓的阴影里。吊桥在我们身后,被守桥人缓缓绞起,吱呀声里,最后的天光被收拢了。而走在我身旁的这份安静的陪伴,比任何灯火,都更早地照亮了归途的终点。
      “铁师傅应该和你说了,要去矿洞的事情。”安月的语气忽然又变得严肃起来。
      “嗯,我也应该有独立生存的能力了。”
      “放心,我会陪你去。”安月拉开城堡的大门,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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