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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第 188 章 夜色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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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永寿宫朱红的宫门在灯笼的光晕里泛着沉暗的光泽,门上的铜钉一排排钉着,被烛火照得明明灭灭。守门的两个小太监远远看见那盏灯笼,看见灯笼后那道石青色的身影,脸色齐齐一变,连通报都忘了,慌忙躬身行礼,推开门。
关禧迈步跨过门槛,脚步不停。
双喜跟在后面,走到门内几步便停了下来。这是规矩,也是默契。督主进永寿宫,向来只带到这儿,剩下的路,他自己走。
关禧摆了摆手。双喜便垂手立在那株老槐树的阴影里,等着。
永寿宫的院子很深。
青砖铺就的甬道笔直地伸向前方,两侧种着海棠和玉兰,夜色里看不清颜色,只有影影绰绰的轮廓。四月的夜风穿过树梢,带着花的香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远处的正殿还亮着灯,烛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晕开一团昏黄的光。再往里,穿过那道月洞门,便是太后寝殿所在的内院。
关禧走得很快。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走。哪块砖有些松动,哪棵树在什么时节开花,哪道门在夜里会发出吱呀的响声,他都一清二楚。这永寿宫,他比任何人都熟。
穿过月洞门,内院便到了。
寝殿就在前面。
灯火通明。
关禧的脚步骤然顿住。
寝殿的门紧闭着。两扇朱漆雕花门严丝合缝,门缝里透出些许光亮,是里面的烛火。门前的汉白玉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江嬷嬷。
她穿着深褐色宫装,站在门边。听见脚步声,她从台阶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在距离两步远的地方站定,福了一礼。
“关掌印。”
关禧点了点头,“江嬷嬷。”
两人就这样站着,隔着两步的距离。夜风吹过,将身后海棠树的影子吹得摇摇晃晃。远处的更漏声隐约传来,一下,一下。
“关掌印这么晚来永寿宫,”江嬷嬷问,“可是有要紧事?”
“没什么要紧事。”关禧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今晚的天气,“本督就是来看看。”
“本督听说,王公公送了十二个人进来。都是二十上下的年纪,身量颀长,相貌拔尖。太后娘娘亲自过目,留下来了。本督想着,过来看看,那些人伺候得怎么样?太后娘娘可还满意?”
江嬷嬷愣住了。
她看着关禧,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伺候得怎么样?
太后娘娘可还满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又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一句话:
“关掌印,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说着,她往前凑了半步,离他更近了些。
“当初可是您,一步一步,爬到太后娘娘床上的。从被太后娘娘拿住那天起,您就日日伺候,夜夜承欢。这两年,太后娘娘身边,可就只有您一个人。如今您送来十二个年轻的,个个身强力壮,相貌出众。老奴原以为您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您真让王公公去办,还真把人送进来了。”
“关掌印,您这是……腻了?还是说,如今您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用不着太后娘娘了?”
“嬷嬷说笑了。本督这条命都是太后娘娘给的,怎敢说什么腻不腻,用不用得着。”
“关掌印,老奴在太后娘娘身边伺候了二十六年。从娘娘十四岁入宫起,老奴就在了。先帝在位那几年,娘娘身边换过多少人,老奴都记不清了。有得宠的,有失宠的,有爬上去的,有摔下来的。可没有一个人,像您这样。”
“您知道为什么吗?”
她自问自答:“因为您不一样。您有脑子,有心机,有手段,有野心。您不只是会伺候人,您还会办事。朝堂上那些事,军营里那些事,民间那些事,您都办得漂漂亮亮。太后娘娘用您,用得很顺手。”
关禧垂下眼睫。
江嬷嬷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抿着的唇,沉默了一息,然后叹了口气。
“关掌印,您以为您在朝堂上做的那些事,在民间布的局,往军营里安插的人,太后娘娘不知道吗?”
“老奴都知道。太后娘娘,自然也知道。”
关禧抬起眼,“嬷嬷的意思是……”
江嬷嬷打断了他:“老奴没什么意思。老奴只是个奴才,伺候了太后娘娘二十六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今儿个老奴跟您说这些,是看在您这两年伺候娘娘尽心尽力的份上。”
“娘娘今儿个晚上,把那十二个人都叫进去了。”
关禧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落在那扇门上。
门内的声音隐隐约约,听不真切,但能分辨出不止一个人。有低沉的说话声,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有偶尔响起的笑声。
“都叫进去了?”
江嬷嬷点了点头,“都叫进去了。从酉时起,到现在,快两个时辰了。关掌印,您回去吧。这个时辰,您在这儿站着,不合适。”
“嬷嬷方才说,”关禧问,本督在朝堂上做的那些事,在民间布的局,往军营里安插的人,太后娘娘都知道?”
江嬷嬷“嗯”了一声。
关禧看着她,又问:“那太后娘娘……可曾说过什么?”
江嬷嬷摇了摇头,“不曾。”
关禧沉默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太后知道他在做什么,却什么都没说。没有敲打,没有警告,甚至没有派人来提醒他收敛。这不合常理。太后不是那种会放任棋子脱离掌控的人。
除非……
除非她在等。
等他做得更大,走得更远,暴露得更彻底。然后,在某个合适的时机,一网打尽。
或者,她在看。
看他到底想干什么,看他最后会走到哪一步,看他这颗她亲手打磨出来的棋子,是会乖乖待在棋盘上,还是会跳出棋盘,成为下棋的人。
江嬷嬷方才说那些话,是太后授意的吗?
还是她自作主张,想提醒他?
“嬷嬷,本督斗胆问一句。您方才说的那些话,是太后娘娘让您说的,还是您自己想说给本督听的?”
江嬷嬷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关掌印,您这么聪明的人,难道猜不出来?”
关禧猜得出来。
江嬷嬷是太后的人,在太后身边二十六年,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她若没有太后的默许,绝不敢跟他说这些话。就算想说,也不敢。
所以,这些话,是太后让她说的。
太后知道他在做什么。太后什么都没说,只是让江嬷嬷在他来永寿宫的这个晚上,站在寝殿门口,告诉他“我都知道”。
这是什么意思?
是警告?是提醒?还是……考验?
关禧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寝殿的门内,烛光明亮。光线从门缝里透出来,落在台阶上,落在江嬷嬷的脚边,落在他自己的靴尖上。门内的声音隐隐约约,听不真切,但能分辨出有人在笑。
笑声,是太后的。
关禧听着那笑声,心里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那是他从不敢触碰的地方,从不敢承认的地方。他一直告诉自己,太后是他的主子,是他必须伺候的人,是他这条命和这份权势的来源。他伺候她,是应该的。他听她的话,是应该的。他替她杀人,背骂名,当这条人人喊打的狗,都是应该的。
可那些应该,掩盖不了另一个事实。
他不想把她让给别人。
不想看着那些年轻的,身强力壮的男人,在她面前伺候,在她床上承欢。不想听那笑声里,有别人的影子。不想在这深夜里,站在她的寝殿门外,听着门内的动静,却一步也不能迈进。
这念头一冒出来,关禧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指节泛白。
“关掌印,”江嬷嬷轻声说,“您回去吧。太后娘娘今儿个晚上,怕是没空见您了。”
关禧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嬷嬷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松开攥紧的手,抬起头,“嬷嬷,本督想求嬷嬷一件事。”
“您说。”
“嬷嬷能不能告诉本督,那十二个人……太后娘娘,满意吗?”
江嬷嬷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关掌印,您问这个做什么?”
“本督就是想知道。人本督送的,总得知道太后娘娘用着顺不顺手。若是不满意,本督再换。”
江嬷嬷盯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她在太后身边二十六年,见过太多人,太多事。虚情假意的,真心实意的,逢场作戏的,日久生情的,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可关禧,她看不透。
他有时候像真心,有时候像假意,有时候像算计,有时候像……她也说不清像什么。
就像此刻,他站在她面前,问她太后满不满意那些人。语气平淡,表情平静,可眼睛底下,分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她说不清的东西。
像痛,又不像痛。像醋,又不像醋。像不甘,又不止不甘。
“关掌印,您这是何必呢?”
“满意。”她说,“太后娘娘很满意。那些人年轻,有力气,会伺候。太后娘娘说,比有些人强多了。”
“那就好。本督……放心了。”
江嬷嬷心里叹息涌了上来。
她知道关禧说的是假话。她知道他心里不是这么想的。可她能说什么?她是太后的人,不是他的人。她能提醒他一句,已经是看在这两年他伺候太后尽心尽力的份上了。
“关掌印,您回去吧。夜深了,明儿个还有明儿个的事。”
关禧点了点头。
他后退一步,朝江嬷嬷拱了拱手。
“多谢嬷嬷。”
江嬷嬷侧身,还了一礼。
关禧转身,朝来时的路走去。
石青色的身影在夜色里渐渐远去,穿过那道月洞门,穿过那片影影绰绰的海棠树,消失在院子的深处。
江嬷嬷叹了口气,转身,走回门边,继续守着。
寝殿内,烛火通明。
郑书意靠在临窗的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正慢慢抿着。
炕前的地上,跪着十二个人。
都是一身簇新的深蓝太监袍服,他们跪成两排,垂着头,姿态恭顺。烛光从侧面照过来,他们的侧脸勾勒得分明。有浓眉大眼的,有斯文清秀的,有透着一股英气的,有生得格外俊俏的。
他们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偶尔有人喉结滚动,或是睫毛轻颤。
郑书意喝完茶,茶盏递给身侧的宫女。那宫女接过,退了下去。
她直了直身子,目光从那十二张脸上扫过。
“都起来吧。”她说。
“往后就在永寿宫当差。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江嬷嬷会教你们。哀家只有一个要求。”
她顿了顿,目光在那张格外俊俏的脸上停了一瞬。
“听话。”
陈远山垂着眼,应道:“奴才遵命。”
郑书意摆了摆手,“行了,都下去吧。明儿个再来伺候。”
十二个人齐齐躬身,倒退着出了殿门。
殿门合拢,烛火晃动了一下,又稳定下来。
江嬷嬷从侧门进来,走到她身侧,低声道:“娘娘。”
郑书意“嗯”了一声。
江嬷嬷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娘娘,方才……关掌印来了。”
“他来做什么?”
“他说,来看看那些人伺候得怎么样,娘娘满不满意。”
“你怎么说的?”
“奴婢说,娘娘很满意。那些人年轻,有力气,比有些人强多了。”
“他呢?听了这话,什么反应?”
江嬷嬷想了想,低声道:“他……没说什么。只说那就好,放心了。然后就走了。”
“他倒是沉得住气。换个人,早就急了。”
江嬷嬷没接话。
郑书意抬眼,看向她,又问:“你跟他说的那些话,他听懂了?”
江嬷嬷点了点头,“奴婢看他的反应,应该是懂了。”
“懂了就好。”郑书意说,靠回引枕上,闭上眼,“让他自己想吧。想明白了,自然知道该怎么做。想不明白……”
她没有说下去。
江嬷嬷垂着手,等着。
过了很久,郑书意的声音又响起,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这孩子,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