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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第 187 章   关禧出 ...

  •   关禧出了坤宁宫,脚步不停,沿着来时的宫道往回走。

      他走得很快,双喜跟在身后,小跑着才能跟上,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不知道督主这是怎么了。

      方才在坤宁宫正殿,他在门外候着,没敢进去,但隐约能听见里头说话的声音。督主的声音很平淡,皇后的声音也很平淡,说的不过是寻常的话。

      可不知为什么,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双喜不敢问,只能闷头跟着。

      一路无话。

      司礼监。

      值房是一排五间的屋子,坐北朝南,门前铺着青砖,种着两株槐树。正是四月天,槐花开得正好,一串串淡白的花朵垂在枝头,风一吹,便有细碎的花瓣飘落下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关禧推门进去。

      值房里光线明亮,案上堆着奏章密报,整整齐齐码成几摞。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各色典籍簿册,都是历年积攒下来的。窗边设着一张矮榻,铺着青灰色的坐褥,是他偶尔歇息的地方。

      他在案后坐下,靠着椅背,闭了闭眼。

      双喜跟进来,垂手站在一旁,等着吩咐。

      过了很久,关禧睁开眼,看向他。

      “什么时辰了?”

      “回督主,刚过巳时。”

      “嗯。”关禧点了点头,“传膳吧。”

      双喜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吩咐。

      不多时,午膳便送来了。

      司礼监的膳食有定例,比不得乾元殿和永寿宫的精细,却也丰盛。今日送来的是一碗粳米饭,一碟清炒时蔬,一碟糟鹅脯,一碟烧笋鹅,一盅三鲜汤。饭菜装在黑漆托盘里,热气腾腾的,香气在值房里弥散开来。

      关禧净了手,在案边坐下。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箸清炒时蔬,送进嘴里。菜是刚出锅的,脆嫩爽口,带着一丝清甜。他又夹了一箸糟鹅脯,鹅肉细嫩,糟香浓郁,是御膳房的手艺。

      他吃得不快不慢,一箸一箸,神色平淡。

      双喜在一旁伺候着,偶尔添一添茶,偶尔递一递巾帕。他看着督主吃饭的模样,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督主吃饭向来是这样,不急不缓,看不出喜欢,也看不出不喜欢。仿佛吃什么喝什么,都不过是例行公事,是用来填饱肚子维持这具身子运转的东西,跟吃饭本身没什么关系。

      不像有些人,吃东西时会眯起眼,会咂嘴,会露出满意的神色。督主从来不。

      一餐饭很快用完了。

      双喜端来一盏温茶,关禧接过来,漱了漱口,吐在双喜捧着的盂里。又接过巾帕,擦了擦嘴角。

      “撤了吧。”

      双喜应了一声,招呼小太监进来收拾。碗筷杯盘撤了下去,案面重新擦拭干净,值房里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关禧起身,走到窗边那张矮榻前,在榻沿坐下。

      “我歇一会儿。”他说,“未时正叫醒。”

      双喜应道:“是。”

      关禧脱了靴子,在榻上躺下,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双喜轻手轻脚地退到门外,掩上门,守在廊下。

      四月的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在廊下投下斑驳的光影。有风偶尔吹过,便有细碎的花瓣飘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脚边的青砖上。他不敢动,就那么站着,听着值房里的动静。

      值房里很安静。

      督主睡着了。

      双喜松了口气。

      未时正,双喜准时推门进去。

      榻上,关禧已经醒了,正在穿靴。听见开门声,他抬眼看了双喜一眼。

      双喜端来温水,伺候他净面。关禧接过巾帕,擦了擦脸,又接过一盏温茶,漱了漱口。

      “什么时辰了?”

      “回督主,刚过未时正。”

      关禧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回案后坐下。

      案上的奏章密报,还是上午那几摞。他翻了翻,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展开,看了几眼,又放下。又拿起另一份,看了几眼,还是放下。

      双喜在一旁看着,心里有些奇怪。督主这是……不想批?

      关禧确实不想批。

      今日没什么要紧事。那些奏章,他上午便大致翻过,都是些寻常的请安折子,或者地方上的例行汇报,批不批都无所谓。内缉事厂的密报也递上来了,他扫了一眼,没什么值得注意的。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两株槐树,发了一会儿呆。

      槐花开得正好,一串一串垂在枝头,被日光晒得有些蔫。偶尔有风吹过,便有细碎的花瓣飘落下来,在空中打着旋儿,最后落在地上。

      “督主。”双喜凑过来,“方才外头递了话,说吏部右侍郎刘大人,想求见督主。”

      关禧连眼皮都没抬,“不见。”

      双喜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还有兵部郎中王大人,也递了帖子。”

      “不见。”

      “是。”

      双喜退后一步,不再说话。他就知道,督主不会见的。那些外官,十个有九个是想走门路,递消息,攀关系的。督主向来厌烦这些,十次求见能见一次就算给面子了。大多数时候,连帖子都不接,直接让门房挡了。

      值房里安静下来。

      关禧坐了一会儿,忽然起身,走到书架前。

      书架上摆满了书。有历年的朝报,有各衙门的存档,有内缉事厂历年积攒的密卷,还有一些……是他自己找来的杂书。他随手翻了翻,抽出一本。

      是本《东京梦华录》。

      他走回案后,坐下,翻开书,从夹着书签的地方开始读。

      这是一本前朝人写的书,记的是前朝都城汴梁的风土人情。市井街巷,酒楼茶肆,岁时节令,婚丧嫁娶,写得细致生动。他翻到的那一页,正写着端午节的习俗:插艾草,饮雄黄酒,吃粽子,赛龙舟。街市上热闹非凡,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小孩子额头上用雄黄酒写着“王”字,跑来跑去。

      他读着,眼前便浮出那些画面。

      热闹的街市,熙攘的人群,飘着香气的粽子摊,河面上竞渡的龙舟,岸上欢呼的百姓。那些画面是鲜活的,有烟火气的,跟他现在身处的这间值房,跟窗外那片寂静的宫墙,跟这整座森严的皇城,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翻过一页,继续读。

      汴梁城的夜市。酒楼里灯火通明,歌女弹着琵琶唱着小曲,客人划拳行令,笑声不断。街头有卖吃食的小贩,馄饨,饺子,煎鱼,炸糕,热气腾腾的,香味能飘出老远。有卖花的小姑娘,提着篮子,篮子里是带着露水的茉莉花,卖一文钱一对。有说书先生坐在茶棚里,拍着醒木,讲着前朝的故事,听书的人围了一圈又一圈……

      关禧读着,唇角弯了一下。

      窗外,日影渐渐西斜。

      槐树上的蝉开始叫了,先是零零落落的几声,后来便连成一片,聒噪得厉害。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

      关禧翻着书,一页一页,不紧不慢。

      双喜在一旁伺候着,偶尔添茶,偶尔换烛。他看着督主读书的模样,心里有些恍惚。

      督主很少这样。

      平日里,督主不是批奏章,就是处置公务,要么就是出去办差。就算偶尔歇着,也是闭目养神,或者望着窗外发呆。像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读一本闲书,他很少见。

      可这会儿,督主就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书,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在那身绯红的坐蟒袍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他的眉眼舒展着,唇角那抹弧度,一直没有散去。

      这样的督主,看起来……

      双喜想了半天,想出一个词。

      像个人。

      不像九千岁,不像玉面阎罗,不像那把太后手里最锋利的刀。就像个寻常的年轻人,闲暇时读读书,发发呆,没什么心事,也没什么算计。

      双喜心里头忽然有些酸。

      这样的时刻,太少太少了。

      太阳渐渐西沉。

      天边烧起一片绚烂的晚霞,橙红,金黄,紫红,一层一层铺开,映得窗纸都染了颜色。槐树上的蝉叫累了,渐渐歇了,换成了晚归的鸟雀,叽叽喳喳的,在枝头跳跃。

      关禧合上书,抬眼望向窗外。

      晚霞正浓。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傍晚的风涌进来,带着槐花的香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呼出。

      “什么时辰了?”

      双喜连忙应道:“回督主,酉时三刻了。”

      关禧点了点头。

      该用晚膳了。

      晚膳送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还是一样的一碗粳米饭,一碟清炒时蔬,不过换了另一道菜,糟鹅脯换成了糟鸭掌,烧笋鹅换成了烧鹿筋,三鲜汤换成了鸡笋汤。菜色虽换,样式还是一样,四菜一汤,按例的份例。

      关禧在案边坐下,拿起筷子。

      他吃得不快不慢,一箸一箸,神色平淡。跟午膳时一模一样。

      双喜在一旁伺候着,心里暗暗想着,督主吃饭,真是……太规矩了。

      一餐饭很快用完了。

      漱口,净手,撤下碗筷。

      关禧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天边最后一丝霞光已经褪尽,墨蓝的天幕上,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今晚的星星真不少,密密匝匝的,像撒了一把碎银。

      他抬头,望向更高处。

      月亮也出来了。

      是弯弯的一钩上弦月,细细的,淡淡的,挂在东边的天际。月光清冷,洒下来,将院中那两株槐树的轮廓勾勒得分明。有夜风吹过,树影摇动,地上的月光也跟着晃动,斑斑驳驳的。

      “明儿个是个好天。”他说。

      双喜在一旁应道:“是,督主。今儿个星星月亮都齐了,明儿个准是个大晴天。”

      关禧点了点头,“准备一下。本督要去永寿宫。”

      双喜愣了一下。永寿宫?这个时辰?

      可他不敢问,只应了一声“是”,便转身去安排了。

      关禧走回内室,开始换衣服。

      绯红的坐蟒袍脱下来,挂在衣架上。他换上一身石青色暗花缎常服,腰系乌角带,头戴黑绒帽。这一身,跟上回选秀时穿的一样,低调,不起眼,混在人堆里找不出来。

      他站在铜镜前,端详着镜中的自己。

      看了几息,然后移开目光。

      “走吧。”

      值房外。

      双喜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关禧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走着。灯笼的光晕在地上晃动,照亮脚下青砖的纹路。

      远处偶尔传来更漏声,一下,一下,悠长沉闷。有巡逻的侍卫走过,脚步声轻悄,远远看见这盏灯笼,便绕开了道,不敢靠近。

      关禧走着,心里想着的,是永寿宫那边。

      十二个人。

      都是二十上下的年纪,身量颀长,相貌拔尖,只去了势留了根的。太后亲自过目,留下来了。如今安置在东配殿,往后就在永寿宫当差。

      他得去看看。

      看看太后娘娘,对她这些新收的奴才,是怎么个意思。

      看看那些年轻力壮的,是怎么伺候主子的。

      看看自己这个旧人,是不是真到了该被替换的时候。

      身后的司礼监,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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