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9、第 189 章 又是几 ...
-
又是几日过去。
永寿宫那边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连丝涟漪都没有泛起。关禧每日派人去打探,回回来的话都是一样:太后娘娘一切如常,那十二个人在东配殿住着,每日跟着江嬷嬷学规矩,还没正式到正殿当差。
一切如常。
这四个字听着寻常,落在关禧耳朵里,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那儿,不疼,却痒。
他面上什么都不显。
白日里,他还是那个雷厉风行的司礼监掌印,批奏章,见官员,处置内缉事厂递上来的密报。该见的人见,该办的事办,该露面的场合一个不落。朝堂上那些人看着他,还是那副不阴不阳的模样,该恭维的恭维,该避让的避让。
只是闲下来的时候,有些念头就不由自主地往外冒。
批奏章批到一半,他会停笔,望着窗外那两株槐树发一会儿呆。那日夜里在永寿宫寝殿门外听到的笑声,又会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他当时没有推门进去。
他站在那儿,听着那笑声,听着那些模糊的说话声,听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他想象着里面的场景:太后靠在榻上,披散着长发,慵懒地笑着。那些年轻的太监跪在榻前的地上,或站或立,伺候着她。他们比她年轻,比她有力气,比她更会讨人欢心。
她满意吗?
江嬷嬷说,她很满意。那些人年轻,有力气,会伺候。比有些人强多了。
比有些人强多了。
他攥紧了手里的笔。
朱砂在奏章上洇开,留下一道刺目的红。
他盯着那滩红,有些想笑。
明明是他主动送的人。明明是他亲口说的,让王元宝拣选那些模样更俊,身段更柔韧的好好调教着。明明是他一手安排,把人送进永寿宫的。太后收下那些人,是他预料之中的事,甚至是他想要的结果。
可当这一切真的发生时,他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是什么?
他不甘心。
这个词冒出来时,关禧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甘心什么?不甘心太后有了新人?可他是她的什么人?他有什么资格不甘心?他是她的奴才,是她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是她床上最趁手的一件玩意儿。仅此而已。她收新人,天经地义。他有什么资格不甘心?
可那不甘心,就像一颗种子,埋在他心里最深的那个角落,不知什么时候发了芽,生了根,如今已经开始往外冒头了。
更让他想不明白的是另一件事。
他心里明明有楚玉。
从入宫第一天起,楚玉就是他在这个吃人的地方唯一的光。她救过他,护过他,教过他,在他最绝望的时候给了他活下去的希望。他对她的那份心思,他自己清楚。那是这深宫里最干净的东西,是他唯一不愿意被任何人触碰的角落。
可为什么,他对太后,也会生出这种情绪?
那不是对主子的忠心。忠心不是这样的。忠心不会让他深夜里睡不着觉,想着她在做什么,想着那些年轻人在她身边,想着她满意地笑。忠心不会让他站在她的寝殿门外,听着门内的动静,指节攥得发白,却一步也不能迈进。
那是什么?
关禧想不明白。
他坐在值房里,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日头,眉头皱得很紧。
窗外那两株槐树,花开得正盛。淡白的花朵一串一串垂在枝头,被日光晒得有些蔫,香气却更浓了,一阵一阵地飘进来,混着案上奏章那淡淡的墨香。有风吹过,花瓣便飘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他放在窗边的那本《东京梦华录》上。
他拿起那本书,翻开,找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还是那篇写汴梁城夜市的。酒楼,茶棚,卖吃食的小贩,卖花的小姑娘,说书先生,听书的人。他读着那些文字,眼前便浮现出那些画面。热闹的,鲜活的,有烟火气的。
一个他永远也到不了的世界。
他合上书,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日头已经落得很低了,天边烧起一片绚烂的晚霞,橙红金黄紫红,层层叠叠铺开,映得窗纸都染了颜色。远处的宫殿飞檐在霞光里勾勒出深沉的剪影,檐角悬挂的铜铃被晚风吹动,偶尔传来一两声清脆的响。
他望着永寿宫的方向。
双喜从门外进来,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后,低声道:“督主,该用晚膳了。”
关禧没动。
双喜等了等,又唤了一声:“督主?”
关禧回过头来,沉默了几息,忽然问:“双喜,你说,一个人要是走得太快,会不会把什么重要的东西落在后面?”
双喜愣住了。
他跟在关禧身边这么久,从没见过督主问这种问题。督主从来只问公务,问差事,问那些实实在在的事。这种听起来像自言自语的话,督主从来不问。
他想了半天,才道:“奴才……奴才愚钝,不知道督主问的是什么。不过奴才听老人家说过,走路太快,容易摔跤。有时候停下来,回头看看,也挺好。”
“回头看看……”关禧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又投向窗外那片晚霞,“是啊,该回头看看了。”
双喜不敢接话,只垂手站着。
过了很久,关禧收回目光,看向他。
“传膳吧。”
“是。”
晚膳还是那几样菜。关禧在案边坐下,拿起筷子,一箸一箸地吃着。
可双喜就是觉得不对劲。
督主吃饭的节奏,比平时慢了些。那筷子伸出去,夹一箸菜,送进嘴里,嚼着,咽下去。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慢上半拍,像是在想什么事,想着想着,就忘了自己在吃饭。
一顿饭吃了小半个时辰,比平时长了一倍不止。
吃完,漱口,净手,撤下碗筷。
关禧坐在案后,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一动不动。
夜越来越深了。
月亮升起来了,一弯细细的上弦月,清冷冷的,挂在东边的天际。月光洒下来,院中那两株槐树的轮廓勾勒得分明。有夜风吹过,树影摇动,地上的月光也跟着晃动,斑斑驳驳的。
关禧坐在那里,望着那片晃动的月光,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的,是这几日反复琢磨的那些事。
或许真是他着急了。
在朝堂上铺网,在民间布眼线,往军营里安插人……这些事,他做得太快,太急,太显眼了。他以为太后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会在意。可江嬷嬷那夜说的话,清清楚楚地告诉他:太后都知道。从始至终,都知道。
可她什么都没说。
没有敲打,没有警告,没有派人来提醒他收敛。她只是让江嬷嬷站在寝殿门口,在他来永寿宫的那个晚上,告诉他“我都知道”。
这是什么意思?
是警告吗?是提醒吗?还是……给他一个认错的机会?
关禧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太后或许不是在等他跳得更高,走得更远,暴露得更彻底。她是在等他回头。等他意识到自己走得太快,等他想明白该停下来,等她开口让他认错的时候,他自己会来认。
如果是这样……
如果是这样,那他这几日的辗转反侧,这几日的胡思乱想,这几日夜里睡不着觉时想的那些有的没的,都是在浪费时间。太后已经给了他台阶,他却没有下。他在那儿站着,等着,想着,犹豫着,太后那边却在等着他主动。
他得去认错。
老老实实地跪在她面前,承认自己这几步走得太急,做得太过,不该瞒着她。求她责罚,求她原谅。
这才是她想要的态度。
关禧站起身来。
双喜正在一旁打盹,听见动静,一个激灵醒过来,“督主?”
“准备一下。”关禧说,“本督要去永寿宫。”
又是永寿宫?这个时辰?
可双喜不敢问,只应了一声“是”,便转身去安排了。
关禧走回内室,开始换衣服。
这回他没有穿那身低调的石青色常服。他换上了那套绯红坐蟒袍服。金线刺绣的蟒纹在烛光下流转着狰狞的光泽,腰悬司礼监掌印银印与内缉事厂提督铜符,头戴金冠,穿戴齐整,一丝不苟。
然后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值房外,夜色正浓。
双喜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关禧跟在后面。灯笼的光晕在地上晃动,照亮脚下青砖的纹路。
夜风有些凉,一阵一阵地吹来。关禧走得很快,绯红的袍摆在夜风里摆动,衣角被吹得扬起。
远处偶尔传来更漏声,一下,一下。有巡逻的侍卫走过,远远看见这盏灯笼,看见灯笼后那道绯红的身影,便绕开了道,不敢靠近。
关禧走着,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待会儿要说的话。
太后娘娘,奴才是来认错的。
奴才这几步走得太急,做得太过,不该瞒着娘娘。奴才该死,求娘娘责罚。
这些话,他在心里念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掂量过,每一个停顿都算计过。他知道太后想听什么,知道什么样的态度能让她消气。
可他心里也清楚,这些话一出口,他在朝堂上铺的那些网,在民间布的那些眼线,往军营里安插的那些人,就都要交出去了。太后不会允许他再背着她在那些地方动手脚。她要的是绝对掌控,不是一颗会自己下棋的棋子。
交出去就交出去吧。
关禧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这条命都是太后的,那些东西本来也是从太后那儿得来的。交出去,也没什么可惜的。
只是……
他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只是那十二个人,太后要怎么处置?
永寿宫在望。
朱红的宫门在夜色里泛着沉暗的光泽,门上的铜钉一排排钉着,被灯笼的光照得明明灭灭。守门的两个小太监远远看见那盏灯笼,看见灯笼后那道绯红的身影,慌忙躬身行礼,推开门。
关禧迈步跨过门槛,脚步不停。
永寿宫的院子很深。青砖铺就的甬道笔直地伸向前方,两侧种着海棠和玉兰,夜色里看不清颜色,只有影影绰绰的轮廓。四月的夜风穿过树梢,带着花的香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远处的正殿还亮着灯,烛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晕开一团昏黄的光。
穿过那道月洞门,内院便到了。
寝殿就在前面。
灯火通明。
关禧的脚步骤然顿住。
寝殿的门,这回开着。
两扇朱漆雕花门大敞着,里面的烛光倾泻出来,在汉白玉台阶上铺开一片明亮的光。门前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江嬷嬷。
她穿着深褐色宫装,站在门边。见关禧过来,她福了一礼,脸上没什么表情。
“关掌印来了。”
关禧在她面前站定,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那扇敞开的门上。门内烛光明亮,能看见临窗的炕上,一道身影正斜倚着引枕。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那披散的长发,和那一抹杏黄色寝衣的影子。
“嬷嬷。”他开口,声音有些低,“本督想求见太后娘娘。”
江嬷嬷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身上那身绯红的坐蟒袍上,在他腰间的银印和铜符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他脸上。
“太后娘娘说了,关掌印若是来认错的,就让他进来。若是来问别的事,就让他回去。”
太后知道他要来认错。
或者说,太后一直在等他来认错。
关禧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江嬷嬷的目光。
“本督是来认错的。”
“进去吧。”江嬷嬷侧身让开,“太后娘娘等着呢。”
关禧迈步,跨过那道门槛。
寝殿内,烛火通明。
临窗的榻上,郑书意斜倚着引枕。她穿着一身杏黄色的薄绸寝衣,衣料轻薄柔软,贴着肌肤,被烛光一映,便透出底下隐约的轮廓。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再往下,便是那即便被寝衣遮掩的丰盈起伏曲线。她的长发披散着,乌黑丰茂,铺在身后的引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
她手里拿着一卷书,正低头读着。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目光落在那道绯红的身影上。
关禧在殿中央站定。
他撩起袍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奴才关禧,叩见太后娘娘。”
郑书意看着他。
看着他跪得笔挺的身姿,看着他低垂的头,看着他身上那身绯红坐蟒袍,在烛光下流转着狰狞的光泽。她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从眉眼到鼻梁,从抿着的唇到垂在身侧的手,最后落在他左眼尾下那颗淡色的泪痣上。
泪痣在烛光里若隐若现,衬得他眉目间那份阴柔的俊美愈发勾人心魄。
她放下手里的书,往引枕上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认错?认什么错?”
关禧的头垂得更低了些。
“奴才斗胆,背着娘娘在朝堂上铺网,在民间布眼线,往军营里安插人手。这些事,奴才不该瞒着娘娘。奴才该死,求娘娘责罚。”
“还有呢?”
“奴才不该送那十二个人进来。奴才……不该在娘娘面前说那些气话。奴才知错了。”
郑书意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在寂静的寝殿里荡开,像羽毛拂过水面。
“起来吧。跪着做什么?”
关禧依言站起身来。
郑书意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关禧走上前,在榻边站定。
郑书意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拽得他踉跄半步,靠近榻沿。她抬起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那手保养得宜,手指纤长,指腹带着些许凉意。她抚着他的眉眼,抚着他的鼻梁,抚过他紧抿的唇,最后落在他左眼尾下那颗淡色的泪痣上。
“这几日,”她问,“想什么呢?”
“回娘娘,奴才想了很多。”
“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一些。”
“想明白就好。”她收回手,重新靠回引枕上,“往后那些事,该怎么做,自己心里有数。”
关禧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