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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第 186 章   夜色已 ...

  •   夜色已深。

      永寿宫正殿的东暖阁里,熏香燃了一整日,此刻将尽未尽,余烟袅袅缠着烛火的光晕,在描金屏风上投下浅淡的影子。

      郑书意刚沐浴完毕。

      她坐在妆台前,身上只着一件月白色寝衣,料子是今年新贡的松江三梭布,轻薄柔软,贴着肌肤,被烛光一映,便透出底下的轮廓。领口微敞,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再往下,便是那即便被寝衣遮掩也依然丰盈起伏的曲线。她刚绞干了头发,乌黑的长发散落肩背,还带着温热的水汽,几缕贴在脸颊和颈侧,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

      江嬷嬷站在她身后,正用一把象牙梳子替她细细篦发。梳齿穿过发丝,动作轻柔。

      “娘娘。那边的人,送来了。”

      郑书意抬眸,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

      “多少人?”

      “十二个。”江嬷嬷答道,“王公公亲自挑的,按娘娘那日的吩咐……都是二十上下的年纪,身子骨齐全,只去了势留了根。个顶个的身高腿长,相貌也都是拔尖的。王公公说了,请娘娘过目,若有不称心的,他再换。”

      那日关禧在气头上,当着郑书意的面说什么“拣选那些年岁更小、模样更俊、身段更柔韧的好好调教着。届时,娘娘若觉得奴才不堪用了,也好有个趁手的替补。选一批年轻力壮的进来伺候娘娘。”

      郑书意只当是气话,听过便罢了。没想到这小子倒是记性好,还真让王元宝去办了。

      也罢。

      她站起身来。月白色的寝衣裙摆曳地,随着她的步伐摆动,露出一双穿着素白罗袜的脚。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让夜风吹进来。风有些凉,扑在身上,将寝衣吹得紧贴身躯,愈发勾勒出那玲珑的曲线。

      “让他们进来吧。”她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吩咐传膳。

      江嬷嬷应了一声“是”,躬身退了出去。

      窗外是永寿宫的院子,月光下能看见那几株海棠的轮廓,花瓣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白。夜风一阵阵地吹进来,将她披散的长发吹得扬起,发梢拂过脸颊,有些痒。

      她等着。

      不多时,殿门开了。

      脚步声从身后响起,不止一个人。然后是江嬷嬷的声音,恭谨:“都跪下。”

      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衣料摩擦,是膝盖落地的声响。

      郑书意站在窗边,背对着那些人,望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得朦胧的海棠。

      身后一片寂静。

      那些人跪着,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息,郑书意转过身来。

      烛火在她身后,身影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她就那样站在窗边,背后是夜色,是月光,是影影绰绰的海棠花影。月白色的寝衣轻薄,被烛光一映,透出底下隐约的轮廓,那丰盈的曲线,那纤细的腰肢,那修长的腿。她披散着长发,脸上脂粉未施,眉目在烛光里显得柔和了几分,却又透着一股慵懒的风情,像是从哪幅古画里走出来的仕女,又不似仕女那般端凝,多了些……别的什么。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那跪了一地的人身上。

      十二个。

      跪成两排,前排六个,后排六个。都是二十上下的年纪,都是一身簇新的深蓝太监袍服。个头确实都高,跪着也能看出身量颀长,肩宽腿长。脸都低着,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那一截截露在袍领外的脖颈,有小麦色的,有白皙的,有的喉结凸起,有的线条流畅。

      “抬起头来。”她说。

      十二个人齐齐抬头。

      烛火照亮了那些脸。

      确实都是拔尖的。

      左边第一个,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紧抿着,透着一股英气,像是戏台上的武生。第二个,眉眼柔和些,肤色白净,下颌线条却利落,一双眼睛黑亮,正望着她,又飞快地垂下。第三个,生得最俊,眉眼精致,丹凤眼,薄唇,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却又不显女气,反而透着一种少年特有的清俊。

      右边那一排,也是各有千秋。有浓眉大眼的,有斯文清秀的,有看着憨厚实则精明的,有透着一股桀骜却被压下去的。十二个人,十二种模样,唯一的共同点是年轻,都是二十上下的年纪,正是男子最好的年华。

      他们跪在那里,抬着头,目光落在郑书意身上。

      有的看了一眼便垂下眼,睫毛颤动,脸涨得通红。有的多看了一会儿,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从她披散的长发,到她微敞的领口,到那被寝衣勾勒出的丰盈曲线,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移开,喉结滚动。有的一直看着,眼神里有惊艳,有紧张,也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悸动。

      都是年轻人。

      都是只去了势留了根,身子骨齐全,该有的反应一样不缺的年轻人。

      郑书意看着他们,往前走了两步。

      月白色的寝衣裙摆曳地,随着她的步伐摆动。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从跪着的两排人中间穿过。那些人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有的低着头,只能看见她的裙摆从眼前掠过,和裙摆下偶尔露出的一点点鞋尖;有的抬着眼,便看见那道曼妙的身影从身侧经过,看见那披散的长发在烛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看见那寝衣底下若隐若现的轮廓。

      有人的呼吸重了。

      郑书意走到最后一排,站定,转过身来。

      她的目光从那些脸上扫过,从左到右,从前排到后排。每扫过一张脸,那张脸的主人便绷紧几分,有的喉结滚动,有的手指蜷缩,有的嘴唇抿得发白。

      “都多大了?”她问。

      沉默了一息,有人开口,声音有些紧:“回太后娘娘,奴才今年二十一。”

      “奴才二十。”

      “奴才二十二。”

      “奴才十九。”

      声音此起彼伏,有低沉的,有清亮的,有带着点地方口音的。报完年龄,又都闭上嘴,垂着眼,等着。

      郑书意点了点头,“王元宝倒是用心。挑的都是好孩子。”

      她走回妆台前,在绣墩上坐下。

      “江嬷嬷。”

      “奴婢在。”

      “给他们安排住处。东配殿那几间空屋子,收拾出来。往后,他们就留在永寿宫当差。”

      江嬷嬷应了一声“是”,转身看向那些人,“都起来吧,跟我走。”

      那些人站起身来。

      这一站起来,更显得身量颀长。十二个人站在那里,高的矮的略有参差,但最矮的也比寻常人高出半头,宽的肩,窄的腰,长的腿,站成一排,像十二株刚栽下的白杨。

      他们跟着江嬷嬷,朝殿门走去。

      走到门口时,走在最后的一个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郑书意正对镜梳头,从镜子里看见了那道目光。

      那是个生得极俊的少年,眉眼精致,丹凤眼,薄唇,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他看着她的方向,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眼,转身,跟着众人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殿门合拢。

      郑书意放下梳子,拿起妆台上那柄小小的玉梳,在指尖转了转。玉质温润,触手生凉。

      关禧啊关禧……

      你送来的这份礼,哀家收下了。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烛火吹得摇曳。她起身,走到窗边,重新推开那半扇窗。月光洒进来,落在她身上,将那月白色的寝衣照得愈发素净。

      远处,隐约传来更漏声。

      三更了。

      她站在那里,望着窗外那片海棠,久久没有动。

      翌日。

      关禧是在司礼监值房后的小间里醒来的。

      寅时刚过,天还黑着。他睁开眼,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披上外袍,走到外间。

      双喜已经候着了,见他出来,连忙端上热水和巾帕。关禧净了面,接过一盏温茶漱了口,然后在椅子上坐下。

      “督主。”双喜凑过来,“永寿宫那边,有消息了。”

      关禧抬眼看他。

      双喜继续说:“昨儿个夜里,王公公送了十二个人进永寿宫。都是二十上下的年纪,身量颀长,相貌拔尖,只去了势留了根的。太后娘娘亲自过目,留下来了。如今安置在东配殿,往后就在永寿宫当差。”

      关禧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顿。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随即,他便将茶盏送到唇边,抿了一口。

      “知道了。”他说,语气平淡。

      双喜觑着他的脸色,又补了一句:“奴才打听过了,那十二个人,都是王公公从内书堂新选出来的。说是读书不多,但规矩都学过,模样也周正。太后娘娘看了,挺满意的。”

      茶盏搁回桌上,关禧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窗外还是黑的,远处的宫殿轮廓在夜色里沉浮。

      “督主?”双喜小心翼翼地问,“您看……要不要做点什么?”

      关禧唇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淡,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做什么?太后娘娘收几个人当差,本督管得着吗?”

      双喜不敢再问,垂着头,应了一声“是”。

      关禧走回桌边,拿起那份昨夜未批完的奏章,翻开,提起朱笔,“去准备吧。今儿个大朝,别误了时辰。”

      双喜应声退下。

      值房里只剩下关禧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手里握着笔,望着面前的奏章,久久没有落下去。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灰白的光线透过窗纸渗进来,屋里的黑暗一点一点被驱散。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大朝快要开始的信号。

      他终于落笔。

      朱砂在奏章上留下一道鲜红的批语,力透纸背,干净利落。

      一笔,又一笔。

      窗外的天色渐亮,灰白的光线透过窗纸渗进来,将值房里的阴影一点一点驱散。远处传来钟声,沉闷悠长,是大朝开始的信号。关禧搁下笔,将那叠批完的奏章合上,推至一旁,站起身来。

      双喜已经在门外候着了,手里捧着套绯红坐蟒袍服。

      换衣,整冠,束带。铜镜里映出那张脸,眉眼清冷,薄唇紧抿,左眼尾下那颗淡色的泪痣是整张脸上唯一的柔色。关禧看着镜中的自己,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走吧。”

      大朝在金銮殿举行。

      殿宇重檐庑殿顶,铺着明黄色的琉璃瓦,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刺目的光泽。殿前丹陛三层,汉白玉栏杆雕龙刻凤,气象森严。百官已按品级列队于殿前广场,黑压压跪了一片。

      关禧从侧门入殿。

      他站在御座侧后方那个熟悉的位置,绯红坐蟒在满殿的深蓝,青绿官服中格外醒目。他垂着眼,姿态恭顺,仿佛只是一件摆设,一道影子。

      萧衍坐在御座上。百官跪拜,山呼万岁,他听着,偶尔颔首,偶尔“嗯”一声,算是回应。

      奏对开始。

      户部奏报春税征收事宜,礼部奏报各地乡试情况,兵部奏报边关军情……一件一件,按部就班。奏章从内阁递上来,经关禧过目,朱批,下发。他站在那个位置,听着,偶尔垂眸,偶尔抬眼。

      大朝会,不过是一场冗长的仪式。

      辰时三刻,仪式结束。

      萧衍起身离去,玄黑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殿后的屏风之后。百官依次退场,脚步声,衣料摩擦声,压低了的交谈声,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渐渐远去。

      关禧从侧门出殿,沿着那条熟悉的宫道,朝坤宁宫的方向走去。

      双喜跟在身后,脚步轻悄。他看着督主的背影,心里有些嘀咕。这个时辰……皇后娘娘应该刚用完早膳,正在正殿处理宫务吧?督主这会儿去,怕是要遇上的。

      可这话他不敢问。

      晨光渐盛,宫道两侧的松柏照得绿意盎然。地上铺着的青砖被露水打湿,踩上去有些滑。关禧走得很快,绯红的袍摆在晨风里摆动。

      坤宁宫在望。

      朱红的宫门敞开着,门前站着两个小太监,见是他来了,脸色齐齐一变,一个躬身行礼,另一个转身就往里跑。关禧视若无睹,径直往里走。

      穿过正殿前的广场,绕过那架紫檀木雕花落地罩,便是通往内院的廊道。廊道两侧的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前朝名家的真迹,画的是山水,写的是诗词,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廊道尽头,通往正殿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常姑姑。

      她穿着深紫色宫装,站在门边。见关禧过来,她福了一礼,脸上没什么表情。

      “关掌印。”

      关禧在她面前站定,“常姑姑。”

      常姑姑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关掌印来得早。这个时辰,皇后娘娘正在正殿处理宫务。大皇子那边……还在后殿用早膳呢。”

      “关掌印。奴婢斗胆多一句嘴。这个时辰,娘娘正在正殿。掌印若要去后殿,需得从正殿门口经过。娘娘……会看见的。”

      “多谢常姑姑提醒。”关禧说,语气平淡,“本督知道了。”

      他迈步,从常姑姑身侧走过,朝正殿的方向走去。

      绯红的袍摆在晨风里摆动,那抹孤峭的背影,一步一步,离那扇门越来越近。

      常姑姑站在原地,望着那背影,手指攥紧了袖口。

      正殿的门半敞着。

      晨光从门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柔和的光。殿内陈设庄重不失雅致,正面设着一张紫檀木嵌玉的宝座,那是皇后日常处理宫务时坐的位置。宝座后是一架十二扇的紫檀木屏风,屏风上雕着百鸟朝凤的图案,繁复精致。宝座两侧各摆着一对青花缠枝纹大瓶,瓶里插着新折的海棠,粉白的花瓣上还带着晨露。

      柳心溪坐在宝座上。

      她穿着一身杏黄色绣牡丹纹宫装,外罩月白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着素银扁方,只簪着几朵绒花。脸上薄施脂粉,眉目如画,端凝温婉。她手里拿着一叠单子,正低头看着,偶尔抬眼,对站在下方的几个嬷嬷吩咐几句。那些嬷嬷躬着身,一一应着,态度恭谨。

      殿内的光线很柔和,从她身后和侧面的门窗透进来,整个人笼在一片淡淡的光晕里。那张脸在光晕里显得愈发白皙,眉眼愈发温婉,只是眼底深处那层忧郁,还在。

      关禧在殿门外站定。

      他站在门槛之外,站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看着那道端坐在宝座上的身影。

      柳心溪正在吩咐什么,微微侧着头。

      一个嬷嬷应声退下,从侧门出去了。

      另一个嬷嬷上前,递上另一叠单子。柳心溪接过来,低头看着,眉头蹙起,似在思索什么。

      关禧看着她。

      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蹙起的眉头,看着她握着单子的手。

      柳心溪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她抬起头,目光从单子上移开,望向殿门的方向。

      四目相对。

      “关掌印。”柳心溪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这个时辰来坤宁宫,可是有要事?”

      关禧迈步,跨过那道门槛。

      绯红的袍摆在阳光里铺开一片灼目的颜色。他走到殿中央,在距离宝座约莫丈余的地方站定,撩起袍摆,跪了下去。

      “奴才关禧,叩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柳心溪说,声音稳着,“关掌印还没说,这个时辰来坤宁宫,有何贵干?”

      关禧站起身来,“回娘娘,奴才是来瞧瞧大皇子的。这几日公务繁忙,有几日没来看他了。今儿个大朝结束得早,便想着顺道过来看看。”

      看大皇子。

      这个理由,他用了很多次了。每次都是午后,每次都在后殿,从不来正殿。可今日,他偏偏挑了上午来,挑了她在正殿处理宫务的时辰来。

      她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碰巧。

      可不管是不是故意的,他来了。他站在她面前,隔着几步的距离,用那种她读不懂的目光看着她。

      柳心溪垂下眼,拿起手边那叠单子,装作继续翻看的样子,“大皇子在后殿,由柳娘带着。关掌印要去,便去吧。本宫这里还有宫务要处理,就不陪你了。”

      关禧本欲转身,身形却在中途凝住,像是终于忍不住,低声问:“娘娘这几日,可好?”

      柳心溪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本宫很好。关掌印有心了。”

      关禧看着她,目光从她眉眼滑过,落在那抿起的唇上,落在那攥紧单子的手指上,最后又回到她脸上。

      “那就好。”他说。

      他后退一步,躬身行礼。

      “奴才告退。”

      他转身,朝殿门走去。

      柳心溪望着那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可她终究没有说出口。

      常姑姑从侧门悄悄进来,走到她身侧,低声道:“娘娘?”

      柳心溪回过神,垂下眼,重新拿起那叠单子。

      “本宫没事。你们都下去吧。”

      常姑姑应了一声“是”,躬身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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