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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第 170 章   晨光又 ...

  •   晨光又亮了些,驱散了内室最后一点昏暗。

      楚玉刚清理完,放下热布巾,门外便传来叩响。明确节奏的三下,是双喜惯常的提醒方式。

      “姑娘,”是双喜压低了的声音,“您可方便?”

      没有替换的衣物。楚玉只能再次捡起那件绯红蟒袍,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披上了。至少,它现在是干燥的,而且,上面属于他的气息。

      她走到门边,拉开一道缝隙。门外,双喜垂手而立,手里捧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布料是宫里上用的厚实棉绸。

      “双喜公公。”楚玉侧身让他进来。

      双喜跨过门槛,脸上是一贯低眉垂眼的恭谨模样,包袱双手递上,“青黛姑娘,奴才估摸着您可能需要换洗衣裳,便让人回钟粹宫取了一套您平日惯穿的宫装来。已经熏暖了,您看是否合宜?”

      楚玉的目光落在那包袱上,唇瓣抿紧。

      回钟粹宫取?那意味着……冯媛知道了?至少,她身边贴身的人知道了她昨夜未曾回去,且是在司礼监衙署过的夜。

      纵然与关禧到了这一步,纵然心绪如何翻腾,冯媛始终是横亘在那里的一道影子,是她过去岁月里不可磨灭的印记,也是她此身份上最直接的约束。贵妃身边的掌事宫女,彻夜不归,留在司礼监掌印的内室……这传出去,于冯媛的颜面,于宫中的规矩,都是极大的麻烦。

      双喜何等精明的人,立刻从她的神色变化里读懂了她的顾虑。他脸上那份恭谨里添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安抚,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姑娘放心。去取衣裳的是奴才手底下最妥当的人,只说是姑娘奉冯贵妃之命,一早来司礼监协助核对些旧年宫务册子,因事情琐碎,恐怕要耽搁些时辰,贵妃体恤,特让送套换洗衣裳来。钟粹宫那边……陈立德陈公公亲自接的东西,并未多问。贵妃娘娘也传了话过来。”

      他抬起眼,看了楚玉一眼,复又垂下,一字一句转述:“娘娘说,宫里事多,关掌印身子不适,你既在那边帮着料理,便安心待着,仔细看顾些。不必急着回来。”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冯媛不仅知道了,而且默许了。用奉贵妃之命,协助核对宫务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替她遮掩了过去。那句“仔细看顾些”,更是将一种心照不宣的认可,传递了过来。

      楚玉怔住了。她想过冯媛或许会恼怒,会觉得被冒犯,会勒令她立刻回去,施以惩戒。却没想到,会是这般平静的默许,甚至带着一丝托付的意味。是将她彻底推到关禧身边,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放手?那话语底下,是否还藏着冯媛自己都未必清晰的情绪?楚玉一时无法厘清,但那份关于背叛的隐忧,因这句话而骤然松动了些许。

      至少,眼前的难关算是过去了。

      半晌,她伸出手,接了过来,“有劳双喜公公费心。”

      双喜后退半步,躬下身去,语气诚恳,“姑娘言重了,折煞奴才了。这都是奴才分内应当的。督主是奴才的主子,姑娘您……”他话到嘴边,打了个顿,极其自然地接了下去,“您肯留下照顾督主,奴才感激不尽。您千万别客气,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吩咐一声就是。奴才就在外头候着,绝不让人打扰您和督主休息。”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关禧是他唯一的主子,又将对楚玉的恭敬伺候归结于她照顾督主的行为,更巧妙地将楚玉和关禧放在了您和督主这样一体并列的位置上。那份不敢明言却处处流露的主母般的敬重,已然清晰。

      楚玉听懂了,脸颊微热。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双喜便不再停留,恭敬地行了一礼,倒退着出了外间,并合上了门,将那可能的一切窥探,都隔绝在了门外。

      内室重新恢复了寂静。

      楚玉抱着包袱,走回床边。打开,里面果然是一套她平日穿的靛青色宫装,从里到外,中衣、外衫、裙裤,甚至一双干净的布袜和软底鞋,都备齐了。颜色素净,料子普通,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熨帖整齐,散发着淡淡的皂角清香。

      她很快换上了自己的衣服。熟悉的布料贴合着肌肤,带来久违的安定感。虽然身体不适,那些隐秘的痕迹也掩藏在层叠的衣料下,但外表上,她又变回了那个沉静素简的钟粹宫掌事宫女青黛。

      换下的绯红蟒袍仔细叠好,放在一旁。她在床沿坐下,再次看向关禧。他依旧沉睡,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她伸出手,指尖拂开他额前一缕碎发。动作温柔。

      窗外,鸟鸣声清脆起来。司礼监衙署所在之处,渐渐有了人声走动。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不知道前路还有什么,不知道那回去的妄念与眼前现实的泥沼该如何平衡,不知道太后、皇帝、冯媛,这宫里宫外无数双眼睛,又会掀起怎样的风浪。

      但至少此刻,阳光照进来了。

      而他还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安稳地睡着。

      这就够了。

      她倾身,一个吻,落在他眉心。

      阳光自窗外缓慢流转,从清冽的晨辉,渐渐淬成午前明亮的白光,又不知不觉间,染上了午后金意的暖黄。

      内室静谧,唯有铜漏的滴水声,以及床上人沉长平稳的呼吸。

      楚玉在床沿坐着,坐了很久。

      起初只是看着他睡。他侧身向里,背对着她,只露出小半边脸颊和散在枕上的乌发。那身月白寝衣昨夜被她揉扯得不成样子,后来勉强拢上,此刻领口松着,露出一段线条明晰的颈项和肩胛骨的轮廓。

      她看了许久,目光描摹过他耳廓的弧度,颈后那颗颜色浅淡的痣,还有寝衣下隐约可见的脊骨凹陷。阳光一寸寸爬过锦被繁复的绣纹,爬上他散落的发梢,给那鸦羽般的黑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她忍不住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的发尾,触感微凉顺滑。

      后来,她俯身,吻了吻他的后颈。那里皮肤温热,洁净。他没有动,呼吸绵长。

      再后来,她下了床。

      走到窗边,将那扇为了通风而虚掩的支摘窗推开了一些。更鲜活的空气涌入,和远处若有似无的花草香。日光毫无遮拦地泼洒进来,室内照得透亮,纤尘在光柱中浮沉游弋。她眯了眯眼,适应这陡然增强的光线。

      窗下的紫檀木书案上,堆叠着未曾合拢的文书卷宗。那是关禧昨日,或许是前几日未处理完的公务。朱笔搁在青玉笔山上,笔尖的朱砂已然干涸凝固。她走过去,没有碰那些涉及朝政机要的密函,只拿起最上面一本摊开,内务府呈报各宫春日用度增减的寻常档册。

      她在案后的圈椅里坐下。圈椅宽大,衬得她穿着靛青宫装的身影愈发纤薄。阳光斜斜照在她半边身子上,暖意透过衣料,熨帖着肌肤。她垂眸,目光落在那些工整的馆阁体字迹上,数字,名目,琐碎庞杂。起初还能看得进去几行,试图从这些枯燥的记录里,拼凑出后宫近日的动向,哪些宫份例增了,哪些减了,背后或许藏着哪位主子得势或失宠的信号。

      但很快,心思便飘远了。

      视线落在自己执册的手指上。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她用拇指指腹摩挲着食指的侧腹,那里有一小块薄茧。

      室内太静了。

      能听见书页翻动时细微的“沙沙”声,还有……腹中隐隐传来的鸣叫。

      晨起时双喜曾低声询问是否传早膳,她摇了摇头。那时关禧未醒,她也没什么胃口。午时将至,外头又有过动静,大约是双喜再次徘徊,她依旧没有回应。并非刻意节食,只是守着这样一个沉睡的人,时间像是被拉长凝滞了,对饥渴的感知也变得迟钝。

      直到此刻,那空腹的感觉再次鲜明地袭来,伴随着一阵轻微的绞痛。她放下档册,指尖按了按胃部。抬起眼,望向窗外的日影。日头已经西斜了不少,在对面殿宇的琉璃瓦上投下边缘模糊的光斑。

      看时辰,怕是申时都快过了。

      他竟然……能睡这么久?

      从昨夜三更过后沉沉睡去,到此刻日影西斜,将近七八个时辰。期间除了几次无意识的翻身,和偶尔从喉间溢出模糊不清的呓语,他未曾真正醒转。就连她清晨为他擦拭身体,那般折腾,他也只是皱了皱眉,并未睁眼。

      是那安神汤的药效太过霸道,还是他心神耗竭的程度,远超她与太医的预估?

      楚玉站起身。坐得太久,腿脚有些发麻,她扶着书案边缘稳了稳。

      她绕过书案,慢慢走回床边。

      关禧保持着侧卧的姿势,只是不知何时,身体微微蜷缩了起来,像在抵御某种潜意识里的寒意。锦被滑落了一角,堆在他腰间。月白寝衣领口敞开得更大了些,露出一侧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他的头发睡得有些凌乱,长睫密密地覆着,在眼下投出两弯安静的阴影,那颗淡色的泪痣隐在睫毛的弧度里,呼吸声比清晨时更沉了些,胸口规律地起伏。

      楚玉在床沿坐下,凝神细听。除了呼吸声,室内再无其他动静。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他鼻翼上方片刻,感受那平稳的气息拂过皮肤。然后,手指下移,搭在他脖颈侧面的脉搏处。指尖下的跳动有力节奏分明,透过温热的皮肤传来,一下,又一下。

      看来,真的只是睡着了。

      楚玉收回手,心里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涌起更复杂的情绪。他需要这睡眠,如久旱龟裂的土地需要甘霖。可这般昏睡不醒,又隐隐让她不安。

      阳光已经变成了浓郁的琥珀色,透过窗棂,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一道光恰好落在他微抿的唇上,那嫣红的唇瓣在光线下显得柔软。

      鬼使神差地,楚玉再次俯下身。

      这一次,吻落在了他的唇角。很轻,一触即分。

      她抬起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看着他毫无所觉的沉睡,心底那点因长时等待和饥饿而生的细微焦躁,忽然间就消散了。

      就在她准备直起身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他覆在锦被外修长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楚玉的动作顿住了。

      她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住那只手。

      片刻,那手指又动了动,然后,他浓密的长睫,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又是一下。

      颤动的睫毛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隙,露出底下黑亮的瞳仁。眼神空洞涣散,像是从极深的渊底挣扎着浮起,尚未找到焦距。

      他的视线茫然地游移了片刻,终于,落在了她的脸上。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关禧眨了眨眼,那点涣散的光,一点点凝聚起来,映出她清晰的倒影。

      他的嘴唇动了动,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干涩的气音:

      “……楚玉?”

      “嗯,是我。”楚玉抚上了他的脸颊,掌心下的皮肤细腻,指腹蹭过他那颗淡色的泪痣,她的声音放得又轻又软,“醒了?觉得怎么样?身上还乏么?”

      关禧还在努力聚拢涣散的意识。他下意识地,循着那覆在颊边令人安心的温度,侧过头,嘴唇便贴上了楚玉的掌心。

      一个极自然的吻。

      楚玉的眼神越发柔和,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泛开细密的涟漪。

      “我很好,就是睡得沉了些。你一直在这儿?”关禧说着,目光在她身上那靛青宫装上转了转,又落回她脸上,有些赧然,为自己竟这般毫无防备地沉睡,也为醒来第一眼便见到她守候在侧。

      他的回应如此平和,与昨夜那个惶恐不安的人判若两人。可这份很好,听在楚玉耳中,却让她心底那点刚升起的暖意悄然沉淀,眼神暗了暗。

      他太好看了。

      此刻尤甚。阳光斜照,将他侧脸的线条勾勒得精致无比,肤色是久眠后略显透明的白,唇色却是自然的嫣红,鼻梁挺直,眉眼如画,那份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阴柔俊美毫无遮掩,甚至因这病后的脆弱更添了几分动人心魄的易碎感。这样的容颜,配上温顺如大型犬类般的回应,几乎让人忘记他内里的狠厉。

      楚玉心底那点隐秘的渴望,被这幅画面催发。她看着他色泽诱人的唇,想起昨夜它们是如何激烈地吻过自己,也想起它们吐出过怎样伤人的话语。

      她想吻他,不是掌心那样安抚的触碰,而是真正亲吻他的嘴唇。

      她是这么想的,她也这么做了。

      她倾身,另一只手也撑在了床沿,凑近他,气息拂过他的鼻尖。

      关禧察觉到了她的意图。

      在她唇瓣即将落下的瞬间,他偏了偏头,同时抬起手,用手挡在了自己的嘴前。

      楚玉的吻,便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她动作顿住,抬眼看他。

      只见关禧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薄红,一直蔓延到脖颈,没入松垮的寝衣领口。他眼神躲闪了一下,长睫垂下,小声说:

      “……别,我还没漱口呢。”

      他顿了顿,觉得这理由不够充分,又补充,声音更低:“……脏。”

      说完,他抿了抿唇,那抹嫣红被抿得稍稍发白,脸颊却更红了,连眼尾那颗泪痣都仿佛晕染了胭脂色,在白皙的皮肤上楚楚动人。他不敢看她,视线飘向锦被上繁复的刺绣纹样,手指揪着被角,那副情态,哪里还有半分九千岁的影子,倒像个生怕唐突了心上人的青涩少年。

      楚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点因被拒绝而起的微妙失落,散了大半。他连这种时候,都在乎着自己在她眼中的样子,哪怕只是不洁净这样微不足道的细节。

      她没再坚持,就着俯身的姿势,转而将额头抵在了他的额头上。

      两人呼吸交错,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混合着药草苦涩后的一丝回甘,以及沉睡后特有的温暾气息。阳光将两人相抵的侧影投在拔步床内侧的雕花板上,亲密无间。

      “傻子。”她轻声说,“谁嫌你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0章 第 1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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