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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第 171 章 天色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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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暗了下来。
廊下的宫灯次第点亮,晕开一团团昏黄朦胧的光晕。
在双喜细致妥帖的安排下,晚膳送入了直房隔壁的小暖阁。菜色不多,清清淡淡一盅山药排骨汤,几碟时令菜蔬,一笼晶莹的虾饺,并两碗熬得稠糯的碧粳米粥。关禧没什么胃口,勉强用了半碗粥,吃了两个虾饺,倒是那盅汤,被楚玉半哄半劝着,喝下去大半。楚玉自己也草草用了些,心思显然不在饭食上。
饭毕,自有小太监撤去碗碟,奉上温水青盐漱口。湿热的巾帕擦过手。等两人重新回到直房内室时,窗外已是黑透,唯有檐下灯笼的光,透过窗纸,给室内涂抹上一层暖色。
楚玉走到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在圈椅里坐下,身影有些模糊,关禧则慢吞吞地挪到多宝格旁,取过火折子,“嚓”一声轻响,橘红的火苗亮起,点燃了书案一侧鎏金蟠枝烛台上的蜡烛。
烛光“噗”地跳动起来,骤然驱散了小片黑暗,将两人笼罩在一团温暖的光域里。光晕流淌过紫檀木细腻的纹理,照亮了摊开的空白奏折,青玉笔山上未干的墨迹,也照亮了关禧的脸。
他换了身干净的月白绫缎中衣,外面松松披着件靛青色暗纹的袍子,长发未束,只用一根乌木簪子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贴在颈侧。烛光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挺直的鼻梁一侧映着光亮,另一侧则陷入阴影。
室内静极了。
关禧的目光落在楚玉身上。她坐在他平日处理政务的位置上,背脊挺直,侧脸在烛光下半明半暗,长睫覆下,看不清眼中情绪。这画面有些奇异,又莫名和谐。他贪恋这片刻的相伴,胸腔被一种饱胀的暖意填充,那暖意驱散了连日的心悸。
可是,时辰不早了。宫门下钥的时辰虽未到,但楚玉毕竟是以协助核对宫务的名义留在这里,过夜……终究太过冒险。一旦被有心人窥破,传到永寿宫,或是被冯媛的对头拿去做文章,后果不堪设想。
他喉咙有些发干,指尖捻着锦袍柔软的袖口,踌躇了半晌,才低低开口:
“……天色不早了。”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又收回来,落在楚玉的侧脸上。
“我……让双喜安排可靠的人,送你回钟粹宫吧?夜里路黑,仔细些好。”
话音落下,室内那点温馨的宁静好像被戳破了一个口子,凉意丝丝渗入。
楚玉抬起眼,看向他,唇角勾起一个弧度,谈不上是笑,更像是一种带着冷意的玩味,“怎么?关大掌印这是……提上裤子就不认人了?”
“不是!”
“楚玉,你怎么能这么说?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关禧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掴了一耳光,他急急地辩解,声音陡然拔高,上前几步,想要抓住她的手,却在看到她眼中的审视时,手指僵在半空,进退不得。
“我怎么会……我巴不得你能一直留在这儿,每一刻,每一息都想!”他语无伦次,眼眶迅速泛红,水汽弥漫,“可是楚玉,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司礼监!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是钟粹宫的掌事,是冯贵妃的人!我们……我们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万一被人察觉,传到郑书意耳朵里,传到任何不想我们好过的人耳朵里……我……”
他越说越急,越说越怕,那些白日里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恐惧,此刻全翻涌上来,化作了最直观的威胁。
“我不能拿你去赌!楚玉,我输不起!”
他不再犹豫,“扑通”一声,竟是直接跪倒在了坚硬的青砖地上,就在楚玉的脚边,仰着脸,眼神里充满了惶恐和乞求。
“你别生气……是我说错话,是我混账……我怎么会不想你留下?我做梦都想!可我真的怕……怕极了……”他伸手,想去抓楚玉的裙角,手指颤抖得厉害,“你别不理我……楚玉,你说话,你骂我都行,别这样……”
烛火摇曳,将关禧跪地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放大,扭曲,显得无比卑微可怜。
楚玉看着他。
看着他慌不择言的解释,看着他涕泪横流的滑跪,看着他眼中那份对她安危的恐惧,远超过对他自己处境的担忧。
她脸上那点玩味,渐渐褪去了。
这个人啊,在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阴狠毒辣令人胆寒。可在她面前,却总是这样,轻易就能被一句话击垮防线,露出内里最柔软也最惶惑的部分。
她其实并没有真的生气。她懂他的顾虑,甚至比他自己更清楚这深宫的危险。她只是……不想那么快离开。贪恋这劫后余生般的宁静相守,贪恋他眼中只映着自己一人的专注。
所以当他那样小心翼翼提议送她走时,她忍不住刺了他一句。想看看他的反应。
结果,果然如此。
她叹了口气,“傻子。双喜下午不是说了么?奉贵妃之命,协助核对宫务,恐怕要耽搁些时辰。贵妃都发话了,让我安心待着,仔细看顾。怎么,你关大掌印的司礼监衙署,夜里还不许人核对宫务了?”
“还是说,你这儿,夜里不方便留人?”
关禧听懂了。楚玉不是生气,她愿意留下,至少在明面上,有冯媛那句旨意作为掩护,他们还能拥有这偷来的时光。
“方便!当然方便!”他忙不迭地点头,抓住了楚玉拂过他脸颊的手,紧紧握在掌心,贴在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上。
“我这里,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他望着她,眼神亮得灼人,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欢喜,“我只是怕你为难,怕你有危险。你既然这么说,那我……”他语无伦次,只知道重复,“我高兴,楚玉,我高兴……”
烛火“噼啪”又爆开一个灯花,光晕摇曳。
过了好一会儿。
见他还在地上跪着,楚玉扯了扯被他紧握在掌心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柔软,“行了,起来吧。地上凉。还有,别动不动就跪,像什么样子。”
关禧顺着她牵引的力道,站起身,一边就势拍了拍下摆的灰尘,一边嘴里嘟囔着,“这怎么是动不动就跪?跪自己媳妇儿,天经地义,祖宗家法都管不着。”
话音落下。
“媳妇儿”三个字,猝不及防地砸进楚玉心湖,激起一圈圈酥麻的涟漪。之前在混乱的情事中,被他带着哽咽唤出的妻子,更多是情绪激荡下的依赖。而此刻这带着点赖皮意味的媳妇儿,更家常,更亲昵,更像寻常夫妻间私密的称谓。
一股热意漫上耳根,脸颊也隐隐发烫,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掩了慌乱,只借着整理自己靛青宫装袖口的动作,掩饰那片刻的失态。
好在室内烛光昏黄,她侧着脸,那抹赧然并未被正沉浸在小小得意里的关禧全然捕捉。
关禧确实没太留意她细微的神情变化。他站起身后,活动了一下有些酸麻的膝盖,目光在楚玉低垂的侧脸上流连了一瞬,随即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变得轻快了些,“跪了这一会儿,身上倒觉得有些黏腻了。这衙署后面有处引了温泉的沐房,青石砌的池子,还算宽敞干净。我叫人备水,过一会儿去泡泡,解解乏,也好祛祛这几日的晦气?”
他一边说着,一边自然而然地牵起楚玉的手,指尖摩挲着她虎口处执笔留下的薄茧。
楚玉任他牵着手,听到“沐房”、“温泉”,长睫颤动了一下。她抬起眼,对上他清澈望来的目光,唇瓣动了动,犹豫了一瞬,慢慢问道:
“你……是想让我跟你一起……去沐浴?”
关禧被她这直白的一问,定在了原地。
他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腹下的薄茧触感变得异常鲜明。
沐房……一起……
这几个字在他脑海里翻滚碰撞,激起一片混乱的涟漪。他本意确实是想邀她同去,那处引了温泉水,以青石砌就的池子,氤氲的热气,隔绝外界的静谧,是这森严衙署里可以短暂卸下所有伪装的角落。他只是……只是习惯了用略带掩饰的方式提出,没想到她会如此平静地反问回来。
被她这样看着,被她这样问着,任何迂回,或是故作镇定的搪塞,都显得拙劣虚伪。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那点因紧张而生的干涩,目光没有闪躲,直直地回望着楚玉,望进她那双能看透他所有心思的眼眸里。
“……是。”
他承认了。
“我想。那池子……挺大的。水是活温泉,一直很干净。我让人多备些澡豆、香膏,都是宫里不常用的、气味清爽的……”他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像在列举理由,又像是在描绘一个诱人的图景,试图说服她,也说服自己这并非全然出于私欲,“泡一泡,身上松快,也好睡……你今日也累着了。”
最后一句,声音低了下去,他想起昨夜那场激烈的缠绵,和自己醒来后那份后知后觉的懊恼。
温泉活络,或许能让她舒服些。
楚玉的指尖蜷缩了一下,抵在关禧温热的掌心。
空气里,烛火燃烧的微响,窗外远处若有似无的梆子声,还有两人交错又渐渐平复的呼吸,在短暂的寂静中都被放大了。
温泉,沐房,一起。
她不是没想过。在这深宫,男女大防于他们之间本就模糊畸形,更遑论他们越过最隐秘的界线。可共浴……仍是不同的。那意味着更彻底的袒露,不涉情欲,日常的亲密,是褪去所有身份后,两具躯体在温暖水流中最本真的相对。
她抬起眼,目光掠过关禧的脸。烛光将他侧脸线条打磨得柔和,那双总是藏着太多情绪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里面映着她的影子,还有期待。他不再掩饰,这份笨拙的坦诚,反倒让她心头那点窘迫,悄悄化开了。
或许……可以。
“嗯。”她应了一声。
“那……我去叫双喜安排!”松开她的手,关禧转身就要往外走,脚步是难得的轻快。
“等等。”楚玉唤住他。
关禧立刻停住,回头望她。
楚玉从圈椅里站起身,靛青的宫装随着动作垂落妥帖,她走到他面前,抬手,替他理了理那件披着的外袍有些歪斜的襟口。指尖拂过他颈侧微凉的皮肤,触到一点昨夜她不知何时留下的浅淡红痕。
“别急。”她声音放得很缓,“时辰还早。既是……引了温泉的活水,想来不用太过费事准备。你让双喜只备干净巾帕、澡豆便是,香膏那些……就不必了。气味太杂,反而不好。”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你也别弄得太兴师动众。悄悄的,好吗?”
最后两个字,带着商量的口吻,也有着不容置疑的坚持。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在这危机四伏的宫墙内,任何一点逾矩的温情,都需包裹在谨慎的沉默之下。
关禧明白了她的意思,那点雀跃稍稍收敛,“我明白。你放心。”
他再次握了握她的手,这才转身出了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