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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第 169 章   夜色如 ...

  •   夜色如墨,终有褪尽时。

      寅末卯初,远处传来第一遍晨钟,浑厚悠长,穿透重重殿宇,抵达这处内廷权柄核心所在时,已化作了微弱的余韵,只在心尖上轻轻一叩。

      楚玉醒了。

      其实她无需钟鼓,多年严苛的宫规已将起身的时辰刻入了骨髓。意识先于身体浮起,第一感觉是温暖,一种被全然包裹的暖意。这暖意来源于身侧紧拥的躯体,来源于交缠的四肢,来源于鼻息间枕边人干净气息。

      关禧还沉沉睡着。他侧身朝向她,一只手臂横亘在她腰际,另一只手与她十指相扣,搁在两人之间。那张年轻俊美的脸近在咫尺,没有了白日里的深沉阴鸷或刻意伪装的凌厉,也没有了昨夜失控时的疯狂。长睫浓密,在眼下投出两弯柔和的阴影,眼尾那颗淡痣安分地缀着,嘴唇抿着,下唇那处他自己咬破的小伤口已经凝结成一点暗色。

      楚玉就这样窝在他怀里,看了他好一会儿。

      晨光尚未透入,室内是幽暗的蓝灰色。但她的眼睛已适应了昏暗,能清晰地描摹他面容的每一寸线条。他的眉心是舒展的,这是难得的。她想起他批阅奏折时下意识的蹙眉,想起他在太后面前垂下眼帘时紧绷的下颌,想起他偶尔独处望着虚空时,眉宇间那化不开的沉郁。

      此刻,那些东西都暂时退却了。

      鬼使神差地,她撑起一点身子,低下头,凑近他的脸颊,目光掠过他挺直的鼻梁,最终落在那片嫣红的唇上。她没有犹豫太久,印下一个吻。唇瓣相触的瞬间,温软微凉,带着他呼吸间清浅的气息。

      一触即分,像蜻蜓点水,涟漪未起便已消散。

      她没打算吵醒他。她知道他累极了,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神。

      亲完,她重新伏回去,又躺了片刻,直到外面隐约传来第二次晨钟,才真正决定起身。

      动作不可避免地牵扯到身体。酸痛感从四肢百骸,尤其是腰腹和某个隐秘的地方清晰传来,提醒着她昨夜那场激烈的缠绵。她抿了抿唇,小心地从他手臂的环绕和腿脚的纠缠中一点点挣脱出来。

      坐起身,锦被从肩头滑落,微凉的空气贴上肌肤,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她低头看向自己。

      情形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些。

      头发散了,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披在肩背,手臂肩颈,乃至胸口起伏的曲线附近,深深浅浅布满了暧昧的痕迹,有吮吸出的深红印记,有揉捏留下的浅淡指痕,还有几处略微破皮的细小伤口,在苍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而那套靛青宫装和中衣早已不成样子。襟口被撕裂了大半,同样遭殃的月白绸缎肚兜,系带断了一根,松松垮垮地挂着,遮不住什么。下身更是空空如也,裙裤不知被褪到了哪里。

      这一切,都笼罩在情事过后特有的黏腻感之中。

      她叹了口气。这模样,是断然不能见人的,更别说回钟粹宫了。

      目光在室内逡巡。关禧的衣物散落在地上,那身绯红坐蟒朝服皱巴巴地堆在脚踏边,金冠滚落在一旁,玉带钩松脱。她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地砖上,弯腰捡起了那件外袍。

      上好的云锦,掺着金线织就的过肩蟒纹在昏暗光线下蛰伏着暗沉的光泽。她将它抖开,宽大得足以将她整个人裹住还有余。她披在身上,袍袖过长,她不得不挽起好几折,才露出纤细的手腕。衣襟对她来说太过宽阔,即使用手拢着,也掩不住颈下那片暧昧的狼藉和精致的锁骨。下摆更是迤逦在地,拖出一小段。

      她试着走了两步,衣料摩擦着光裸的腿,属于他的气息,冷冽的留兰香底调混合着男性干净的味道,包裹上来。

      勉强算是能蔽体了。她找到自己那双软底绣鞋穿上,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向内室的门。

      拉开门扉,外间的光线略微明亮些,已是熹微的晨光透过高窗的明瓦,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双喜就站在外间门口,背对着内室,身形笔直。他显然早已起身,并且等候多时了。听到身后的开门声,他立刻转过身。

      他的目光在触及楚玉的瞬间,垂落下去,只停留在她曳地的绯红袍角上,绝不肯往上多移半分。那张清秀机敏的脸上,神色是训练有素的恭谨。

      “青黛姑娘早。”他压低声音,躬身行礼。

      楚玉点了点头,拢了拢身上过大的衣袍,声音还带着刚醒不久的微哑:“双喜公公早。”

      双喜直起身,目光垂着,语气关切:“姑娘昨夜辛苦了。督主他……眼下可还安好?”他问得巧妙,不提具体,只问安好。

      楚玉默然片刻,回头望了一眼内室,再转回来时,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柔软:“他睡着了,还没醒。让他多睡会儿吧,昨夜……大约是真累着了。”

      她这话说得平淡,但“累着了”三个字,听在双喜耳中,结合昨夜隐约传来的动静和眼前楚玉这身装扮,含义不言而喻。双喜心里那点担忧落了下去,涌起一丝庆幸。能这样安稳沉睡,对督主而言已是难得。而这一切,显然与眼前这位肯在深夜冒险前来,又肯留下安抚的女人密不可分。

      “是,奴才明白了。”双喜的声音更恭谨了些,侧身让开半步,示意身后,“热水和洗漱之物已备妥,姑娘可要先用些?还是……”他看了一眼内室,意思是需不需要送进去。

      楚玉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外间的紫檀木圆桌上,整齐地摆放着两个铜盆,热气袅袅。旁边还有漱盂、青盐、布巾、梳篦,甚至一小盒面脂。东西备得齐全,而且明显是双份,一份是关禧惯用的奢华些的,另一份则是宫女规制但品质上乘的。

      她摇了摇头:“不必送进去扰他。我自己来吧。”

      说着,她走上前,试了试水温,正合适。她先就着铜盆简单净了面,布巾贴上皮肤,让人精神一振。又用青盐漱了口。动作间,身上那件宽大的绯红蟒袍随着她的动作晃动,领口不时滑开,露出颈间更多斑驳的痕迹,在晨光里看得双喜眼皮微跳,赶紧又垂下头去。

      楚玉并未在意,或者根本无暇在意。她快速清理了自己,然后从另一套洗漱用具里,同样拧了一条热布巾,又拿了一小罐面脂,对双喜道:“我拿进去,他若醒了,或许用得上。外头……劳烦公公先照应着。”

      “姑娘放心。”双喜应道,并补充了一句,“早膳已让厨下温着,随时可传。衙署这边,奴才也会吩咐下去,今日上午若无急务,暂不打扰督主休憩。”

      楚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这个双喜,确实机灵得力,一切都考虑到了。

      她不再多说,端着盛有温水和布巾的小铜盆,拿着面脂,转身重新走向内室。宽大的绯红衣摆拖过光洁的地砖,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那抹浓烈的红色,衬得她背影愈发纤薄。

      双喜在她身后,深深躬下身,直到那扇门重新合拢,隔绝了内外。

      他直起身,望着紧闭的房门,吐出一口气。

      窗外,天色正一点一点亮起来。

      铜盆和面脂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动作极轻,铜盆边缘磕碰在紫檀木面上,楚玉转头看向床榻,关禧维持着侧卧蜷缩的姿势,呼吸悠长平稳,看来安神汤的药效,加上昨夜那场耗尽心神体力的纠缠,终究是将他拖入了深沉的睡眠。

      她看着,心头那根绷着的弦,松缓了一丝,拢了拢身上的绯红蟒袍,开始打量这间属于司礼监掌印的内室。

      房间阔大,可以说有些空旷了。与她记忆中承华宫西厢那间被杂物和书卷填得满满当当的小屋截然不同。这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靠北墙是一张的紫檀木拔步床,此刻帷幔半掩,是她方才脱离的温柔乡。南窗下,一张同样质地的宽大书案临窗而设,上面整齐地堆叠着高高低低的文书奏折,一方端砚,笔山上搁着几支大小不一的紫毫,还有一只青玉雕成的貔貅镇纸,压着一叠摊开的纸笺。书案一侧,设着一张铺着玄狐皮的太师椅,椅背线条硬朗。

      东面墙边,立着几架直到房顶的楠木柜格,分门别类,塞满了各式卷宗、簿册、匣子,有些贴着黄签,有些系着丝绦,密密麻麻。西边靠墙,则是一张黄花梨的罗汉榻,榻上设着小几,应是平日偶尔小憩或与人密谈之所。春日地龙已停,角落里那座冬日用的暖炕便显得格外冷清寂寥。

      此外,便再无多余的家具陈设。没有多宝格,没有盆景,没有字画,只有墙角高几上那座青铜鎏金仙鹤衔芝烛台,鹤首低垂,芝草形状的烛托上空空如也,昨夜燃烧的蜡烛已被取下。整个内室,除了书卷笔墨,便是坚硬冰冷的木质与石质,开阔肃穆。

      这里不像一个家,不像一个长期的居所。

      楚玉慢慢走着,指尖拂过柜格边缘,掠过罗汉榻光滑的扶手,最后停在了那张书案前。

      案上的文书堆得高。最上面几本是摊开的,朱砂批阅的痕迹刺目,力透纸背的“知道了”、“准”、“着该部议处”,字字句句都关乎无数人的命运。

      她移开目光,看向案头一角。

      那里除了一盏同样精致的青铜小烛台,旁边还放着一个不起眼的乌木盒子。盒子约莫一掌长,两指宽,通体漆黑,没有任何雕饰,只在合盖处有一个小小的银质搭扣,与这满室紫檀黄花梨的华贵,与那些象征着无上权柄的朱批奏折相比,它显得过于朴素,有些格格不入。

      楚玉的目光被它吸引了。

      是放笔的?这么小,不像。印泥?似乎也大了些。她有些好奇,关禧会将什么重要的东西,放在触手可及的书案上,又用这样一个毫不显眼的盒子装着?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伸出手,拿起了那个盒子。入手微沉,木质细腻冰凉。她拨开那小巧的银质搭扣,“咔哒”一声轻响。

      盒盖掀开。

      没有预料中的湖笔徽墨,也没有小巧的印章。

      里面躺着一支簪子。

      一支极其朴素,可以说是简陋的素银簪子。簪身细长,顶端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只是简单地打磨成略微尖锐的圆形,因为日久,银质已有些黯淡,失去了最初的光泽,只在几处经常被摩挲的地方,泛着温润的旧光。

      楚玉的呼吸,在看清那支簪子的瞬间,停滞了。

      她认得它。

      太熟悉了。

      这是她几年前,刚升任承华宫掌事宫女不久,用攒下的第一份体己银子,在内市一个老银匠铺子里打的。样式是她自己画的,最简单的样子,只求结实耐用,能绾住她日益繁重的发髻。后来……后来她有了更多更好,或许是主子赏赐,或许是自己购置的簪子,但这支最简单的,她一直没丢,偶尔还会用。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伴随着某种猝不及防的酸楚,直冲眼底。

      是那一次。

      两年前,承华宫那个混乱灼热,和她自己也无法厘清的情感激荡的夜晚。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如此失控。

      事后,羞耻恐慌,以及对冯媛难以言说的愧疚,淹没了她。她胡乱整理着衣物,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立刻逃离那个让她无地自容的地方。她没有勇气回头看他一眼,便踉跄着冲了出去。

      头发就是在那个时候散开的。她跑回自己房间,对着铜镜,才发现用来绾发的簪子不见了。她以为是慌乱中落在了西暖阁,或者跑丢在了路上。她不敢回去找,暗暗希望它永远消失,仿佛丢掉那根簪子,就能连带抹去那个夜晚发生的一切痕迹。

      原来……

      原来没有丢。

      是被他捡去了。

      他不仅捡去了,还……一直留着。

      留了整整两年。

      用这样一个看似随意,实则被他放在每日处理天下政务,生杀予夺的书案一角,触手可及的位置的盒子里,仔细地收着。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

      他从小离子变成关禧,从任人践踏的小太监变成权倾朝野的九千岁。他手上沾了多少血,心里藏了多少事,在太后与皇帝的夹缝中走得何等如履薄冰。他有过多少华服美器,见过多少珍宝奇玩。可这支最不起眼,甚至可称寒酸的旧簪子,却一直在这里。

      在她不知道的角落里,被他以这种方式,妥帖地珍藏着。

      她忽然想起昨夜,他哭着说嫉妒冯媛,害怕她心里还有别人。想起他那些伤人的占有宣言。想起他伏在她腿上,像个迷路孩子般崩溃的模样。

      原来,有些东西,他从未说出口。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迅速模糊了视线。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惊扰了身后床榻上安睡的人。滚烫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滴落,一颗,砸在乌木盒子的边缘,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晕,另一颗,直接落在簪子上,沿着黯淡的银质缓缓滑落,留下一道湿亮的痕迹。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想要触碰那支簪子,又在即将碰到的瞬间,蜷缩回来。

      指尖拂去滴落在乌木盒子边缘和银簪上的泪痕,然后,她合上了盒盖。盒子按照原样,放回书案那个不起眼的角落,让那抹朴素的黑色,重新隐没在堆积的文书与华贵的文房用具之间。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

      身上那股黏腻不适的感觉,随着清醒时间的延长,愈发清晰起来。不仅仅是汗水的黏着,还有昨夜情事残留的痕迹,摩擦着皮肤,提醒着她自己此刻是何等狼藉。

      她需要清洗一下。至少,在离开这个房间,面对外界之前,让自己稍微体面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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