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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知府 这全是我处 ...

  •   房中仅剩朱之湄一人,她脸上呈现出风云平息过后的畅快与安宁,平静的眸光四下望了望,桌上灯烛几近燃尽,倒地杂乱的小杌子提醒着她适才发生了惊天动地的事。

      她晃了晃神,竟觉得今夜之事如微风过境,她的心并不十分忐忑,反而有莫名的兴奋,带着病态的疯狂。
      这诡异的情绪,她知悉因何而起,并甘之如饴。

      身后响起脚步声,与那道轻微熟悉的呼吸声,不用看,就知是秦子骋。
      甘冽厚重的气息缠绕上来,他抱住了她。
      “他与你说什么了?”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但仔细听来,隐含着略微的轻快。

      朱之湄极快道:“你不是都听见了吗?”
      “原来在朱儿的心中,我不仅是一个负心人,更是个下流的窥视者,我被误解得极深。”
      秦子骋拉长了腔调,似被伤透了心。

      朱之湄见他这副矫揉造作的姿态,困惑地“咦”了一声。
      忽然转身,做出一副认真端详的模样,双眸炯炯地观望他,且看得久了,又半是疑惑地伸手触碰他的面颊,像是发现了新鲜事物。
      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持续了好半晌,她清亮的瞳仁毫不分神地盯紧了他,他才按捺不住道:“我的脸有什么可瞧的?”

      朱之湄闻言面上立时泛起一缕捉弄的喜意,似乎等这句话等了许久,挺直胸膛道:“当然是厚颜无耻啊,其他人行诓骗之事,面红耳赤,大人扯起谎来,面不改色,流畅干练,可敬可佩,我得瞧瞧你的脸,与旁人的有何不同?”
      一语毕,秦子骋面上一黑,她不禁抿唇忍笑,却更仔细地去寻这奇异之处。

      左看又瞧,忽然瞟见他那不寻常的幽深含笑的眸子,她眸光一滞,心头似被撞了一下,慌张道:“都是一样的。”
      她正要故作镇定要离开,被他一把揽住,灼热的呼吸扑在面上,只听得他轻声道:“哪里一样,之湄就面薄如纸。”
      朱之湄避开了他的眼,但灿若云霞的脸,尽入他眼底。
      他轻笑一声,贴近她的脸,深情吻向她。

      折腾了半宿,很快便天明了,杜充早早就带了阿财去官府,回来时却是一脸的气丧。
      “杜大夫,事情不顺吗?”

      朱之湄与秦子骋等人坐在院中,正与昨晚早早入眠的玉君诉说夜间之事,却见杜充耷拉着脖子走回,一向洋溢着对未来的希望的脸,变得灰败。

      悠扬悦耳的声音入耳,杜充抬眸向前,撞见了朱之湄关切而疑惑的眼眸,他骤然想到昨夜之事,尴尬地移开视线,又见玉君愠恼的脸,她正听在兴头上,却因为杜充的到来被中止,故嗔怪不已。

      杜充垂下头,“我将人送至官府,知府大人却草草了事,连其中缘由都不明白,便将阿财草率下狱。我想亲见大人道明前因后果,官吏却轻率着轰走了我。”
      他声气急促,隐有不满。

      “他治理渝州以来,哪一回替百姓做过主?欺软怕硬的家伙!” 玉君率先发难,拍着桌子起身,愤怒不已。
      杜充叹了口气,径自到桌边坐下,“知府大人倒不像泸州知府恶行不断,他这次,似是抓到了朝廷罪犯,正焦头烂额不知如何处置。”

      “朝廷罪犯——” 朱之湄奇异地呢喃着,日前逃走的朝廷罪犯,不正是霍清云与罗庄瞻。
      她眼眸微动,“你可知这罪犯是谁?是男是女?”
      杜充闻言一怔,“我身份低微,连知府的面都难一见,哪里打听得到罪犯的来历。”

      他见朱之湄眼中神采略散了些,补充道:“但我隐约听见两个小厮的对话,这罪犯与霍将军有关,知府惧怕得罪霍将军,为此左右为难,焦心不已。”
      霍将军奉命前往岐州,制衡叛臣刘完陵,此前途径渝州,各地百姓均听得霍山乾的威名,族中世代为官,为大齐开疆拓土,如今年事甚高,也不顾危亡,持兵北上,获得一片敬服。

      霍将军三字一出口,朱之湄脸色大变,蓦地站了起身。
      能让知府为难的,那必定是霍清云了。霍将军曾上书陛下,宽恕霍清云,拳拳爱女之心,满朝官员皆知。

      如今知府捉拿了霍清云,他大可凭捕获罪犯一事,去陛下面前论功行赏,这一来,便是公然与霍将军为敌。
      升迁获赏的诱惑,难以抵挡。

      朱之湄这一失神,周遭数人皆疑惑地瞧来。
      这时,秦子骋抓住了朱之湄的手,声音着意提得极高,大有叫所有人听闻之势,“我闷得厉害,陪我去城中逛逛罢。”
      朱之湄担忧焦虑的眸子定在他脸上,瞬间就被他眼中闪烁着的安抚与镇定所感,他知悉了她的心事。
      她勉力一笑,点了点头。

      其时微风略起,细碎的光芒落在二人执手相携的背影上。
      玉君凝视着杳杳离去的身形,心中忽然就不是滋味了,但知天底下再没有比他们更合适的人,又思此乃好事一桩,登觉圆满无比。

      细碎沙砾铺就的小径两旁,生满芷兰花草,偶有几棵茁壮大树,树头红叶翩翩。
      “你同渝州知府打过交道吗?”
      朱之湄偏过头,明亮的眸子瞧着他,其中分明有期盼,秦子骋这权倾朝野的身份,边地小官定要垂头哈腰相待的。
      秦子骋大可凭其身份拿人。

      秦子骋沉吟一瞬,脸上表情有些复杂,似乎一言难尽,想了好半晌方脸色难看、颇有些歉意道:“四年前,他……递了折子进宫,写得满满当当却全是废话,自负不已,大意是自夸渝州政事顺通,全靠他倾尽心血,我扫过一眼便扔至一侧。”
      他艰难地回忆完这桩事,似乎是怕朱之湄还抱有希望,补充道:“及后我途径渝州驿站,他贼心不死欲巴结奉承,我冷语嘲讽了一顿。”

      朱之湄张大嘴听完,不知该说些什么,二人默不作声走出几里远,她冷不丁道:“这是养虎遗患,你既知他是小人,就该宰了他。云儿虽该你押送,他定会看在你们恶劣的过往上,故意不给你人,好好笑话你一番。”
      秦子骋声音倒很平常,“朱儿说得极对,这全是我处事不当。”
      朱之湄侧头瞧他,见他面上一片悔改之意,不由扑哧笑出了声。

      渝州城中,当真是繁华万状,茶坊酒肆、连绵成片,与邻地泸州天上地下。
      知府府邸位于街尾,地面广阔,宁静庄严。
      二人站在门前狮子石像前,踌躇不前,他们二人衣着简朴,又无身份凭证,门前两个兵卫正警惕地紧盯了他们。
      朱之湄带着善意上前,只说有要事相告,均被挡住,声称知府大人要事缠身,哪会见她。

      朱之湄盯着这两个软硬不吃之人,彻底丧气。
      二人站在府门等了两个时辰,直至太阳西移,日光消散,府前来来往往换了一批批的人,他们依旧毫无办法。
      “之湄,如此等下去是白耗时间,我们得想个稳妥的法子。” 秦子骋轻声道。

      朱之湄略微着急地道:“连门都摸不着,还有什么法子?”
      秦子骋眸光微凝,正在紧急思索。
      恰时,府里急匆匆涌出三四个小厮,风风火火地跑出府,口中念叨着“快、快去请大夫”。
      这几个人面色发白,脚步急促,似是出了人命。

      没过多久,靠门的院子也喧嚣不已,几乎是涌满了人,你一言我一语在说着什么,其中隐有“大人”“要命”“怎么办”云云。
      声音嘈杂,但无一丝兴奋与愉悦,这是一种大难临头的可怖。

      接着,院里传出一阵又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像是四顾奔命。
      这就如摇撼天地的轰雷,门前小吏慌了神,两相对视,手中宽刀亦松松垮垮地垂落在地。

      这可给了秦子骋与朱之湄见缝插针的好机会,他们对视一眼,默契异常地飞奔上前,秦子骋脚下使劲,将二人踢飞数里之远。

      秦子骋与朱之湄顺利闯进,他们这才看清院中景况,竹树交加、亭台轩敞。
      知府有难,府中人只当是知府毫无作为,被人报复,故人人自危,只顾自保,哪还去顾闯入府中的生人。

      二人进门后,但见丫头小厮乱作一团,数道目光皆慌张地瞧着侧间厢房,厢房门口围有六七个带刀兵卫,欲冲进屋,又被什么厉害物事给震慑住了,畏缩着站在外头你推我挤。

      朱之湄心中虽也打鼓,但好奇心起,二人一道上前,透过缝隙瞧清了屋内景况。
      这一看之下,朱之湄大吃一惊。
      屋内八仙桌上佳肴仙酿,颜色各异,酸辣的香味扑面而来,这令人惊叹的桌旁,站立一女子,暖橘梅花长衫,身形消瘦,面覆浅色薄纱,正是韩天瑛。

      若看身形,朱之湄不敢确定,但这面纱及露出的眼眸,一看就知。
      “韩娘子——” 朱之湄惊异地唤出,情不自禁要闯进去,被秦子骋拦住。

      “之湄,不要冲动,看她要做什么。” 秦子骋劝说着,凌厉的眼睛直视韩天瑛。
      朱之湄这当头心神不宁,早已管不住自己的举止了,听秦子骋此般说明,便觉此言不错,匆忙停下,焦急地观望韩娘子。
      韩娘子双目直望着地面,眼里敌意满满,又隐有泪花,似已陷入被逼进绝境的反击,带着视死如归的悲壮。

      朱之湄顺着她眼神看去,方见地上躺有一人,身着素色交领长衫,浑身痉挛不止,面色鲜红,这红正渐渐褪去,继而转青,似中剧毒。
      而门旁的兵卫们皆对地面之人担忧不已,不敢闯入。
      见此景况,已知横卧在地之人为当地知府。

      “再不吩咐人将霍清云带来,不出两个时辰,你便毒发身亡了。知府大人是惜命之人,也不想这般屈辱地死去罢。” 韩天瑛声音里没有丝毫怜悯,冷冷看着痛苦得扭曲在一起的人。

      韩娘子聪慧,打听到霍清云逃脱出来,却落此毒手。她恰闻言知府极爱苏州美食,而她尤擅苏州佳肴,故伪装为厨娘来此。
      头两日所做美食几乎不重样,丰富美味,直叫知府大饱口福。但知知府是个利欲熏心之人,欲用霍清云来擢升,她方狠下心,在获取他的信任后,以下毒来挟制人。

      “你……你这个毒妇……” 知府断断续续指责着,一句话说完,手捂腹部呻吟不止。

      “你还不愿松口吗?是你的锦绣前途重要,还是这条命重要?霍将军正秘密寻人,你要拿人去邀功,这不是自寻死路么?不如将人给了我,我也解脱了你的困境。”
      韩天瑛心知急不得,声音放得平稳了,循循善诱道。
      知府一张脸涨得猪肝似的成了酱紫色,依旧不吭声,似乎是痛苦极了,但韩天瑛知悉,他在抉择。

      韩天瑛轻蔑地从鼻孔中哼出一声,“为权利迷失的人,和闭目跳崖的人有何区别?为何一个个都爱权如命,连挚爱之人都能不顾,任你们活在世上也是无益于世人,我就看着你死罢!”
      她不知想到什么,眼底满是痛楚,不管不顾地坐在桌边。
      知府约莫瞧出韩天瑛这是铁了心硬拼到底,一拧头看向门外,手抽搐地伸出去,声音虚弱道:“快……快去将人带来。”

      这时,门口一上了年纪的佝偻老者躬身称是,挤出人群,径往后院而去。
      朱之湄二人见状,均随其之后,绕过月洞门,穿过游廊,来到一个几乎被竹林环绕的厢房,二人躲在枝叶繁茂的竹林后,等了好半晌,方见霍清云被两个小厮带出。
      “云儿——” 朱之湄终于见到霍清云,但见她憔悴不堪,一向梳得整齐的发髻凌乱散落,两眼空茫,似乎带她去地府,她也不会有丝毫反抗。

      “不行,她若被带出去,生死难料,我要夺回她。” 朱之湄一颗心骤然紧缩,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冲动与激愤,猛地冲出。
      林子里风声飒飒,蓦然间飞出一人,直提小厮衣襟,往旁侧一撂。
      朱之湄同他们动了手脚,顷刻间秦子骋亦身形迅疾地闯了出来,这一交手虽解决了这批人,但动静甚大,又源源不断从外头过来些许人,纠缠不放。

      秦子骋与朱之湄二人渐被围拢,霍清云则无力地倒在地上,连对朱之湄的出现都视而不见,直似个活死人。
      几人僵持着不动,但朱之湄心渐焦灼,只道她这一冲动,连累了所有人。
      沉吟之际,院墙之外忽地跃过四五人,朱之湄见到来人就是一惊。
      黄竹现身了,他领着几个身手迅猛的人闯了过来。
      "大人,黄竹终于找到您了!" 黄竹打倒两人,蹿至秦子骋身侧,含泪诉说别离之情,听来令人心酸。

      “朱姑娘——” 黄竹恭谨行礼。
      几人这一见面的功夫,知府中人便被解决,其中也有见状不妙趁机逃跑之人。
      他们一道出了院落,朝知府所在厢房而去。
      “黄竹,你保护好她们。” 秦子骋在前方带路,朱之湄同黄竹扶着霍清云。
      几人以为韩天瑛有解药在手,足以挟制知府,绝无生命危险,但他们赶到厢房时,却正好碰见惊心动魄的一幕,同时响过一阵凄怆的惊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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