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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关系 所说种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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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之湄察觉到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着她,她猛然间转了身子,迅速后退数步,忍住心悸,嗫嚅道:“方……方才大人过来时,见到其他人了吗?”
秦子骋盯着她发慌的脸,声音发沉:“见到了很多人。”
“都有谁?” 他的声音带有蛊惑性,朱之湄情不自禁往下问。
朱之湄正等待他回答时,一人嚷着跑了过来,正是黄竹,他惊异地看了眼朱之湄,又万分焦急道:“大人,出事了,太子殿下膳食被人下毒,已经晕厥。”
“被人下毒?” 朱之湄惊异地叫道。
秦子骋瞧她一眼,应道:“排查所有接近过御膳房之人。”
朱之湄心中一慌,但听黄竹焦急道:“大人,御膳房中人指认毒是青雀所下。”
空气几乎是凝滞了下来,隔了一瞬,秦子骋发出了一道讽刺至极的笑,道:“他们终于有动作了。”
*
回到席间时,似乎换了个天地,原先喜乐无限、笑语喧哗的景况,已变成了沉重肃静之景,个个脸色灰败,欲言又止。
朱之湄偷偷落座,秦子骋毫无疑惑地立在殿中,青雀躬着身子跪在地上。
朱之湄眸光一点点移动,默不作声将所有人神色瞧在眼中,绝大多数人带着看热闹的神态,包括最开始向秦子骋敬酒的人,小部分人幸灾乐祸,一些小人却是蠢蠢欲动,欲雪上加霜。
她眸光向上,酒意正酣的陛下怒容满面,两道浑浊的眸光直直射下来,如果这眸光能变成刀剑,秦子骋定会粉身碎骨、尸骨无存。
“陛下,太医院回话,殿下服食的量不多,尚未侵入肺腑,需用银针逼毒,才能醒转。”
一个太监哆哆嗦嗦地传话。
“好,务必救回太子。”
陛下吩咐完,当即向秦子骋发难:“秦大人,你来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你身边的人怎么敢在膳食中下毒?”
秦子骋跪地道:“陛下,眼见为实,何人亲眼目睹青雀下毒,青雀又是怎样下的毒?”
陛下重重地哼了一声,吩咐太监带人上来,顷刻间,三四个侍婢进了殿中,并排跪在地上,她们个个带着敬意、却无惧意。
陛下让她们交代实情,其中一侍婢道:“当时众位姐姐进膳,不在御膳房,只有奴婢一人,奴婢眼见青雀大人……她在食盘中做了手脚。”
“你确定如此?若有虚言,杀无赦。” 陛下追问。
“奴婢绝不能看错。” 这侍婢语气肯定。
“秦大人,眼见为实,你敢说此人不是受你指使?” 陛下厉声道。
秦子骋道:“臣不知此事,但青雀若要戕害殿下,断不会行此拙劣的手段,且陛下认为青雀受臣指使,这个奴才,就不会受人指使吗?”
“陛下,奴婢……奴婢不敢诽谤秦大人,奴婢所言,全是事实。”
这个侍婢语声带颤。
“陛下,臣最近扶乩占卜,得来乩语,说最近小人作祟,影响国运,必须要严惩小人,方可平乱定国。”
真人邵工杰冷不丁出来,万分自得地看着秦子骋,眸光中已将他看作了小人。
陛下向来信乩语,认为这是老天爷将不可言之语隐晦告知,故对真人之言信之不疑,闻言怒不可遏,夺过前方的青瓷碟,“砰”的一声砸在下方,气急道:“秦子骋,先是你的奴才奉了你的命闯入陈府,到现在竟将主意打到太子头上,你以为你只手遮天,可无法无天了?”
陛下龙颜大怒,无人敢出头。
朱之湄看着秦子骋的背影,生出莫名的心绪,搅得她心神不定,她一直以为他该是行事滴水不漏、万事不出差错的人,不会有卑躬屈膝的时候,但此刻凝视他稍显寂寥的背影,她觉得在这人满为患的大殿中,他变得渺小,甚至任人宰割。
陛下信奉服金者寿如金,服玉者寿如玉,修坛练丹,欲长生不老,对真人邵工杰奉若神明,城中所传,果然不虚。
朱之湄看着邵工杰那张扬扬得意、志得意满的神色,恨不得将他可憎的嘴脸打得鼻青脸肿,但转念间,更觉得最上面的神智昏乱的帝王,才是更该责难的对象。
他枉为一国之君。
这一刻,朱之湄真心实意、无比深刻地体会到了秦子骋信笺所言,更理解到他痛苦挣扎的心情。
心绪转过,登时有一股浩大的力推着她,她两三步站了出来,连身侧的霍清云都未能阻住。
“陛下,民女去过御膳房,目睹这个侍婢在食盘中下毒,此婢女不仅胆大包天,且欲栽赃嫁祸给他人,罪大恶极。”
朱之湄跪在地上,带着强烈的嫉恶如仇意味。
朱之湄蓦然间冒出来为秦子骋说话,在这浮动着死亡气息的死寂的殿中,便如一头勇敢无畏的羊闯入了危险重重的狼群,稍有言语动静,便会被抓着撕咬。
满座注目,罗庄瞻亦投去了一抹异样的眼光。
“你是谁?无缘无故的,你为何会去御膳房?” 邵工杰眼眸微眯,眸中精光四射。
“此人与秦大人关系甚好,她的话不能信。” 这时,后首的陈元辛站出,远远指着朱之湄,眼神中露出凶光。
“按你之言,你对秦大人怀恨在心,你的话亦信不得。” 朱之湄眸光似剑,冷冷盯着他。
见他瑟缩了下,朱之湄心下不齿,对陛下道:“陛下,微云山之行中,正是民女救了殿下,民女不顾性命救人,全是因为陛下治国有方、政治清明,民女对大齐、对大齐之人敬爱有加,绝不能见殿下出事。这个念头从一而终,今日亦然,民女绝无虚言,正是这个侍婢下毒害人,若有虚言,天打雷劈!”
朱之湄义正词严、抑扬顿挫地说完这番话,重重磕了一个头。
这几句话,宛若绚烂夺目的云彩,撕碎了乌云笼罩的天穹,掀起震动。
秦子骋猛然间抬了眸子,眼中的震颤一闪而过,抓住时机道:“青雀跟随臣已久,她虽鲁莽了些,但明辨是非,断不会图谋不轨,若凭一面之词定罪,至此前朝、宫中,皆能凭这三寸不烂之舌杀人。”
先有朱之湄信誓旦旦的言论,后有谋臣秦子骋犀利的话语,加之确无证据,连下毒之物都未寻到,只剩下两个宣称目睹罪魁祸首的人。
真人回头朝陛下看了一眼,大有无措之意,似在问他该如何处置。
蓦然间,罗行朝罗大人出列,下跪道:“陛下,所幸殿下无性命之忧,如今双方各执一词,朱姑娘亲眼见到这个奴才下毒,此奴亦称青雀下毒,下毒之人必在这二人之间,俗话说得好,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否则后患无穷,这二人——”
“照罗大人这个杀法,天下百姓早晚被你杀光。”
朱之湄向罗行朝投去了轻蔑的一眼,大有鄙夷之意。
“好大胆的姑娘——” 罗行朝眸光似刀剑般刺在她脸上。
“朱姑娘即便救了殿下,也不该居功犯上,仅凭你对当朝命官不敬,就够你死一百次了。”
这时,邵工杰插了一句话。
“民女不敢居功,这是肺腑之言,罗大人手下定有不少冤魂罢,民女从殿下口中听过一句话,怀柔者久而长,此乃秦大人教导殿下之言,民女听之获益,如今奉送给罗大人,罗大人若不解其意,可向秦大人讨教。”
朱之湄宛似不要命了,字句冷冽带刺,只为发泄心中的不满。
“哼,陈公子所言不错,你与秦大人关系甚密,你今日所说种种,俱是为了他,陛下,此女之言,断不能信!” 罗行朝被朱之湄气得脸色发青,声色俱厉。
朱之湄:“我与秦大人势同水火,罗大人——”
“朱姑娘被困兵马司之时,秦大人救了你,朱姑娘为救殿下受伤之际,亦是秦大人送你回去,这就是你所说的势同水火,二人私下,想必比这更亲近过分,陛下,殿下中毒之事,定与秦大人脱不了干系,望陛下明鉴。”
罗庄瞻站了出来,他素来温和明礼,不会夸大其词,亦不会藏藏掖掖,这番话一出,大家脸色各异。
朱之湄心却停了一拍,从前她总幻想着这熟悉的声音,会说着像幼时一样柔情似水的话,这柔和的声音,及得上世间美妙婉转的乐音,可此刻,却化作最尖刻、最刺人的恶言,对着她的心脏,狠狠一击。
陡然而来的这一下,令她头晕目眩,悲怆难当。
“兵马司一事,是我向秦大人说明缘由,秦大人有慈悲之心,故特意相救,微云山之事,秦大人是看在湄儿救了殿下的份上,才对她伸出援手,秦大人与湄儿并无深交,湄儿更不会为了维护秦大人而撒下弥天大谎,陛下明鉴。”
霍清云跪下,为朱之湄辩解。
台下已跪了许多人,皆等着陛下的处决。
“工杰,依你看,该如何处置?” 陛下终于说了一句话,竟是询问一个不通政事之人。
邵工杰装腔作势地咳了一声,居高临下道:“陛下,臣认为不能放过这二人,赐死,至于秦大人,连身边之人都管教不当,如何能教导好殿下?”
陛下道:“真人言之有理,将这两个奴才拖下去,乱棍打死,太傅之职—— ”
他说到一半,眸光扫过左侧席位之人,最后定在一个事不关己之人的脸上,续道:“赵连赵大人,由你接任。”
赵连眸光一变,眼神中先是不可置信,而后像是受辱般难堪,他凝滞在座位上,直到太监提醒了一声,方定性回神,僵硬地走出行礼致谢。
“青雀——” 看着被拖出去的青雀,朱之湄如梦初醒,对上她慨然赴死的眸子,朱之湄心中一阵伤恸,忙求情道:“陛下,民女曾救过殿下一命,现在大胆居功,请陛下饶她们一命。”
她声音急切,几乎要哭了出来。
邵工杰却道:“身为大齐百姓,为陛下及殿下肝脑涂地是应尽之务,上天提示,小人作乱,绝不可放过与之相关的人。”
“微臣御下不严,罪过更甚,陛下,给青雀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臣愿以己之身,承其之过。”
秦子骋的声音绷得紧紧的,正如此刻的景况。
“秦大人果然善于拉拢人心,可今日,她非死不可!” 陛下毫不动容,又显得更气恼。
一侧的朱之湄泪水簌簌直淌,两条活生生的人命,却经他们淡漠轻松的口中发出,其居天下之广居,享天下之美裳,却怀着险恶狭隘的心,两条人命,抵不过缥缈轻微的乩语。
这场豪华的宴席,以两条人命收场。
众人唏嘘着退场,朱之湄静默地看着跪在前方一动不动的秦子骋,从他微躬的略微发颤的躯体看出,他承受着巨大的痛楚。
走出冰凉的殿堂,随着霍清云一行人,走在明灯荧煌的宫道上,朱红彩凤的高墙高出了数尺,将朱之湄压得喘不过气来。
朱之湄眼前闪过一张张面庞,全部拦阻在她前行的路上,成了汩汩流淌的鲜血,扑涌着叫嚣着淹没她。
朱之湄骤然间停下了脚步,往回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