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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真假 你说假话之 ...

  •   朱之湄狂奔在狭窄的宫道之中,呼吸到滞闷沉重的气息,她立时联想到这宫中、甚至脚踏之地,都沾染着令人作呕的鲜血。
      她的胃立时紧缩了一下,猛的吐了出来。

      朱之湄失魂落魄之下,无知无觉地走到了太子居所东宫,她不知为何会来此,也许在这里会遇见她想见的人。
      将跨进院落时,正见黄竹虚弱地靠在一粗壮的树上,低垂着头,他的脊背比枝干还坠得低了,一阵风都能将他压垮。

      朱之湄走近了他。
      “你们秦大人树敌无数,可惜了青雀。”

      “没有大人,他们……他们这群小人还能快活纵意吗?”
      黄竹倏忽间爆发出急剧的痛斥,连肢体都剧烈地动了起来。

      朱之湄头一次放下心中的偏见,放下对他的不满,万分肯定、发自肺腑地附和他的话,将席间对秦子骋落井下石之人骂了个狗血喷头。

      直到骂到喘不过气来,方止了口。
      隔了一瞬,黄竹声音变得悲痛,怀着无限的伤情道:“十年前,正是青雀来到府中的日子,只因为老夫人一句‘瞧着手脚不利索’,青雀独自守在大人门外,守了一夜,那是个寒冬腊月,她只因老夫人随口而出的一句话跪在外头,在她心中,外头就算下刀子,那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她…她想留下来,又感激大人,她绝不会下毒。”

      黄竹说到后面,泪如雨下,亦是泣不成声。
      朱之湄看着他扭曲成一团的脸,这张脸上充斥着悲恸,朱之湄张了张唇,嗓子却涩极了,半个字都吐不出。

      突然间,身后传出了动静,朱之湄回头看时,秦子骋早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挣脱了乌云笼罩的皎洁月光落在他的深邃又凄凉的脸上。

      转瞬即逝的一息内,似乎过了很久,而这道缓缓投来的带着忧伤的目光,没有了严防死守的疏离与尖锐,包含了一种叫人直透进心底的触动。

      朱之湄心慌了一瞬,急切地垂下了眸子。
      黄竹刻意压制的呜咽声也突兀极了。

      秦子骋看了他们二人一眼,脚步沉重地走出了宫殿,三人一前一后,由引路的太监带着走向宫门,走出迂连曲折的殿宇,穿过阴暗的宫墙,方到了自由的天地。

      太子殿下依旧陷在昏迷之中,毒素虽已逼出了不少,但对身体造成了严重的损伤。
      就此赔上了青雀与一侍婢的性命。

      朱之湄心中痛楚无处发泄,随着秦子骋上了马车,朱之湄以为他们二人会一路无言,可他突然间冒出一句话来:“你说你相信我诸如此类的鬼话,我一个字都不信,但在生死一线的时刻,你闯了进来,真正将生死置之度外,不顾一切地维护我,这般费力不讨好的事,你做得不多吧。”

      朱之湄迟钝地品味他这一番话,蓦然间蛾眉轻蹙,轻声道:“大人说话当注意分寸,我与你算不上可以拼命的关系,不顾一切地维护你,这更称不上了,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阴暗中摇曳的烛光落在朱之湄的秀挺鼻尖上,视线往下时,是她紧抿着的不安分的唇,似乎是受了极大的困扰、郑重其事地说出这番话。
      秦子骋眸光肆无忌惮地扫在她的脸上,但眼底传出一阵挣扎、疑惑与冲动,马车向前而行,秦子骋蓦地道:“维护我便是你该做的吗?你为什么不怀疑我?”
      他最后的声调提高了许多,似乎一头野兽在咆哮,喊出了内心的郁闷,可是隐藏着一丝困惑与感动,她应该像众人一般,站在他的对立面,将所有肮脏不堪的话,扔向他。

      朱之湄以同样坚定的口吻应道:“我早有一言,我相信你,你是秦子骋,是为国为民的良臣,何况今夜你与我在一处,我不该昧着良心怀疑你。”

      秦子骋就这么目不转瞬地盯着她,隔了半晌,他脸色渐渐恢复寻常,方移开视线,淡声道:“今夜,还要谢谢你。”

      朱之湄道:“想从大人口中听到一声谢可不容易,不过……何人要害你?”
      秦子骋闻言面色微凝,眼中笼着一团浓云,隔了良久,沉重道:“殿下出事,陛下未能深究严查,一切皆是他的旨意罢了。”
      语毕,他自嘲地一笑,神色萧索极了。

      朱之湄一怔,震惊地看向秦子骋,她想过是朝中权臣欲加害于他,独没想到加害他之人会是他忠心效命的陛下,陛下要杀他,以此卑劣的手段,让他身败名裂地死去。
      为民出力、为国尽心,这样的人,给他带上一顶犯上作乱的帽子,比直接捅刀子更伤人。

      秦子骋看着她悲悯柔和的眼睛,笑着道:“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早已不足为奇,只是父亲嘱咐的事,做不到了。”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大有轻快之意,似乎是浑身一轻。

      这一刻,朱之湄才知道他心中背负着沉重的石头,这块石头经过积年累月的磨砺摧残,早已摇摇欲坠,迟早有一日,剧烈地滚落下去,将他的五脏六腑压得粉碎。
      马车停在了霍府门口,朱之湄气急胸闷地要走下去,脚步虚浮,走出两步时,臂膀忽然一紧,惊觉过来时,方感到一只炽烈有力的手,落在了她的小臂处。
      朱之湄屏住了呼吸,整只手臂僵直地如同冬日里的硬木棍。

      慢慢的,这只手顺着柔滑的布料往下挪动,声音窸窣,落在了她光滑柔腻的腕间,他的拇指捏住了起伏跳动的脉搏。
      朱之湄指尖发颤,可是她手脚无力,唯一可感知的就是胸口处那颗急剧跳动的心,宛似被人握住,正在进行着玉石俱焚的抗争。

      屏息的瞬间,朱之湄手心一痛,而后传来黏腻又亲密的抚摸,朱之湄想反抗,可她竟如泥塑木雕般动弹不得,似乎身陷敌营,除了忍让,就是顺从。

      “你说假话之时很迷人,可我想知道,席间上的话,有真实之言吗?”
      秦子骋的声音一起一落,似乎和身侧的烛光交融一处,逼近了她。

      朱之湄在烦扰的思绪中,找到了关键之所,镇定道:“夜间之言虽是情急之下为稳定局势而发,但不全是假话,大人若有本事,就猜猜我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说完话,一把掀开了他的手,两步做一步溜出了马车。
      秦子骋收回了手,指尖互相摩挲着,盯着晃动的帘子,陷入了沉思。

      **
      “秦子骋竟能全身而退,罗大人,你不是说此事万无一失吗?你不是说一击即中令他无翻身之日吗?”
      乾清宫中,陛下脸色发红,怒目而视面前的罗行朝。

      罗行朝忙不迭跪在地上,急切道:“老臣……老臣安排得天衣无缝,若……若无那半路冒出的程咬金,必能凭青雀治了秦……秦大人的罪。”

      “事关重大,什么不着调的人都能闯进御膳房,这便是罗大人口中的天衣无缝。我看罗大人是在搪塞推责。” 邵工杰斜瞥了罗行朝一眼。

      罗行朝脸上青筋猛的突了起来,当即开口道:“真人已与那侍婢通了气,但侍婢下毒却被朱之湄瞧在眼里,真人找个愚笨不堪的人来坏事,你真有为陛下排忧解忧的心吗?”
      邵工杰双眸一睁,脸上怒色翻涌,踏上一步正要说话时,身侧的陛下有了动作。
      陛下起了身,浑浊的眼睛盯在罗行朝脸上,愠怒道:“偷鸡不成蚀把米,玄儿中毒未愈,他秦子骋逍遥快活,你所说的天下独绝的好招,便是残害皇嗣,罗大人,你居心何在?”

      罗行朝闻言身子重重地震悚了一下,立时磕了两个头,惊惧道:“陛下恕罪,满朝文武跟前,尤其在慧眼如炬的秦大人面前,殿下……殿下若安安生生的,这……这不会使众人信服,陛下放心,此毒毒性不强,只需逼出毒性,昏睡上半月便好,臣定不会让殿下有事,否则……否则臣万死莫赎。”
      陛下眸光长久地停在他激动紧张的脸上,在探查,在怀疑,终于靠回了榻上,深吸一口气道:“罗大人,你手下的能人志士不少,给你将功赎罪的机会,杀了他。”

      罗行朝猛的抬头,看向陛下那张带有认真又残酷的脸,这张近在眼前的脸,仿佛隔了浓厚的迷雾,长出冰凉的荆棘,不容任何人迕逆。
      罗行朝一阵不寒而栗,哆嗦着应道:“是。”

      弯月高悬于天,朦胧的寒光照在踽踽前行的罗行朝身上。
      回到罗府,他立马传来策士宜粲,二人站在屋中,罗行朝沉思了许久,双目茫然又空洞地望着摇曳不定的烛光。
      这个结果是他想要的,秦子骋处处掣肘他,他的抱负再宏伟,也无处施展,且秦子骋光芒太盛,目中无人,陛下对他起疑心,这无法避免。
      但是,陛下下达命令时,未免太冷酷无情,哪怕这是已故皇后的亲弟弟,哪怕他建了无数的功业。
      总有一日,他必是下一个秦子骋,他要先发制人。

      思绪落定,他终于扯动了唇角,道:“秦子骋那边,准备动手罢,出了什么事,有圣上护着。”

      宜粲年过四旬,身手了得,一直跟在罗行朝身边,为他卖命,得此一命,心中诧异一闪而过,对罗行朝的刻在骨子里的敬意与爱戴让他服从了命令。

      走出侧院时,正瞧见夫人赵氏迎面而来。
      宜粲退至一侧,静候她走过。

      脚步声却停在了近侧,赵氏侧眼瞧着他,低声道:“宜粲,你同我来,我有话与你说。”
      二人一前一后,迤逦到了游廊旁的一个小亭子中,花亭沿着一片湖而建,晚风拂过,带着湖水的清冽,令人神清气爽。

      “宜粲,老爷命你杀了秦子骋,你办事的途中,顺手替我杀个人。”赵氏说得风轻云淡。
      宜粲站在一旁,阔面棱棱的一张脸紧绷着,眼里一片冷色,尚未应声。

      赵氏也不管他,望着远处水面上的潋滟波光,自顾自道:“此人在霍府,名唤朱之湄,她与秦子骋关系甚密,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你说是不是。”
      听闻了宴席之上的事,做事瞻前顾后的罗庄瞻,公然出言质疑朱之湄,似乎是为了她与秦子骋的事,若说没有私心,赵氏并不相信。
      听命于己的儿子,有了脱离掌控的苗头,且失控感愈发强烈,她的危机感也随即增加。

      宜粲皱了皱眉:“这是个姑娘,与罗府无甚政事纠葛,若要杀她,请夫人给奴才一个理由。”

      “宜粲,你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亦没有菩萨心肠,叫你杀个人,难如登天吗?”

      “既然如此,恕奴才不能从命。”
      他行了一礼,就要离去。

      赵氏见状双眉一扬,身躯向前一倾,抬高声音道:“这么多年了,你对我的恨还没消呢。”
      宜粲闻言止步,隔了一瞬,平稳道:“夫人此言何意?”
      赵氏嗤笑道:“我派人杀了聂王央,气恼的不止一人,你也恨不得杀了我罢,这点儿心思你以为你能藏得住。”

      宜粲攥紧了拳头:“奴才不敢生有异心。”
      赵氏不置可否,又是一笑道:“如今我告诉你,我没杀她,骗了你们,这是因为我欲让你们陷入无止尽的悲痛中,叫你们在时光的洪流中忘了她。你去杀了朱之湄,否则我会去找聂王央,这次我可不留情。”

      宜粲登时转过身子,目不转瞬地看着她,各种情绪纷杂万千。

      看他这满心满眼都是心中人的发痴狂热模样,赵氏眼中闪过一丝厌恶,脸上霎时涌过气恼:“她玲珑剔透又温和多情,将你们迷得七荤八素,不做任何事,勾走了你们的心,没让她死,是我格外仁慈。”
      “明日我派人将朱之湄的画像给你,此事须给我办妥了。”
      她声音凛冽,由不得人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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