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夺玉 ...

  •   阿愿走在前面,腰间的柴刀已经不见了,赤手空拳。小月跟在她身后三步远,低着头,眼睛盯着阿愿的脚后跟,机械地迈步。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血腥味。

      阿愿没有回头。她知道那味道是从哪里来的。小月身上还沾着父母的血,凝固在破旧的棉袄上,结成暗红色的冰壳。她自己手上也有血,小山的血,沾在指尖,已经干了。

      怀里的位置空荡荡的。

      她每隔一会儿就会不自觉地抬手按一下心口,确认那里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每一次确认,都像有一根冰锥扎进肺里。呼吸都疼。

      玉没了。

      她的命,也没了一半。

      “阿愿姐。”小月在身后开口,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我们要去哪?”

      阿愿停下脚步,转过身。

      小月抬起头看她。那张小脸上没有泪痕,眼睛是干的,但空得可怕。

      “追他们。”阿愿说,“拿回我的东西。”

      “他们会杀了我们。”小月说,语气平静得不像个六岁的孩子。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去?”

      阿愿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说:“因为不去,我也会死。”

      小月眨了下眼,没说话。

      阿愿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小月跟上。

      太阳升起来了,惨白的光照在雪原上,刺得人睁不开眼。阿愿眯着眼,盯着前方雪地上的马蹄印和车辙。那队人马没有刻意隐藏踪迹,马蹄印很清晰,深深陷在雪里,一路向南。

      他们走得不算快。阿愿判断。带着马车,雪地难行,一天最多走三十里。她和阿月脚程慢,但轻装简行,拼尽全力应该能追上。

      问题是,追上之后怎么办?

      她想起刀光落下的画面,想起血喷出来的声音。手无寸铁,对抗十几个带刀的兵。

      找死。

      但她必须去。

      没有玉,三个月后她就会死。天道会找到她,像寒潮找到村里那些人一样,悄无声息地把她抹去。

      她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

      ---

      傍晚时分,她们看见了营地的火光。

      在雪原上一片低矮的丘陵后面,十几顶帐篷扎在一片背风的洼地里。马匹拴在营地边缘,马车停在中间。人影在火堆间走动,能听见隐约的说话声和笑声。

      阿愿趴在丘陵顶部的雪坡后,透过枯草的缝隙往下看。

      小月趴在她旁边,呼吸很轻。

      “看到了吗?”阿愿低声说。

      小月点头。

      “中间最大的那顶帐篷,看见了吗?门口挂着红穗子的。”

      小月又点头。

      “玉应该在那个帐篷里。”阿愿说,“在那个刀疤脸身上。”

      她记得那个男人的脸。左脸一道疤,从眼角划到嘴角。眼神像狼。

      “我们怎么拿?”小月问。

      阿愿没回答。

      她看着营地周围的守卫。两个哨兵站在营地两端,抱着长枪,时不时走动一下。其他人在火堆旁吃饭,喝酒,大声说笑。

      硬闯不可能。

      偷?怎么偷?她连营地都进不去。

      阿愿盯着那顶大帐篷,盯着帐篷门口摇曳的火光。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念头,又一个个否决。每一个计划都像雪做的房子,看着像样,一碰就塌。

      她握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的旧伤里,疼。

      “等。”她说,“等夜里。”

      ---

      天完全黑下来。

      雪原的夜晚冷得能把骨头冻裂。阿愿和小月缩在雪坡背面,挤在一起取暖。小月靠在她怀里,身体在发抖,但没出声。

      阿愿抬头看天。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边无际的黑,

      营地的火光在黑夜里格外醒目。笑声和喧闹声随风飘过来,断断续续。

      他们在庆祝。

      庆祝抢到了东西,庆祝杀了人,庆祝活过了又一天。

      阿愿闭上眼。

      她听见小山的声音:“阿愿姐,等雪化了,我们去找个村子吧。”

      她猛地睁开眼。

      怀里的小月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眉头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阿愿轻轻把她挪到一边,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她身上,然后站起身。

      她弯下腰,手脚并用,像只捕食的狼,悄无声息地向坡下滑去。

      ---

      营地边缘的雪地很软,阿愿每一步都陷到小腿。她伏低身子,借着夜色的掩护,一点点靠近。

      哨兵在营地另一端,背对着她。

      火堆旁的人已经喝得东倒西歪,有人直接躺在雪地上睡着了。

      机会。

      阿愿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让她清醒了些。她盯着那顶大帐篷,估算着距离。

      二十丈。

      中间要穿过三堆篝火,绕过两辆马车,避开至少五个睡在地上的士兵。

      她开始移动。

      第一步,踩在雪上,咯吱一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立刻停住,屏住呼吸。

      火堆旁一个士兵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阿愿等了十个数,继续前进。

      她绕过第一堆篝火。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雪地上,像一道鬼影。她尽量贴着帐篷的阴影走,让影子融进黑暗里。

      经过一辆马车时,她听见车厢里有动静。

      像是……呜咽声。

      女人的呜咽声。

      阿愿脚步一顿,看向车厢。厚布车帘遮得严严实实,但缝隙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呜咽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压抑的,绝望的。

      不止一个女人。

      阿愿想起白天看见的马车。两辆,都用厚布盖着。

      里面装的不是货物。

      是人。

      她咬了咬牙,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现在不是管这个的时候。

      她继续向大帐篷移动。

      十丈。

      五丈。

      帐篷门口的火把插在雪地里,火苗被风吹得摇摆不定。帐篷里透出光,能看见一个人影投在帐布上,坐着,似乎在喝酒。

      刀疤脸。

      阿愿伏在帐篷侧面,耳朵贴上去。

      里面传来声音。

      “他娘的,这鬼天气。”是刀疤脸的声音,粗哑,“再走两天就能到营州了。交了这批货,老子就能歇一阵。”

      “头儿,那玉……”另一个声音。

      “玉怎么了?”

      “我看着邪性。那血丝,会动。”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刀疤脸说:“会动又怎样?老子杀的人多了,还怕一块玉?”

      “不是怕,是觉得……不吉利。”

      “屁的不吉利。”刀疤脸骂了一句,“值钱就行。等到了营州,找黑市的老鬼看看,能卖多少是多少。”

      “那帮女人呢?”

      “按老规矩。年轻好看的送妓院,老的丑的……”刀疤脸顿了顿,“卖给矿上。那边缺劳力,女的也要。”

      外面,阿愿的指甲抠进了帐篷的厚布里。

      她闭上眼,深呼吸。

      冷静。

      要冷静。

      她绕到帐篷背面。这里没有火把,一片漆黑。她摸索着找到了帐篷布的接缝处,用指甲一点点挑开缝线。

      线很粗,她的指甲劈了,渗出血。但她没停。

      挑开一个口子,刚好够一只手伸进去。

      帐篷里,刀疤脸似乎站起来了,在走动。

      “行了,都滚吧。老子要睡了。”他说。

      脚步声。帐帘掀开又落下。另外一个人出去了。

      帐篷里只剩下刀疤脸一个人。

      阿愿从缝隙往里看。

      刀疤脸背对着她,正在脱外套。外衣脱下,挂在木架上。然后他转过身——

      阿愿的心跳停了。

      刀疤脸的贴身内袋里,鼓出一块方形的轮廓。

      是玉。

      她的玉。

      刀疤脸打了个哈欠,走到床铺边坐下,开始脱靴子。玉随着他的动作晃动,暗红色的光从布料里透出来一点,很微弱,但阿愿认得。

      就是它。

      她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

      这是她藏在靴筒里的,唯一剩下的东西。一把生锈的、巴掌长的小刀,刃口都钝了。

      但够用。

      她盯着刀疤脸。

      等他躺下,等他睡着。

      刀疤脸脱了靴子,躺上床铺,拉过兽皮毯子盖在身上。手伸进内袋,摸出那块玉,举到眼前看了看。

      火光下,玉的裂纹清晰可见,血丝在里面缓缓游动。

      刀疤脸看了一会儿,嘟囔了句什么,把玉塞回内袋,翻了个身,面朝帐篷另一侧。

      呼吸声渐渐平稳。

      他睡着了。

      阿愿等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

      然后,她把手伸进帐篷的缝隙。

      很慢,很轻。指尖先探进去,然后是手掌,手腕。冰冷的空气顺着缝隙灌进帐篷,但刀疤脸没醒。

      她的手摸到了木架,摸到了挂在上面的外衣。然后向下,摸到床铺边缘。

      刀疤脸背对着她,内袋就在她手边,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

      她屏住呼吸,手指探向内袋的开口。

      碰到了。

      玉的边缘。

      温润的,熟悉的触感。

      她的心跳得像要炸开。

      手指钩住玉,一点点往外抽。

      玉滑出内袋,落在她掌心。

      拿到了。

      她正要缩回手——

      刀疤脸突然动了一下。

      阿愿僵住。

      刀疤脸没醒,只是含糊地说了句梦话,又不动了。

      阿愿等了三息,确定他睡熟了,才慢慢把手从缝隙里抽出来。

      玉握在掌心,温热的,搏动的。

      她的玉。

      回来了。

      她把玉贴身藏好,然后转身,准备按原路返回。

      就在这时,营地另一端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女人的尖叫。

      尖锐,凄厉,划破夜空。

      “跑啊——!”

      帐篷里的刀疤脸猛地坐起身:“操!”

      阿愿想都没想,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刀疤脸的怒吼:“来人!抓人!”

      整个营地瞬间炸开。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抓起武器,四处张望。火把被点燃,人影晃动。

      阿愿拼命向营地外跑。

      她绕过马车,经过那辆传出呜咽声的车厢时,车帘突然被掀开。一个女人从里面滚出来,摔在雪地上。她衣衫不整,脸上有伤,但眼睛很亮。

      “姐妹们!跑啊!”女人嘶声大喊,“不跑也是死!”

      车厢里又冲出两个女人,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营地里乱成一团。士兵们忙着抓逃跑的女人,一时间没人注意到阿愿。

      她抓住机会,冲向营地边缘的黑暗。

      十丈。

      五丈。

      马上就能出去了——

      “站住!”

      一声暴喝从身后传来。

      阿愿回头,看见刀疤脸提着刀追过来,眼睛在火光下红得像狼。

      她咬紧牙,用尽全身力气向前冲。

      雪很深,每一步都艰难。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粗重的呼吸声几乎就在耳边。

      她冲出了营地,冲上雪坡。

      小月还在那里。

      “小月!跑!”她大喊。

      小月从睡梦中惊醒,看见她,又看见她身后追来的刀疤脸,吓得愣在原地。

      阿愿冲过去,一把抓住小月的手,拉着她就往坡上跑。

      “妈的,小贱人!”刀疤脸追到坡下,脚下打滑,摔了一跤。他爬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嘴边——

      咻——!

      尖锐的哨声划破夜空。

      是响箭。

      他在叫人。

      阿愿心里一沉。她拉着小月,拼命往上爬。坡很陡,雪很滑,她感觉自己肺都要炸开了。

      终于爬到坡顶。

      她回头看了一眼。

      营地里,十几个士兵已经翻身上马,举着火把,朝这边追来。

      马蹄踏雪,轰隆作响。

      完了。

      跑不掉了。

      她和小月,两条腿,跑不过马。

      她看着越来越近的火光,看着马背上那些狰狞的脸,看着雪地上迅速逼近的阴影。

      怀里的玉突然发烫。

      不是警示的烫,是灼人的烫,像要烧穿她的胸口。

      同时,她体内那股被压制了三天的寒毒,毫无预兆地爆发了。

      冷。

      从骨髓深处炸开的冷。

      阿愿腿一软,跪倒在雪地里。小月被她带倒,摔在旁边。

      “阿愿姐!”小月惊慌地喊。

      阿愿说不出话。她蜷缩成一团,浑身发抖,牙齿磕得咯咯作响。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

      寒毒。

      偏偏是现在。

      马蹄声到了坡下。

      刀疤脸第一个冲上坡顶,勒住马。火光映着他脸上的疤,像一道狰狞的伤口。

      “跑啊?”他冷笑,“再跑啊?”

      他翻身下马,提着刀走过来。

      阿愿想站起来,想拔刀,想拼命。但身体不听使唤。寒冷像无数只手,从里到外攥住她,把她钉死在雪地上。

      刀疤脸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玉呢?”他问。

      阿愿看着他,不说话。

      刀疤脸伸出手,扯开她的衣襟。

      玉露出来,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刀疤脸眼睛一亮,伸手去抓——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玉的瞬间,玉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红光。

      那光强烈得如同白昼,把整个雪坡照得一片血红。刀疤脸惨叫一声,捂着眼睛踉跄后退。

      马匹受惊,嘶鸣着扬起前蹄。其他士兵也被红光刺得睁不开眼,纷纷勒马。

      红光中,阿愿感觉到怀里的玉在剧烈震颤。那震颤传导到她全身,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她的骨头。

      但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中,她忽然感觉到一股陌生的力量,从玉中涌出,顺着她的经脉流淌。

      很冷。

      比寒毒更冷。

      但冷得……锋利。

      像冰铸的刀。

      阿愿无意识地抬起手。

      指尖,一点银白色的光,凭空凝聚。

      很小,很微弱,像风中残烛。

      但刀疤脸看见了。

      他放下捂眼的手,瞳孔骤然收缩。

      “你……”他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恐惧,“你是什么东西?”

      阿愿不知道。

      她只知道,指尖那点光在吸引她。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像冻僵的人靠近火堆。她本能地,把所有的意识、所有的力气、所有的痛苦,都灌注到那点光里。

      光变亮了。

      从烛火,变成火把。

      然后,变成——

      一道银白色的弧光,从她指尖迸射而出。

      无声无息。

      划过雪夜。

      刀疤脸甚至没来得及反应。

      弧光掠过他的脖颈。

      他脸上的表情定格在惊恐。手还保持着伸向阿愿的姿势。然后,脖子上出现一道细细的红线。

      红线迅速扩大。

      血喷出来。

      在雪地上,在红光中,开出大朵大朵猩红的花。

      刀疤脸倒下去,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

      死不瞑目。

      营地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一幕。

      一个冻得发抖的、手无寸铁的少女,指尖迸出光,割开了他们头领的喉咙。

      像割开一张纸。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妖……妖怪!”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马匹再次受惊,士兵们仓皇勒马,掉头就跑。没人再管那些逃跑的女人,没人再管死去的头领,没人再管那块邪门的玉。

      逃命。这是他们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马蹄声远去。

      火把的光消失在雪原尽头。

      雪坡上,只剩下阿愿、小月,和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红光消散了。

      玉恢复了平静,温润地贴在她心口。

      指尖的银光也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只有雪地上那滩刺眼的血,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阿愿瘫倒在雪地里,大口喘气。寒毒还在肆虐,但她已经没力气抵抗了。意识在一点点抽离,眼前开始发黑。

      最后看到的,是小月爬过来,颤抖着伸出手,想碰她又不敢碰的脸。

      “阿愿姐……”小月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别死……”

      阿愿望想说我不会死。

      但说不出来。

      黑暗吞没了她。

      ---

      再次醒来时,阿愿发现自己躺在雪坡背面一个浅浅的石洞里。

      身上盖着两件从尸体上扒下来的皮袄,很厚,但挡不住彻骨的寒冷。小月蜷缩在她身边,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洞外,天已经蒙蒙亮。

      雪停了。

      阿愿撑着坐起身。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每一块肌肉都在疼。胸口那枚玉温温热热地贴着皮肤,搏动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记得。

      记得那道银光,记得刀疤脸脖子上喷出的血。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没有任何异常。

      皮肤粗糙,指甲劈裂,冻伤还没好。

      但昨晚,就是这双手,迸出了光,杀了人。

      她想起苍溟的话:“凡躯承载异力,天道不容。”

      原来这就是“异力”。

      原来她真的……不是正常人。

      她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洞外传来脚步声。

      阿愿立刻警觉起来,抓过身边的皮袄盖住小月,自己摸向靴筒里的小刀。

      一个人影出现在洞口。

      是个女人。

      二十来岁,脸上有淤青,头发散乱,但眼睛很亮。她穿着从士兵尸体上扒下来的棉袄,手里拿着一把短刀。

      是昨晚第一个从马车里冲出来的女人。

      她看见阿愿醒了,愣了一下,然后举起了手里的东西。

      是两个冻硬的饼,和一只水囊。

      “吃。”女人说,声音沙哑,“你们救了我们。这是谢礼。”

      阿愿没接,只是看着她。

      女人把饼和水囊放在洞口,退后两步,表示没有恶意。

      “其他人呢?”阿愿问。

      “跑了。”女人说,“趁乱,都跑了。各走各的。”

      “你不跑?”

      女人笑了,笑得很苦:“我能跑哪去?家在营州,被这些人毁了。爹娘死了,丈夫死了。回去也是死。”

      她在洞口坐下,看着洞外的雪原。

      “我叫红姑。”她说,“你呢?”

      “阿愿。”

      “那个小姑娘呢?”

      “小月。”

      红姑点点头,没再问。她拿起一块饼,掰开,递给阿愿一半。

      阿愿犹豫了一下,接过。

      饼很硬,但能填肚子。她慢慢嚼着,看着红姑。

      “昨晚……”红姑开口,顿了顿,“你是什么人?”

      阿愿没说话。

      “我不是要打听。”红姑说,“只是……那种光,我从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阿愿说,“第一次。”

      红姑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有那种力量,为什么还会被他们抓住?”她问。

      阿愿摇头:“我没有力量。昨晚是……意外。”

      “意外能杀人?”

      阿愿不回答了。

      红姑也没再追问。两人沉默地吃着饼,喝着冰冷的水。

      吃完,红姑站起身。

      “我要走了。”她说,“往南走,找个能活命的地方。”

      阿愿抬头看她。

      “你们呢?”红姑问,“去哪?”

      阿愿想了想。

      玉拿回来了。仇报了一半——刀疤脸死了,但其他士兵还活着。他们还会去抢,去杀,去抓女人。

      她可以去追,可以把他们一个个杀光。

      但然后呢?

      她还要活过三个月。还要暖碎这块玉。还要走上九天,去要那个愿望。

      她没时间追杀。

      至少现在没有。

      “不知道。”她说。

      红姑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阿愿。

      是一把匕首。铁鞘,刀柄缠着麻绳。比阿愿那把生锈的小刀好多了。

      “拿着防身。”红姑说,“这世道,没点东西傍身,活不下去。”

      阿愿接住匕首,握在手里。

      “谢谢。”

      红姑摆摆手,转身走出石洞。走了几步,又回头。

      “阿愿。”她说,“那种力量,能不用就别用。人会怕。”

      说完,她大步走进雪原,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际线上。

      阿愿坐在洞里,握着匕首,看着洞外白茫茫的天地。

      ---

      九天之上,紫府。

      苍溟站在水镜前,看着镜中雪坡上的景象:尸体,血迹,石洞里相拥而眠的两个女孩。

      他银灰色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细微的波动。

      不是动容。

      是……计量。

      “第一次觉醒。”他低声自语,“比预计早了三年。”

      他伸出手,指尖在镜面上轻轻一点。

      “寒毒为引,生死危机为媒。”苍溟收回手,“催化效果……超出预期。”

      他转身,走向玉座。

      杏花还在飘落。

      一片花瓣落在他肩头,他没有拂去。

      坐下,闭目。

      脑海中浮现出昨晚那幕:少女蜷缩在雪地里,指尖迸出银光,割开敌人喉咙。

      那光很微弱。

      但对一个凡人来说,已经足够震撼。

      足够……让她开始怀疑自己。

      也足够,让天道更早察觉。

      苍溟睁开眼,看向紫府穹顶无尽的流光。

      “麻烦。”他轻声说。

      语气依旧平淡。

      但若细听,能听出一丝极其细微的……兴味。

      像棋手看见棋盘上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变招。

      虽然麻烦。

      但……有趣。

      他重新闭上眼。

      雪原上,阿愿和小月还在沉睡。

      怀里的玉,持续搏动。

      十年之约,第一年,第二个月。

      她杀了第一个人。

      也第一次,触碰到了那股注定要改变一切的力量。

      ---

      第二天,阿愿带着小月离开了石洞。

      她们在雪坡上挖了个浅坑,把刀疤脸的尸体埋了。没立碑,只是堆了个雪堆。

      阿愿站在雪堆前,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向南走。

      小月跟在她身后,不再问去哪,不再问为什么。

      只是跟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