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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怀玉十年 阿愿蜷缩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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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愿蜷缩在山洞最深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她把手按在心口,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枚血玉在发烫——不是暖,是烫,像一块烧红的炭贴在心口皮肤上。
寒潮在三天前过去了。
跟着寒潮一起过去的,还有村里剩下的一半人。那些没在第一轮冻死的老人、孩子、病弱的人,在后续的饥饿和持续低温里,一个接一个倒下。阿愿离开山神庙后,没有回村。她沿着山脚往南走,找到这个背风的浅山洞,用枯枝和积雪草草堵了洞口,就再也没力气动弹。
已经三天了。
这三天里,她只喝过雪水,嚼过两把冻硬的草根。怀里的玉越来越烫,烫得她心慌。有好几次她想把它掏出来扔了,可手指刚碰到衣襟,就想起那张冰冷的脸,想起那句话。
“你活不过三个月。”
她把玉按得更紧些,仿佛这样就能把那句话也按回肚子里。
第四天清晨,洞外传来窸窣声。
阿愿立刻睁开眼——她根本没睡熟,一直处于半醒半昏的状态。手摸向腰后,柴刀还在。她屏住呼吸,盯着被枯枝遮挡的洞口。
声响持续了一会儿,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枯枝被从外面拨开一条缝。一张瘦削的脸探进来,是个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眼睛很大,脸颊凹陷,和阿愿一样带着冻伤和饥饿的痕迹。
少年看见她,愣了一下。
阿愿握紧了柴刀。
“你……”少年声音沙哑,“你一个人?”
阿愿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少年咽了口唾沫,指了指洞外:“我……我和我娘,还有妹妹。我们没地方去,能在你这里……挤挤吗?”
阿愿还是不说话。
少年有些无措,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洞口的枯枝又拨开些。阿愿看见洞外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裹着破烂的棉被,浑身发抖;妇人脚边靠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脸上脏兮兮的,正怯生生地往里看。
四双眼睛,都望着她。
阿愿松开了握刀的手。
“进来吧。”她说,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
少年眼睛一亮,赶紧转身去扶妇人。三人一婴,踉跄着挤进这个不大的山洞。洞内顿时拥挤起来,但奇怪的是,温度似乎升高了一点。
妇人抱着婴儿靠在石壁上,婴儿发出微弱的啼哭。少年从怀里掏出半个冻硬的饼,掰成三份,最大的一份递给阿愿。
阿愿摇头:“我不饿。”
少年固执地举着。阿愿看了他一眼,接过,掰了一小角放进嘴里。饼硬得像石头,混着冰碴,嚼起来嘎吱作响。但咽下去后,胃里总算有了点实在的东西。
“我叫小山。”少年说,指了指妇人,“我娘。妹妹小月。”又指指婴儿,“弟弟还没取名。”
阿愿点了点头:“阿愿。”
“阿愿姐。”小山从善如流,“你是哪个村的?”
“北边,七里外。”
小山脸色变了变:“那边……听说没人了。”
“嗯。”
山洞里沉默下来。只有婴儿断续的啼哭,和小月因为寒冷而发出的细微啜泣。
阿愿靠在石壁上,闭上了眼。她能感觉到怀里玉的温度稍微降了些,不再那么灼人。
这些人,这些声音,让她想起村里还没死光的时候。
那时爹娘还在,村里还会升起炊烟。
现在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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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寒毒第一次发作。
阿愿是被冻醒的。
不是外界的冷,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像有无数根冰针从骨髓深处往外扎,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她蜷缩成一团,牙齿磕得咯咯作响,却发不出声音。意识在寒冷中逐渐模糊,眼前开始出现光怪陆离的幻象:爹娘在雪地里走远的背影,山神庙里燃烧的银焰,还有那双银灰色的、没有温度的眼睛。
“阿愿姐?”
小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阿愿想应,但喉咙被冻住了。她能感觉到有人在摇晃她的肩膀,能听见妇人惊慌的低语和小月的哭声,但这一切都隔着一层厚厚的冰。
冷。
太冷了。
怀里那枚玉突然剧烈发烫。
不是刚才那种温吞的热,而是尖锐的、灼人的烫,像有火从玉里烧出来,直直烙在她心口皮肤上。剧痛让她猛地抽了口气,意识被强行拽回身体。
她睁开眼,看见小山焦急的脸。
“阿愿姐,你身上……在结霜!”
阿愿低头看自己。手背上,一层薄薄的白霜正在蔓延,从指尖向手腕爬升。她掀开衣襟一角——胸口皮肤上,那枚血玉正发出暗红色的光,玉身烫得吓人,而周围的皮肤已经被灼出一圈红痕。
但正是这灼痛,压住了体内的寒冷。
她咬着牙,指甲抠进掌心,抠出血来。血滴在石地上,很快凝成冰珠。
“玉……”她嘶哑地说,“玉在救我。”
小山愣了愣,看向她胸口的红光。
“这是什么?”妇人小声问,声音里带着恐惧。
阿愿没回答。她只是死死按住胸口,感受着那枚玉与体内寒毒对抗的每一丝震颤。玉在发烫,烫得她皮肤快要烧起来,但体内的寒冷在退却,一点一点,像潮水退去。
这场对抗持续了大概一炷香时间。
当最后一丝寒意从骨头里褪去时,阿愿浑身被冷汗浸透,虚脱地瘫在石壁上,大口喘气。胸口的玉不再发烫,恢复成温润的热度,但那圈红痕还在,火辣辣地疼。
小山递过来一块破布,浸了雪水。阿愿接过,敷在胸口,冰凉的触感稍微缓解了灼痛。
“阿愿姐,”小山看着她,犹豫地问,“你……你是不是病了?”
阿愿摇头。
不是病。
是那个“天道漏洞”。
她想起那双银灰色的眼睛,想起他说“凡躯承载异力,天道不容”。原来这就是“不容”的表现——寒毒会发作,会要她的命。
血玉遮掩她的气息,延缓天道抹杀,却也用这种方式提醒她:你时日无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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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阿愿带着小山出去找吃的。
雪原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茫茫一片。他们走了很远,终于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发现几丛枯死的灌木。阿愿用柴刀砍下枝条,小山跟在她身后,把枝条捆起来。
“阿愿姐,”小山忽然问,“你胸口那块玉……是宝贝吧?”
阿愿动作一顿。
“我娘说,普通人家不会有那种会发光的玉。”小山继续说,声音很轻,“你是不是……是不是什么大人物家的?”
“不是。”阿愿砍下一根粗枝,“捡的。”
“哦。”小山没再问,但眼神里还带着疑惑。
回去的路上,阿愿走在前面,小山背着柴跟在后面。风雪小了,天空露出一角惨白的太阳,光洒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疼。
走到半路,阿愿忽然停下。
她感觉到怀里的玉在微微发颤。
像有什么东西在玉里轻轻敲击。她捂住胸口,仔细感受。很有节奏,像心跳,但又不太一样。
“怎么了?”小山问。
阿愿摇摇头:“没事。”
她继续往前走,但注意力全在那枚玉上。玉的震颤持续了一会儿,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开始了。这次持续的时间更长,震颤的幅度也更大些。
像在告诉她什么。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雪原,枯树,远山。什么都没有。
但当她看向东北方向时,怀里的玉突然剧烈一颤。
阿愿停下脚步。
“小山,”她说,“你带柴回去。我往那边看看。”
小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边有什么?”
“不知道。”阿愿把柴刀别回腰间,“你们在洞里等我,别出来。”
她没等小山回应,径直朝东北方向走去。
雪很深,每一步都陷到大腿。阿愿走得很慢,但很坚决。怀里的玉一直在颤,越往那个方向走,颤得越厉害。那点血丝搏动的速度也在加快。
走了约莫两里地,她看见雪地上有血迹。
暗红色的,已经冻成冰,星星点点洒在雪面上,延伸到一片乱石堆后面。阿愿握紧柴刀,放轻脚步,绕到石堆侧面。
石堆后躺着一头鹿。
很大的公鹿,鹿角粗壮,但此刻已经断了半截。鹿身上布满伤口,最深的一道在脖颈,几乎划开了半个喉咙。血就是从那里流出来的,在雪地上洇开一大片暗红。
鹿还活着,眼睛半睁着,胸口微弱起伏。
阿愿走近些。鹿看见她,瞳孔收缩,四肢无力地蹬了蹬,但站不起来。
是狼群干的。阿愿看着那些撕裂的伤口,判断着。狼群围攻了这头鹿,鹿拼命逃到这里,终于力竭倒下。狼群可能去追其他猎物了,也可能很快就会回来。
她蹲下身,检查鹿的伤口。血已经流得差不多了,就算没有狼群,这鹿也活不过今晚。
怀里的玉还在颤。
阿愿看着鹿的眼睛,鹿也看着她。那双湿润的、濒死的眼睛里,映出她瘦削的脸,和眼底某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冷硬。
她想起自己许的愿。
“我要能保护所有人的力量。”
保护。
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阿愿站起身,拔出柴刀。鹿似乎预感到什么,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呜咽。
她没有犹豫。
刀落下,干净利落,割断了鹿的喉咙。鹿最后抽搐了一下,不动了。
阿愿跪在雪地里,开始处理鹿的尸体。剥皮,剔骨,割肉。她的手很稳,动作熟练——爹教过她怎么处理猎物,在寒潮来临前的那些秋天,他们一起进山打猎,一起在院子里处理收获。
阿愿眨了眨眼,把突然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
肉割下来,用鹿皮包好。她留了最大最好的一块,剩下的埋在雪里,做了记号。然后背着鹿肉,快步往回走。
怀里的玉不再震颤了。
它恢复了平静,温润地贴着她的心口,那点血丝缓缓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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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里,小山一家看见她背回的鹿肉,眼睛都亮了。
妇人升起了火——用的是阿愿之前捡的枯枝。火很小,肉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落,滋滋作响,香气弥漫开来。
小月紧紧盯着烤肉,不停咽口水。小山则忙着帮母亲翻动肉块,婴儿在妇人怀里睡着了,小脸脏兮兮的,但呼吸平稳。
阿愿坐在靠洞口的位置,看着火光照亮的几张脸。
在玉身的裂纹深处,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一丝极细微的变化——
有一道原本几乎看不见的细小裂纹,似乎……淡了一点点。
只是微不可察的一点点。
像被什么滋养过,被什么填补过。
阿愿不知道这个变化。她只是感觉,今晚怀里的玉好像比之前更温润了些,贴在心口,像一块活着的暖石。
她靠着石壁,闭上眼睛。
耳边是火焰的噼啪声,是小山一家低低的说话声,是洞外永不停歇的风雪声。
还有怀里那枚玉,持续不断的、稳定的搏动。
而九天之上,紫府深处,那株永开不败的杏树下,一道月白身影静立。
苍溟抬起手,掌心悬浮着一面水镜。镜中映出的,正是千里之外极北雪原上,那个山洞里的景象:跳跃的火光,围坐的几人,还有靠在洞口、闭目休息的少女。
他银灰色的眸子落在少女心口的位置。
虽然隔着衣物,虽然隔着千里,但他能清晰地“看见”那枚血玉。能看见玉中血丝游动的轨迹,能看见那道刚刚淡去一丝的裂纹。
能看见,她今天杀鹿时眼底的冷硬。
也能看见,她分肉时,特意留下的最大那块。
“麻烦。”
苍溟低声说,语气听不出情绪。
他挥袖散去水镜,转身走向紫府深处。月白广袖拂过地面,带起几片飘落的杏花瓣。花瓣在空中旋转,迟迟不落,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托着。
走到玉座前,他停下脚步。
抬头,望向穹顶无尽的流光。那里没有星辰,没有日月,只有永恒流动的银色微光,像凝固的时间长河。
十年。
他等得起。
只是这十年里,他得看着。看着那个凡人少女如何在绝境中挣扎,看着那块玉如何被她的体温、她的生命、她每一次抉择滋养。
看着她,如何一步步走向他预设的结局。
苍溟在玉座上坐下,闭上了眼。
紫府恢复死寂,只有杏花永不停歇地飘落,花瓣在半空化作微光,消散,再生,周而复始。
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雪。
而千里之外,山洞里,阿愿在睡梦中皱了皱眉。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冰原上,四周是白茫茫的雪。前方有个人影,月白衣袍,墨发垂落,背对着她,越走越远。
她想追,但脚陷在雪里,动弹不得。
怀里那块玉突然变得冰冷,冷得像要冻穿她的心脏。
她猛地惊醒。
洞里的火已经小了,只剩一点余烬。小山一家挤在一起睡着了,呼吸均匀。洞外,风雪声依旧。
阿愿坐起身,捂住胸口。
玉是温热的。
刚才的冰冷,只是梦。
她松了口气,重新躺下,却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看着洞顶模糊的石纹,听着风声,听着怀里玉的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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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时,阿愿又感觉到怀里玉的震颤。
这次很轻微,像蜻蜓点水。她坐起身,看向洞口。枯枝缝隙外,天色正从漆黑转向深蓝,风雪似乎停了。
她轻轻拨开枯枝,钻出山洞。
雪原在晨光中显出轮廓,天地间一片寂静。她站在洞口,环顾四周。怀里的玉颤了颤,指向东南方向。
阿愿犹豫了一下,还是朝那个方向走去。
走了大概半里地,她看见雪地上有足迹。
不是人的足迹,是狼的。新鲜的,应该就在不久前。足迹延伸向一片松林。
阿愿停下脚步。松林很密,里面可能有狼群。她握紧柴刀,考虑要不要回去。
就在这时,松林边缘的灌木丛里,传来微弱的呜咽声。
像小动物的叫声。
阿愿拨开灌木,看见里面蜷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是只幼狼,很小,可能刚断奶,腿上有一道伤口,正汩汩流血。幼狼看见她,龇出乳牙,发出威胁的低吼,但声音虚弱。
周围没有成年狼的踪迹。可能是狼群迁徙时落下的,也可能母狼已经死了。
阿愿蹲下身,看着幼狼。
幼狼也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晨光,还有她面无表情的脸。
怀里的玉,此刻静悄悄的,没有震颤,没有发烫。
阿愿伸出手,幼狼往后缩了缩,但没力气逃跑。她小心地避开幼狼的牙齿,检查了腿上的伤口。是撕裂伤,不深,但流血不止。
她从衣襟上撕下一截布条,简单包扎了伤口。幼狼一开始挣扎,但很快没了力气,任由她摆布。
包扎完,阿愿站起身。
她该走了。狼是野兽,养不熟,何况是只幼狼。带上它,只会多一张嘴。
她转身。
走了两步,停下。
回头。
幼狼还蜷在那里,眼睛半睁着,看着她。
阿愿站了很久。
最后,她走回去,脱下外袍——那件沾满血污的粗布袍子,小心地把幼狼裹起来,抱在怀里。
幼狼没挣扎,只是在她怀里轻微地发抖。
阿愿抱着它,往山洞方向走。怀里两处温热:一处是心口的血玉,一处是这只受伤的幼狼。
走到半路,她忽然感觉心口的玉轻轻一颤。
不是警示,不是催促。
更像是……某种确认。
阿愿低头,看着怀里那团灰扑扑的小东西。幼狼已经睡着了,呼吸微弱但平稳。
她抬起头,看向远方天际。
晨光正从地平线蔓延开来,染红了一片云。风雪停了,今天可能会是个晴天。
她继续往前走。
怀里,血玉搏动着,那点血丝游动的轨迹,似乎又流畅了一分。
而裂纹深处,又一道极细的纹路,淡去了几乎看不见的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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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里,小山一家看见她抱回的幼狼,都愣住了。
“阿愿姐,这是……”小山指着她怀里。
“捡的。”阿愿把幼狼放在火堆旁,检查伤口。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她换了新的。
妇人欲言又止,但最终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添了柴,让火旺些。
小月则好奇地凑过来,想摸幼狼,被小山拉住:“别碰,它会咬人。”
幼狼似乎感觉到温暖,往火堆边缩了缩,又睡着了。
阿愿处理好伤口,坐回自己的位置。她拿出昨晚剩的一点鹿肉,撕成细条,放在幼狼嘴边。幼狼闻了闻,慢慢舔食起来。
洞里很安静,只有火焰的噼啪声,和幼狼吃东西的细微声响。
阿愿靠着石壁,看着跳动的火光。
她不知道养这只狼是对是错。
她不知道十年后自己能不能暖碎那块玉。
她不知道九天之上,等着她的是什么。
但她知道,此刻,这个山洞里,有火,有食物,有活生生的人,还有一只需要她照顾的小生命。
这就够了。
她闭上眼,手按在心口。
血玉温润,搏动平稳。
这一天傍晚,阿愿带着小山在附近设置陷阱。
她用削尖的木桩和藤蔓做了几个简单的套索,埋在雪地里,上面撒了些草屑做伪装。小山学得很认真,虽然手冻得通红,但没喊一声冷。
“阿愿姐,”他一边帮忙固定木桩一边问,“你以前打过猎?”
“嗯,跟我爹学过。”
“你爹……”小山顿了顿,“他……”
“死了。”阿愿说得很平静,“寒潮冻死的。”
小山沉默了一会儿:“我爹也是。还有我爷爷,叔叔……”
他没说下去。
阿愿也没接话。两人继续布置陷阱,动作麻利,配合默契。
太阳快落山时,他们布置完了最后一个陷阱。阿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看向西边。夕阳正沉入远山,余晖把雪原染成金红色,美得不真实。
“阿愿姐,”小山忽然说,“等雪化了,我们去找个村子吧。总不能一直住山洞。”
阿愿点头:“嗯。”
“到时候,我们盖间房子。我娘会织布,我会打猎,你……”小山看着她,“你很厉害,什么都会。”
阿愿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厉害?
她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怀里,血玉轻轻一颤。
她低下头,隔着衣襟按了按那块玉。玉石温热,那点血丝似乎在玉中缓缓游动,画出一个完整的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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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寒毒没有发作。
阿愿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洞里的火还燃着,小山一家挤在一起睡着,那只幼狼蜷在火堆边,腿上的伤口看起来好了些。
她轻轻起身,走出山洞。
雪原在晨光中苏醒。远处有鸟叫声,清脆空灵。她走到昨天布置陷阱的地方检查,有一个陷阱被触发了——套索套住了一只雪兔,兔子还活着,在雪地里挣扎。
阿愿蹲下身,解开采索,拎起兔子。兔子很肥,足够他们吃两天。
她正准备回去,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隐约的声响。
像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
阿愿立刻伏低身子,躲到一块岩石后面。她屏住呼吸,从石缝间往外看。
雪原尽头,一队人马正朝这边来。
大概十几个人,都骑着马,穿着统一的深色皮甲,马背上挂着刀弓。队伍中间还有两辆马车,马车厢用厚布盖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不是村民。
也不是流民。
是……兵?
阿愿握紧了柴刀。她看着那队人马越来越近,心跳开始加速。怀里的玉突然开始发烫,一下一下,像在敲警钟。
那队人马在山洞所在的山坡下停住了。
领头的男人翻身下马,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刀疤,眼神锐利。他环顾四周,然后指着山洞的方向,说了句什么。
几个士兵下马,朝山洞走去。
阿愿的呼吸停了。
小山一家还在洞里。
还有那只幼狼。
她握紧柴刀,指甲陷进肉里。怀里的玉烫得她胸口发疼,那点血丝搏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像在催促她做什么。
但她能做什么?
一个人,一把柴刀,对抗十几个带刀的兵?
她看着那几个士兵越来越靠近山洞,看着他们拨开洞口的枯枝——
然后,洞里传来了惊叫声。
是小月的声音。
阿愿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猛地站起身,就要冲出去——
“站住。”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在她脑海里响起。
不是从耳朵听见的,是直接从意识深处响起的。那声音她认得,是山神庙里那个人的。
阿愿僵住了。
“回去。”那声音说,毫无情绪,“躲好。”
“可是他们——”
“回去。”
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阿愿咬紧牙,看着山洞方向。那几个士兵已经钻进洞里,里面传来小山的怒喝,妇人的哭求,小月的尖叫。
她该冲出去。
她该救他们。
可是——
一股无形的力量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死死按在岩石后面,动弹不得。
“看着。”苍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是你必须学的第一课。”
阿愿睁大眼睛,看着山洞方向。
几个士兵从洞里出来了,拖着挣扎的小山和妇人。小月被一个士兵夹在腋下,哭喊着。幼狼的呜咽声从洞里传来,很快变成惨叫,然后没了声音。
刀疤脸男人走过去,检查了小山和妇人,摇了摇头,说了句什么。
然后,他做了个手势。
一个士兵拔出刀。
刀光落下。
阿愿闭上了眼。
但她还是听见了声音。刀刃砍进血肉的声音,沉闷的、湿漉漉的声音。然后是倒地的声音。
她睁开眼。
小山和妇人倒在雪地里,血从脖颈涌出来,染红了一大片雪。小月被扔在一边,已经不哭了,只是呆呆地看着父母的尸体。
刀疤脸男人挥了挥手,士兵们开始搜查山洞。他们把里面能用的东西都搬出来:剩下的鹿肉,皮毛,阿愿的柴刀,还有那枚——等等。
阿愿的心跳停了。
一个士兵从洞里出来,手里拿着什么。
是一枚玉。
暗红色的,布满裂纹,中心有血丝游动。
是她的血玉。
一定是刚才挣扎时从怀里掉出来的。
士兵把玉递给刀疤脸男人。男人接过,仔细看了看,眼睛一亮。他说了句什么,把玉揣进怀里,然后翻身上马。
队伍重新出发,留下两具尸体,一个呆滞的小女孩,和一个空空的山洞。
马蹄声渐渐远去。
阿愿还伏在岩石后面,一动不动。
她的玉被拿走了。
被那些人拿走了。
苍溟的声音没有再响起。
那股按住她的无形力量也消失了。
阿愿慢慢站起身,腿脚发软。她一步一步,踉跄着走向山洞。
血。
到处都是血。
小山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妇人的手还保持着护住孩子的姿势。小月坐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像丢了魂。
阿愿蹲下身,伸手合上小山的眼睛。
她的手在抖。
然后她走到小月面前,蹲下,看着她。
小月抬起头,看向她。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的。
“阿愿姐……”她轻声说,声音像破碎的瓷器,“爹娘……死了。”
阿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该说什么?
说对不起?说我没能救他们?说我不该离开山洞?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把小月抱进怀里。
小月没有哭,只是僵硬地任由她抱着。
阿愿抱着她,看向雪地上那滩刺眼的红,看向空空的山洞,看向怀里的女孩,最后,看向远方——那队人马消失的方向。
没有玉,她活不过三个月。
天道会找到她,抹杀她。
她松开小月,站起身,走到血迹旁。蹲下,伸手,沾了一点血。血已经半凝固,粘稠,冰冷。
她看着指尖的血。
然后,缓缓握紧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陷进那点血里。
她站起身,看向小月。
“我会把玉拿回来。”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然后,我会杀了他们。”
小月抬起头,看着她。
阿愿也看着她。
“你跟我走,还是留在这里?”
小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父母尸体旁,跪下,磕了三个头。
站起身时,她脸上有了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
“我跟你走。”她说。
阿愿点头。
她最后看了一眼山洞,看了一眼那两具尸体,然后转身,朝着那队人马离开的方向,迈出脚步。
小月跟在她身后。
雪地上,两串脚印,一大一小,延伸向远方。
怀里的位置空荡荡的。
但阿愿能感觉到,那里还有余温。
玉的余温。
她要拿回来。
一定要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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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里外,那队人马正在扎营。
刀疤脸男人——他叫赵四,是北境边军的一个什长——坐在火堆旁,把玩着那枚刚得到的血玉。玉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的光,裂纹里的血丝缓缓游动,像活物。
“头儿,这玉值钱不?”一个士兵凑过来问。
赵四瞪了他一眼:“值不值钱关你屁事?老子上缴了,你能分到几个铜板?”
士兵讪讪退下。
赵四继续看玉。这玉确实古怪,入手温润,但细看那些裂纹,里面的血丝居然会动。他当兵十几年,抢过不少东西,从没见过这样的玉。
也许真是什么宝贝。
他想着,把玉小心地揣进贴身的衣袋里。等回了军营,找个懂行的看看,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
火堆噼啪作响。
远处,雪原尽头,两个小小的身影,正朝这边缓缓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