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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极北寒潮 ...

  •   雪是活的。

      这是阿愿拖着麻绳在深雪里跋涉时,脑子里唯一清晰的念头。

      绳子另一端捆着两具冻硬的躯体——父亲在前,母亲在后,在雪地里犁出两道歪斜的沟。那沟很快就被新雪填平,仿佛天地急于抹去所有挣扎的痕迹。

      风从极北冰原的尽头刮来,裹挟着冰碴,抽在脸上不是冷,是烧。一种慢条斯理、寸寸蚕食的烧灼感,直到皮肉失去知觉,骨缝里结出冰碴。

      阿愿知道这感觉。三天前,她看着村里的狗这样冻死在屋檐下,看着邻居家的孩子这样死在母亲怀里,看着父亲这样倒在去砍柴的路上,母亲这样倒在去找父亲的路上。

      她知道的。

      只是轮到自己时,总还想着再走一步。再走一步,也许就能到山神庙。到了庙前,点了火,烧了尸,就算尽了最后一点为人子女的、微薄的本分。

      七里路。

      村里老人说过,寒潮冻死的人,尸身要烧在七里外的山神庙前,魂灵才认得归途。这话她从前不信,现在却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总得信点什么,否则这冰天雪地,迟早把人逼疯。

      终于,庙的轮廓在风雪里显现。塌了一半的屋顶,露出朽烂的梁木。石阶覆着厚厚的雪,那尊无头神像孤零零地戳在殿中,身上披着厚厚的雪。

      阿愿松开麻绳。绳子从肩上卸下时,带下一层冻住的皮肉,她没吭声。

      堆柴。枯枝是从庙后捡的,裹着冰壳,沉甸甸的。她抱了三次,堆成一个勉强能容人的柴堆。然后,用冻僵的手,把父母并排放上去。动作很慢,手指弯不起来,但她做得很仔细,甚至抬手理了理母亲鬓边散乱的花白头发。

      好了。

      她摸出火折子。竹筒里那点珍贵的火绒还是去年秋天存的,那时村里还热闹,爹娘还活着。

      第一下,擦亮了。火星飘到湿柴上,噗一声,灭了。

      第二下,风卷着雪沫打来,火折子根本点不着。

      第三下、第四下……她擦得越来越用力,指腹磨破了皮,渗出的血瞬间凝成暗红色的冰。她盯着那点微弱的、挣扎的火星,看着它一次又一次熄灭,像看着自己这十六年短暂人生里所有徒劳的努力。

      最后她松开了手。

      火折子掉进雪里,悄无声息。

      阿愿站在那儿,看着柴堆上相依的两具尸体,看了很久。风在耳边呼啸。雪落在睫毛上,融成水,又冻成冰。她眨眨眼,冰碴掉下来。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那尊无头神像前。

      石像很高,她得仰头才能看见断裂的脖颈。石身斑驳,不知经历了多少年风雪侵蚀,但手指还完整,粗大的指节指向虚空,不知是在赐福,还是在嘲弄。

      她看了很久那张没有面孔的石脸。

      然后,抬起冻得青紫的拳头,朝着石像的手指,狠狠砸了下去。

      砰。

      第一下,手背皮开肉绽,血染红了石指。

      砰。

      第二下,指骨发出闷响,是骨头撞击石头的声音。

      砰。砰。砰……

      她像疯了似的,用尽全身力气捶打着冰冷的石头。每一下都用尽全力,每一下都带着这三天来积攒的所有绝望、愤怒、不甘。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混在风里听不真切,但看口型,大约是——

      “狗屁……神佛……”

      “狗屁……”

      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

      砸到第七下还是第八下时,石像的手指终于裂了。

      不是从外部皲裂的纹路,而是从内部,像有什么东西挣破了石壳。裂缝从指尖蔓延到指根,蛛网般散开。然后,银色的、粘稠的液体从裂缝里渗出来,一滴,两滴,落在积着薄雪的地面上。

      那液体亮得刺眼,在昏天暗地的雪白中,像一道撕裂长空的闪电。

      它滴落在潮湿的柴堆上。

      轰——

      火焰腾空而起。

      不是寻常的橘红色,而是冰冷的银白,焰心泛着幽蓝的光。火舌舔舐着裹着冰壳的湿柴,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发出滋滋的轻响,像冰在烈火中融化的声音。

      热浪扑面而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清冷气息,像雪后初晴时冰川裂隙里透出的风。

      更诡异的是,火焰在风雪中纹丝不动。以柴堆为中心,方圆三丈内的风雪骤然停歇,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严寒隔绝在外。屏障内外,两个世界。

      阿愿踉跄后退,撞在身后冰冷的石台上。她盯着那簇银焰,瞳孔收缩。

      火光在她眼底跳动,照亮了一张被冻伤、沾满血污的脸。十六岁的年纪,脸颊却深深凹陷下去,颧骨突出,唯有一双眼睛极大,极亮,烧着不甘的光。

      “谁?”

      她哑声问,手摸向腰后——那里别着一把生锈的柴刀。刀是父亲留下的,刃口钝了,但够沉。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雪在银焰圈外咆哮,像被无形屏障隔绝的兽群,疯狂地撞击着看不见的边界。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踩在积雪上几乎无声。但每一步落下,周围的雪都会微微震颤。不是凡人踩雪的咯吱声,而是某种更深沉的、接近大地心跳的震动。

      从神像背后,转出一角月白色的衣袂。

      然后是垂落的广袖,袖口绣着极淡的银纹,在火光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像冰层下流动的水银。再往上,是墨色的长发,未束未绾,披散在肩头,发梢几乎触及腰际。那头发在狂风中竟纹丝不动,像凝固的黑色瀑布。

      最后,是脸。

      阿愿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不,或许不该用“人”来形容。

      他的肤色是一种冷调的白,近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眉眼如远山覆雪,轮廓清晰而锋利,鼻梁挺直,唇色很淡,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线。整张脸俊美得没有一丝烟火气,却也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尤其那双眼睛。

      瞳孔是极浅的银灰色,像结了冰的湖面,映不出任何光亮。目光扫过来时,连跳动的火焰都似乎凝滞了一瞬,时间在他眼中失去了意义。

      他站在银焰的光圈边缘,风雪自动绕开他,月白衣袍纹丝不动,连衣角都不曾扬起。

      目光落在阿愿身上,只停留了一息——短暂到让她以为是错觉——便移向她身后燃烧的尸体,又扫过她血肉模糊、还在渗血的手背,最后,落回她脸上。

      “求佛不如求我。”

      声音响起的刹那,阿愿浑身一颤。

      那声音不像从喉咙发出,倒像冰层在极寒下缓慢开裂,清冽,冰冷,带着一种非人的质地。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压过了风声火声,径直砸进耳膜,激起细微的战栗。

      阿愿握紧了柴刀,刀柄的锈迹硌着掌心的伤口,生疼。

      “你是什么东西?”

      他没有回答,只是朝前走了一步。

      银焰随着他的靠近猛然高涨,火舌蹿起丈余,几乎舔到庙顶残存的梁木。光与影在他脸上跳动,那张毫无情绪的脸,在火光中显出一种近乎神性的威严,不是人间该有的面容。

      “寒潮冻死了村里一半人。”阿愿盯着他,语速很快,带着濒死之人的狠劲儿,“你若真是神,早该现身。现在出来,是要收尸,还是看我够不够格当你祭品?”

      她说话时,右手始终按在柴刀柄上,指节发白。

      他停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这个距离,阿愿能看清他衣袍上那些银纹——不是绣的,是天然生在布料里的脉络,如星河流转,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明灭。也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气息,干净,纯粹,却冷得刺骨,钻入肺腑。

      “你活不过三个月。”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日有雪。

      阿愿咧嘴笑了,干裂的嘴唇被扯开,渗出血珠,在火光下红得刺眼:“所以呢?”

      “你身负天道漏洞。”他抬起右手,指尖对着虚空轻轻一划。

      一点银光自他指尖亮起,迅速凝结、塑形,化作一枚暗红色的玉,只有指甲盖大小,悬浮在半空。玉身布满天然裂纹,像干涸大地龟裂的纹路,而裂纹中心,一点血丝般的红痕正在缓缓游动,像有生命的活物在玉中蜿蜒。

      玉缓缓飘到阿愿面前,悬停在与她视线平齐的高度。

      “凡躯承载异力,天道不容,必遭抹杀。”他声音毫无起伏,像在诵读某种既定法则,“此玉可遮掩你气息,延缓进程。”

      阿愿盯着那枚玉。玉中的血丝正随着某种节奏搏动,与她自己的心跳诡异地同步。

      “贴身佩戴,以你体温养之。”他继续说,“十年之内,若能将玉暖至碎裂,我可允你一愿。”

      阿愿没接。她抬起眼,看向他:“代价是什么?”

      “届时,随我走。”

      “去哪儿?”

      “九天之上。”

      阿愿笑出声,笑声嘶哑难听,像破旧风箱在拉扯:“我连这七里路都走不出去,你跟我说九天?若我十年暖不碎这玉呢?”

      “你会死。”他语气依旧毫无波澜,“三月之后,天道察觉,抹杀必至。此玉为你争得十年时间,是你唯一生机。”

      “十年后玉碎,你便带我去九天?”

      “是。”

      “去了九天,我就能活?”

      “未必。”他答得干脆,“但不去,必死。”

      阿愿沉默下来。

      风雪在银焰圈外嘶吼,屏障内却温暖如春。父母的身体在银焰中燃烧,发出噼啪轻响,那是骨骼被高温炙烤的声音。这火焰很特别,烧得极旺,却几乎没有烟,也没有尸体焚烧时该有的焦臭味,只有一种清冷的、类似冰雪消融的气息弥漫开来,干净得令人不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冻伤的手,手背上伤口还在渗血。又看了看那枚悬浮的血玉,玉中的血丝游动得快了些,仿佛感应到了她的注视。

      然后,她伸出手,摊开掌心。

      血玉轻轻落下,触手冰凉。但那凉意很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触感,像握住了一块有生命的暖石。玉身贴着她掌心的伤口,那点血丝游动的轨迹更清晰了,搏动的节奏与她的心跳逐渐重合,咚,咚,咚。

      “我要能保护所有人的力量。”她说,声音很轻,却咬字清晰,“不是保护我一个。是所有……所有像我这样的人,所有在寒潮里等死的人,所有求神不应的人。”

      她抬起眼,直直看向他银灰色的眸子。

      “我要这力量。”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一眼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东西。不是动容,不是怜悯,更像是某种评估,某种计量,像匠人在打量一块璞玉,思考该如何下刀。

      然后,他点了点头。

      “可。”

      话音刚落,他广袖一拂。

      银焰骤然收束,像被无形之手掐灭的烛火,倒卷回他袖中。温暖瞬间消失,刺骨的严寒重新包裹阿愿,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浑身肌肉僵硬。

      再看那柴堆,银焰已消失无踪,只有普通的橘红色火焰在跳动——是刚才银焰点燃了湿柴,现在湿柴已干,烧起了凡火。黑烟升起,焦臭味弥漫开来,这才像一场真正的焚尸。

      而那道月白身影,正退向神像的阴影中。

      他的轮廓在风雪里迅速淡去,溶解、消散。只有最后一句话,清晰无比地递入她耳中,压过了所有风声、火声、雪落声:

      “记住,你现在的命——”

      “归我管。”

      话音落,人影散。

      破庙里只剩下阿愿一人,站在风雪中,对着燃烧的父母尸身,手里攥着那枚温热的血玉。

      寒风呼啸,雪片扑面。刚才的一切像场幻觉,但那玉还在掌心,温度还在,那冰冷的声音也还在耳边回荡,一字一句,刻进骨头里。

      她慢慢蹲下身,将玉小心地、珍重地贴身放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玉石隔着单薄的衣衫传来稳定的暖意,让她莫名心安。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燃烧的柴堆前,缓缓跪下。

      雪落在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她没抖,只是对着火焰中逐渐焦黑的两具躯体,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冰冷刺骨。

      一下。

      两下。

      三下。

      站起身时,膝盖发僵。她最后看了一眼熊熊火焰,看了一眼那尊无头的、沉默的神像,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漫天风雪。

      风雪依旧肆虐,前路茫茫。

      但一场长达十年的赌约,已经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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