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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依依惜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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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转眼到时了8月底,雨霏要离开村子去省城上大学了。毅恒决定送雨霏去县城坐火车,雨霏辞别了父母,由毅恒陪着上了村里的小路。
秋末的风带着江南特有的湿凉,卷着田埂上的枯草碎屑,打在毅恒的额角。他肩上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袱,里面是雨霏的被褥和几件换洗衣物,脚步迈得沉稳,却总忍不住侧头看向身旁的姑娘。雨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梳着整齐的麻花辫,发梢用红色的绒绳系着,脸上带着几分对未来的憧憬,又藏着一丝离别的不舍。
从村里到县城的路,他们走得异常安静。起初是沿着田垄间的小路,踩着被露水打湿的泥土,脚下偶尔发出 “噗嗤” 的轻响。路边的稻田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像无数根细小的银针,刺向灰蒙蒙的天空。毅恒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觉得喉咙发紧。他知道雨霏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学院,是村里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姑娘,全村人都为她高兴,可他心里除了祝福,还掺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掺了沙的蜜糖,甜中带涩。
“毅恒哥,你说省城的冬天,会不会比咱这儿冷很多?” 雨霏终于打破了沉默,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试探。
毅恒转过头,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里的憋闷似乎消散了些:“应该会吧,省城在北边,纬度高些。你带的那件厚棉袄,可别忘了穿。”
“嗯,我记着呢。” 雨霏点点头,又说,“你以后练唢呐,也别太拼了,别像上次那样,嘴唇磨破了还硬撑。”
毅恒的脸颊微微发热,那件事还是雨霏偶然间看到的,当时她非要拉着他去村里的卫生室,给她涂了药膏,还反复叮嘱他要注意休息。“我知道了,你在学校也一样,照顾好自己,别太累着。” 他讷讷地回应,不知道该说些更贴心的话。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又陷入了沉默。后来他们搭上了一辆路过的拖拉机,突突的引擎声掩盖了周遭的寂静,却让两人之间的氛围更加微妙。毅恒坐在拖拉机的边缘,双手紧紧抓着车斗的栏杆,目光落在雨霏的侧脸上。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想起小时候,两人一起在田埂上放风筝,一起去河边摸鱼,一起听根刚哥讲革命故事,那些日子像田垄里的溪水,清澈而绵长。可如今,雨霏要去遥远的省城读书,而他还留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两人的人生轨迹,似乎要朝着不同的方向延伸了。
拖拉机颠簸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抵达了县城的火车站。车站不大,青砖砌成的候车室有些陈旧,墙上的白灰已经剥落了不少,露出里面的青砖。候车室里挤满了人,大多是背着行李的旅客,空气中混杂着烟草味、汗味和方便面的味道。毅恒帮雨霏提着包袱,跟着人流找到了检票口,排队的时候,他忍不住反复叮嘱:“到了学校,记得给家里写信,也给我写一封,告诉我学校里的事。”
“嗯,我会的。” 雨霏点点头,眼睛有些发红,“毅恒哥,你也要好好的,成人高考的事,别太着急,慢慢来,你那么聪明,一定能考上的。”
“我会努力的。” 毅恒用力点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既温暖又酸涩。
检票开始了,雨霏接过毅恒递过来的包袱,转身走进了检票口。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朝着毅恒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毅恒哥,再见!”
“再见!” 毅恒也挥了挥手,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站台的尽头,心里空落落的。直到火车鸣笛的声音响起,他才反应过来,快步跑到站台边,朝着火车离去的方向望去。火车缓缓开动,越来越快,最终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远方的铁轨尽头。
毅恒站在站台上,久久没有挪动脚步。铁轨延伸向远方,仿佛连接着他遥不可及的梦想和雨霏的未来。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像雨霏一样,走出这片乡村,去看看外面更广阔的世界。冷风从站台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才如梦初醒,转身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父母已经做好了晚饭,见他回来,连忙招呼他吃饭。饭桌上,母亲不停地问雨霏有没有顺利上车,有没有带够东西,毅恒一一回应着,心里却依旧有些失落。吃完饭,他回到自己的房间,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本高一课本,那是妹妹毅芝留下的。
从那天起,毅恒的生活变得更加忙碌了。白天,他跟着父母在田里劳作,割稻、翻地、种油菜,样样都干。江南的秋末,天气依旧炎热,太阳像个大火球,炙烤着大地。毅恒光着膀子,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汗水顺着脸颊滚落,滴进泥土里,瞬间就被吸干了。他挥舞着镰刀,动作熟练而有力,心里却在默默背诵着英语单词,或者琢磨着数学题的解题思路。
晚上回到家,吃完晚饭,收拾好碗筷,毅恒就会坐在煤油灯下,翻开课本。课本已经有些陈旧,纸页泛黄,上面还有毅芝做的笔记,字迹娟秀。毅恒看得格外认真,遇到不懂的地方,就用铅笔做上标记,第二天去根刚的理发店找根刚请教。
根刚的理发店依旧热闹,每天都有不少村民来理发、聊天。毅恒来了,就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等客人少了,就拿出课本,向根刚请教问题。根刚虽然没考上大学,但高中读了三年,知识掌握得很扎实,尤其是数学和语文,讲解起来条理清晰,通俗易懂。
“毅恒,这道函数题,你得先理清自变量和因变量的关系,就像咱种庄稼,种子是自变量,收成是因变量,不同的种植方法,收成也会不一样。”根刚拿着笔,在纸上一边画图一边讲解,用村里常见的例子做比喻,让毅恒一下子就明白了。
“根刚哥,你讲得太明白了!” 毅恒恍然大悟,连忙在笔记本上记下解题步骤。
“其实这些知识,只要肯下功夫琢磨,都不难。”根刚笑着说,“你能有心思参加成人高考,是好事,哥支持你。以后有不懂的问题,随时来问我。”
有了根刚的帮助,毅恒的学习进度快了不少。他每天都学到深夜。有时候,母亲起来喝水,看到他房间里还亮着灯,就会心疼地说:“毅恒,别太累了,早点休息吧,身体要紧。”
“妈,我知道了,再学一会儿就睡。” 毅恒抬起头,笑着对母亲说。他知道,母亲是为他好,但他不想放弃,他想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自己的命运。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年底。这天,毅恒正在家里劈柴,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毅恒,在家吗?”
他放下斧头,走出院子,只见晓忠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容。晓忠是姐姐毅梅的男朋友,由于干活比较多,比以前更壮实了。
“晓忠哥,你来了!” 毅恒笑着迎上去,“快进屋坐。”
晓忠走进院子,看了看堆在墙角的柴火,笑着说:“你这小子,越来越能干了。”
“都是些农活,顺手罢了。” 毅恒挠了挠头,把晓忠让进屋里,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母亲听到声音,从厨房里走出来,笑着说:“晓忠来了,快坐。吃饭了吗?没吃的话,阿姨给你做。”
“婶子,我吃过了,谢谢。” 晓忠坐下来说。
晓忠喝了一口茶,说:“有个事,我想跟毅恒说说。我三叔最近正在组建一个乐队,缺个吹唢呐的,我想着毅恒你唢呐吹得好,就来问问你有没有兴趣。”
“乐队?” 毅恒眼睛一亮,心里有些激动,“晓忠哥,你三叔是做什么的?怎么想起组建乐队了?”
“我三叔姓俞,以前是个裁缝,手艺不错,不过他最拿手的还是吹笛子。” 晓忠说,“早些年,他还参加过村里的宣传队,跟着宣传队到处演出,笛子吹得可好了。后来宣传队解散了,他就去学了裁缝,到县城北边的一个镇子做工。那个镇子上有个黄梅戏剧团,他没事的时候,就去剧团里帮忙,吹吹笛子,时间长了,就加入了剧团,成了剧团里的乐手。”
毅恒听得聚精会神,没想到晓忠的三叔还有这样的经历。
“我三叔在剧团里,认识了我三婶。” 晓忠接着说,“我三婶是剧团里的女演员,长得可漂亮了,唱得也好,比我三叔小 9 岁。两人相处久了,就产生了感情,想结婚。可我三婶家里人不同意,觉得我三叔是个吹笛子的,没什么前途,而且年龄也大,家里又穷。我三叔性子倔,认定了我三婶,就带着她回来了,不顾家里人的反对,硬是结了婚。”
“那时候剧团里的日子,说起来也难。” 晓忠咂了口茶,声音沉了些,“三叔吹笛子是把好手,可剧团效益不算好,工资低,演出又多,跑遍了周边的乡镇,风里来雨里去的。三婶唱小旦,扮相俏,嗓子亮,是剧团的台柱子,追她的人不少,有镇上干部的儿子,还有做买卖的老板,可她偏偏看上了我三叔。”
毅恒手里的茶杯顿了顿,心里对这位素未谋面的俞三叔多了几分敬佩。在那个讲究 “门当户对” 的年代,敢不顾家人反对,娶一个比自己小九岁、家世更好的姑娘,这份勇气可不是谁都有的。
“三婶家里是镇上的体面人家,她爹是开杂货铺的,手里有俩钱,心气也高。” 晓忠继续说,“知道三婶要跟我三叔好,她爹把她关在家里,锁了三天三夜,骂她‘猪油蒙了心,放着好日子不过,要跟着个穷吹笛子的受苦’。三婶性子也烈,绝食抗议,说非我三叔不嫁。”
“后来呢?” 毅恒忍不住追问。
“后来三叔就去了。” 晓忠笑了笑,“他拿着一支笛子,站在三婶家的杂货铺门口,吹了一夜的《天仙配》。那笛子吹得,凄婉又动人,镇上好多人都围过来看。三婶在屋里听见了,隔着窗户跟他喊‘先礼哥,我跟你走’,然后就翻窗户跑了出来,跟着三叔连夜回了咱这儿。”
俞先礼,原来三叔叫俞先礼。毅恒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能看到那个拿着笛子、站在寒风里的身影,固执又深情。
“回来之后,两人就领证结了婚,没办酒席,就请村里几户亲戚吃了顿饭。” 晓忠说,“三婶家里人再也没跟她来往过,逢年过节也不来往。三叔心里过意不去,总觉得委屈了三婶,这些年一直拼命干活,想让三婶过上好日子。他裁缝活没丢,农闲时就给人做衣服,农忙时就下地,闲下来还练笛子,想着以后能再找个演出的路子。”
“那三叔组建乐队,是想靠演出挣钱?” 毅恒问。
“也不全是。” 晓忠说,“三叔说,现在村里、镇上办红白喜事,都喜欢请乐队热闹热闹,咱这儿会吹会唱的人不多,组建个乐队,既能挣钱补贴家用,也能圆了他的念想。他已经找了两个人,一个是邻村吹笙的老陈,还有一个是镇上拉二胡的老李,就缺个吹唢呐的,我一下子就想到你了。”
毅恒心里怦怦直跳,他练唢呐这么久,一直都是跟着村里的张科学,平时也就在村里的红白喜事上吹吹,从来没想过能加入乐队,跟专业的人一起演出。这对他来说,既是个机会,也是个挑战。
“晓忠哥,我…… 我怕我不行。” 毅恒有些犹豫,“我就跟着张科学了几年,都是些简单的曲子,跟专业的比差远了。”
“你别谦虚了,你的唢呐吹得咋样,村里谁不知道?” 晓忠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年王大爷家办丧事,你吹的《哭七关》,把好多人都吹哭了,那功底可不一般。三叔说了,只要肯学肯练,慢慢就能跟上。而且乐队演出,也能让你多练练手,对你没坏处。”
毅恒低头想了想,心里的渴望越来越强烈。他喜欢唢呐,喜欢那种能表达喜怒哀乐的声音,要是能加入乐队,不仅能提高自己的技艺,还能挣些钱,减轻家里的负担,也能为成人高考攒点学费。
“行,晓忠哥,我愿意去试试。” 毅恒抬起头,眼里闪着光。
“这就对了!” 晓忠笑着说,“三叔家就在邻村俞家坳,离这儿不远,你有空可以去看看他。三叔那个人,性子直,爱交朋友,尤其喜欢懂乐器的年轻人。”
当天晚上,毅恒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既兴奋又忐忑。他想象着和俞三叔他们一起演出的场景,想象着自己的唢呐声和笛子、笙、二胡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心里就充满了期待。
接下来的日子,毅恒更加忙碌了。白天劳动、看书,晚上除了复习功课,还会拿出唢呐,一遍遍地练习那些经典的曲子,《百鸟朝凤》《抬花轿》《哭七关》,每一首都吹得格外认真。有时候吹到深夜,母亲起来喝水,听到他的唢呐声,也不打扰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