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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少年心事 ...

  •   田垄间的风,吹醒江南少年心(二十三)
      日子过得很快,像田垄间掠过的风,不留痕迹却催熟了庄稼,也催着人往前赶。一转眼一年时间过去了,雨霏参加高考的消息像颗石子投进村里的池塘,从考前的翘首以盼到放榜后的欢呼雀跃,整个村子都被这股热乎气裹着。当省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被邮递员亲手交到雨霏手上时,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围满了人,红纸黑字的通知书被传得发烫,连最不爱凑热闹的老人都颤巍巍地凑上来,摸了摸那硬挺的信封,嘴里念叨着 “出息了,真是出息了”。
      这是他们这个闭塞的江南小村第一个大学生,是全村的骄傲。雨霏家特意请了镇上的厨子,在院子里搭起了彩棚,摆了十几桌流水席。鞭炮从清晨响到午后,硝烟味混着饭菜的香气,飘满了整个村子。乡亲们提着自家种的瓜果、酿的米酒赶来道贺,男人们围在桌边喝酒划拳,女人们则拉着雨霏的手,你一言我一语地叮嘱着大学里的注意事项,眼神里满是疼惜与羡慕。雨霏穿着新买的淡蓝色连衣裙,脸上带着羞涩的笑意,一一应着,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极了田埂上那些迎着阳光生长的狗尾巴草,充满了生机与希望。
      仪式结束时,天已经擦黑了。客人们渐渐散去,留下满地的鞭炮碎屑和酒桌残局,父母还在忙着送客、收拾,雨霏被几个相熟的姑娘拉着去了河边散步。毅恒却悄悄避开了人群,一个人沿着田埂往村后的山丘上跑。泥土沾湿了他的布鞋,裤脚也被路边的野草划开了几道小口子,他却浑然不觉。
      山丘是村里的制高点,站在这里能望见整个村子的轮廓,也能望见远处连绵的稻田。此刻,村子里还零星亮着几盏灯,像散落在黑夜里的星星,雨霏家的院子里还隐约传来收拾东西的声响。毅恒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双手抱膝,下巴抵在膝盖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他为雨霏高兴,是真的高兴。从记事起,雨霏就是村里最聪明的姑娘,坐在学堂里总是第一个举手回答问题,放学路上会和他一起聊天,田埂上一起割猪草时,会说以后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如今,她真的做到了,要去省城那个他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地方,那里有高楼大厦,有宽宽的马路,有无数他想象不到的新鲜事物。而他呢?还是守在这片田地里,每天跟着父亲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未来似乎一眼就能望到头,和这片土地一样,厚重却也沉闷。
      失落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漫过了心里的每一个角落。他想起小时候和雨霏一起在山丘上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线却握在手里,而现在,雨霏就像那只挣脱了线的风筝,要飞向更远的地方,而他只能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连追赶的勇气都没有。他觉得自己像田地里的一株野草,而雨霏是将要移栽到花园里的花,从此,他们的人生便会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再也不会有交集。
      “毅恒哥。”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轻柔的暖意。毅恒猛地回头,看到雨霏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件薄外套,月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
      他赶紧抹了抹眼角,生怕被她看到自己的狼狈,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你怎么来了?不跟她们去玩吗?”
      雨霏走到他身边坐下,将外套递到他手里:“晚上风大,别着凉了,她们还在河边聊,我想着你肯定在这里,就过来看看。”
      毅恒接过外套,披在肩上,外套上还带着雨霏身上淡淡的香皂味,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草叶,小声说:“恭喜你,考上重点大学。”
      “谢谢。” 雨霏顿了顿,转头看着他,“但我看你好像不太高兴。”
      毅恒的肩膀微微一僵,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说自己羡慕她?说自己觉得自卑?说自己害怕以后再也见不到她?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棉花,怎么也吐不出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雨霏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的锁,“你觉得我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觉得我们以后的人生会不一样,对不对?”
      毅恒抬起头,对上雨霏清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优越感,只有理解和真诚。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你要去省城了,那里那么好,而我…… 我只能留在这里种地。”
      “种地怎么了?” 雨霏皱了皱眉,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毅恒哥,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们一起在田地里帮大人干活,你说过,这片土地很神奇,只要你肯付出,它就一定会给你回报。你比谁都努力,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书,放学还要帮家里干活,只是之前没遇到合适的机会而已。”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去上大学,不是为了离开这里,而是为了学到更多的东西,以后能回来,能为村里做些事情。你也一样,不要放弃努力,明年你也可以参加成人高考,或者去学一门手艺,总有一条路是适合你的。你的人生,不该只局限在这片田地里。”
      毅恒看着雨霏,心里的失落渐渐被暖意取代。他知道雨霏说的是对的,可心里的迷茫还是挥之不去。“我怕我不行,” 他小声说,“我成绩不如你,也没见过什么世面。”
      “谁一开始就什么都会呢?” 雨霏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刚去县城上高中的时候,也什么都不懂,看到城里的同学穿名牌衣服、用智能手机,也会自卑。但后来我发现,只要你肯学,肯努力,就没有什么做不到的。毅恒哥,你很聪明,也很能吃苦,这些都是你的优势。不要因为一时的失意就否定自己,未来还很长,一切都有可能。”
      夜风轻轻吹过,带来了稻田的清香。毅恒望着远处的星空,雨霏的话像一束光,照亮了他心里的黑暗。他深吸一口气,心里的堵塞感渐渐消散了一些。“我知道了,” 他转头对雨霏笑了笑,“谢谢你,雨霏。”
      “跟我客气什么。” 雨霏也笑了,“我们是一起长大的朋友,以后不管我在哪里,都会记得你的。你要是有什么困难,或者想通了要去做什么,都可以给我写信。”
      两人坐在山丘上,又聊了很多小时候的事情,聊村里的趣事,聊未来的打算。直到月亮升到中天,村里的灯都灭了,雨霏才说:“很晚了,我们回去吧,不然你爸妈该担心了。”
      毅恒点点头,站起身,和雨霏一起沿着田埂往村里走。路上,他看着雨霏的侧影,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不能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下去,他要努力,要让自己变得更好,哪怕不能像雨霏一样去省城上大学,也要活出自己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毅恒就扛着锄头下了地。稻田里的稻子已经抽穗,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掀起层层稻浪。他甩开膀子,用力地锄着地里的杂草,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滴进泥土里,瞬间就不见了。他想把心里的杂念都通过劳作发泄出去,想让自己变得充实起来。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他停下手里的活,坐在田埂上休息,拿出腰间的水壶喝了一口水。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邮递员的喊声:“毅恒!有你的信!”
      毅恒愣了一下,最近一段时间他很少收到信,会是谁寄来的呢?他站起身,朝着邮递员跑去。邮递员骑着绿色的自行车,停在田埂边,从邮包里拿出一封信递给她:“从县城寄来的,何佳敏寄给你的。”
      “何佳敏?” 毅恒心里一动,接过信。信封是淡粉色的,上面的字迹娟秀工整,确实是何佳敏的字。他的心跳突然加速,手指有些颤抖地摩挲着信封,心里充满了疑惑和期待。何佳敏去年就去县城上高中了,两人有好久都没有通过书信了。
      他谢过邮递员,拿着信跑回田埂上,迫不及待地撕开了信封。信纸是带着碎花图案的,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毅恒: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如果你有时间,希望你这两天来的我一下,我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说。
      地址:东风路32号
      何佳敏
      X 年 X 月 X 日
      信上简短的几个字,毅恒把读了一遍又一遍,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佳敏找我有什么事呢?”他边走边心里想。
      第二天天还没亮,毅恒换上了那件过年才穿的蓝色衬衫,又找了一双干净的布鞋,仔细地擦了擦。然后推出了家里那辆半旧的自行车,跟父亲说了一声,就骑上车县城了。父亲虽然不知道他去县城干什么,但没说什么,只是叮嘱他路上小心。
      自行车是大伯家淘汰后给他家的,已经有些年头了,链条总是发出 “咯吱咯吱” 的响声,但依旧很结实。毅恒骑着自行车,沿着乡间小路往县城赶。路上的晨雾还没散,像一层薄薄的纱,笼罩着田野和村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他骑得很快,心里想着何佳敏,想着他们即将见面的场景。自行车的轮子碾过路面,发出 “咕噜咕噜” 的声音,和链条的 “咯吱” 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欢快的乐曲。
      骑了一个多小时,县城的轮廓渐渐出现在眼前。和村里的宁静不同,县城里已经热闹起来了,马路上有来来往往的汽车和自行车,路边的店铺也陆续开了门,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毅恒最近来县不多,对这一块的地段的路不太熟悉,他只好停下来,向路边的一位老大爷打听东风路32号在哪里。
      老大爷很热心,给他指了路,毅恒骑着自行车,按照老大爷指的方向,穿过一条条街道,终于找到了东风路32号。那是一栋两层的小楼,门口种着几盆月季花,开得正艳。毅恒停下车,心里有些紧张,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开门的是何佳敏。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了一个马尾,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起来比以前更清秀了。看到毅恒,她的眼睛亮了起来:“毅恒,你来了。”
      “嗯,我来了。” 毅恒点点头,脸颊有些发烫,不知道该说什么。
      “快进来坐吧。” 何佳敏侧身让他进来,领着他走进了客厅。客厅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放着几个打包好的行李箱,显然是已经准备好要离开了。
      “你坐,我给你倒杯水”
      何佳敏端着水杯回来时,毅恒还僵坐在沙发边缘,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神落在地板上的木纹里,像是在数那些交错的纹路。客厅里的行李箱靠在墙角,拉链拉得紧紧的,上面贴着写有 “南京” 字样的纸条。
      “喝点水吧,路上骑了那么久,肯定渴了。” 何佳敏把水杯递到他面前,玻璃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凉丝丝的。
      毅恒接过水杯,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才回过神来,说了声 “谢谢”,低头抿了一口。水是凉白开,带着淡淡的甜味,像小时候在河边喝的山泉水。
      “找我有什么事吗?”毅恒问她。
      “我.....我要回南京了,”何佳敏淡淡地说,眼里充满了忧伤。
      “回南京?”毅恒吃惊地问,“我没听错吧?”
      “是的,回南京,今天下午就走,我就怕信在路上耽误了,还好没有,你今天来了,要不我就见不到你了。”何佳敏低下头,眼角流下了泪水。
      她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着晶莹的泪珠,转身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一个褪色的红皮笔记本,“你看看这个,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毅恒接过笔记本,封面的塑料皮已经起了皱,边角磨得发白,扉页上用钢笔写着 “扎根农村,志在四方” 六个字,字迹遒劲有力,带着几分年代的沧桑。他抬头看向何佳敏,姑娘正望着窗外的月季花出神,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浅色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爸叫何德周,这是他的笔记本。” 佳敏的声音带着哽咽,缓缓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1959年,春寒料峭。何佳敏刚满十八岁的父亲何德周,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背着一床旧棉被,从南京下毅恒他们隔壁县的月村大队小冲生产队。那时候的他,还是个戴着眼镜、手无缚鸡之力的学生娃,哪见过农村的苦日子。何德周和其他六个知青挤在生产队仓库改建的土坯房里,墙壁是黄泥糊的,屋顶铺着稻草,夜里能看见星星。同来的上海知青张龙,穿着的确良衬衫,第一天下地就被镰刀割破了手;河北知青王海林性子耿直,因为和队长争执工分,被派去看最难管的水牛;女知青里,朱丽娅是上海资本家的女儿,带着雪花膏和连环画,总爱对着镜子梳辫子;仇九玉来自河北农村,泼辣能干,插秧割麦样样不输男劳力;而佳敏的母亲王玉玲,是本县城的青年,因为家里成分不好,主动报名插队,想挣个好名声。
      刚到生产队的第一个月,何德周就吃尽了苦头。他从小在城市长大,连锄头都握不稳,割麦时总把麦秆砍得七零八落,一天下来挣的工分还不如半大的孩子。夜里躺在稻草铺上,听着张龙想念上海的弄堂,王海林抱怨伙食差,朱丽娅偷偷哭鼻子,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像被猫抓似的难受。那时候的口粮按工分分配,知青们工分低,每天只能喝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就着腌萝卜干,不到月底就断了粮。
      1960 年的冬天,那年雪下得特别大,田地里冻得裂了缝,知青们没柴烧,就把床底下的稻草掏出来生火;没粮食吃,就跟着老乡挖野菜、摸河蚌。朱丽娅那时候已经没心思打扮了,脸冻得通红,手上长满了冻疮,可她还是会把省下来的饼干分给大家。仇九玉最能干,她带着大家去山上砍柴,去河边捕鱼,还教何德周怎么辨认能吃的野菜。
      何德周和朱丽娅的关系一度走得很近。朱丽娅会唱苏联歌曲,何德周会拉二胡,晚饭后两人常坐在土坯房门口,一个拉一个唱,引得其他知青围过来听。朱丽娅佩服何德周的学识,何德周欣赏朱丽娅的乐观,张龙还打趣说他们是 “文艺青年配”。可何德周心里清楚,朱丽娅的根在上海,她迟早要回去的,而自己,似乎只能在这片土地上挣扎。
      改变这一切的是王玉玲。这个本地姑娘话不多,却总是默默地帮助何德周。看到他的锄头磨得太钝,就悄悄拿去打磨锋利;知道他胃不好,就把家里带来的红薯偷偷塞给他;他被派去修水库,她凌晨四点就起来给他烙饼,用手帕包好揣在他怀里,还是热乎的。有一次何德周在水库工地上中暑晕倒,是王玉玲背着他走了三里路,送到公社卫生院,守在床边一夜没合眼。
      “我妈说,她第一次见我爸,就觉得他是个不一样的人,”佳敏笑了笑,眼里带着泪光,“我爸虽然干活不行,却愿意帮大家写家信,教村里的孩子认字,还把带来的书分给大家看。有一回队里的水牛病了,兽医都束手无策,我爸照着兽医手册上的方法,给牛灌药、打针,居然把牛治好了。从那以后,老乡们都对他另眼相看。”
      何德周渐渐对王玉玲动了心。他会在劳动间隙偷偷看她插秧的背影,看她被汗水浸湿的头发贴在脸颊上;会在晚上给她讲南京的秦淮河、中山陵,讲城里的书店和电影院;会把最甜的野菜留给她,把最平整的稻草铺在她的床铺上。而王玉玲,也会在他拉二胡时,静静地坐在一旁听,会在他被队长批评时,偷偷给他塞块糖,会在他想家时,说:“这里就是你的家。”
      可这份情愫,却遭到了朱丽娅的嫉妒。朱丽娅觉得王玉玲配不上何德周,她常常在知青面前说王玉玲的坏话,说她成分不好,说她想攀高枝。有一次,朱丽娅故意把王玉玲给何德周的饼扔在地上,还踩了几脚,两人吵了起来,差点打起来。何德周知道后,第一次发了火,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王玉玲是个好姑娘,谁也不能欺负她!” 从那以后,朱丽娅再也不敢找王玉玲的麻烦,只是看何德周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幽怨。
      知青们的日子虽然苦,却也有着简单的快乐。他们会在收工后去河边洗澡,比赛谁游得快;会在夜里围着火堆唱歌,唱《东方红》,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会在下雨天没法下地时,聚在一起看书、下棋、讲故事。何德周还组织大家办了个扫盲班,教村里的青壮年认字,王玉玲当他的助手,两人一起备课、讲课,感情越来越深。
      可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就开始了。佳敏的外公王建国,原本是县里的老干部,却被打成了“□□”,关进了牛棚。消息传到生产队,何德周因为和王玉玲走得近,也受到了牵连,被取消了工分,派去干最苦最累的挖煤窑活。那时候的煤窑条件简陋,随时都有塌方的危险,何德周每天在黑暗的窑洞里劳作十几个小时,身上沾满了煤屑,只有牙齿是白的。
      “我妈说,那段日子是她这辈子最黑暗的时光,”佳敏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外公被批斗,我爸被派去挖煤,她自己也被下放到更偏远的生产队。可就算这样,他们也没断了联系。我爸会在每次进城拉煤的时候,偷偷给我妈留张纸条,写着‘我很好,你保重’;我妈会攒下舍不得吃的粮票,托人带给我爸。有一回我爸在煤窑里被砸伤了腿,躺在医院里,我妈冒着被批斗的风险,步行几十里路去看他,趴在他床边哭着说:‘德周,我等你,不管等多久我都等你。’”
      1968年,何德周与王玉玲结婚了,婚礼十分简单,他们没有一件象样的东西,但他们感觉过得很是快乐,婚后第三年何佳敏出世了。
      就这样熬了几年,□□终于结束了。1978 年,王建国平反昭雪,被任命为副县长。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何德周这个踏实肯干的年轻人。通过县知青办的招工政策,何德周被招进了县城的水利局,王玉玲也跟着进了县棉纺厂。第二年,两人分配到了一间小平房,虽然简陋,却充满了温馨。
      何德周在水利局从普通职员做起,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很快就崭露头角。那时候的水利局正处于恢复发展阶段,全县都在兴修水利,何德周白天泡在工地上,和工人们一起抬石头、挖水渠,晚上就趴在桌上画图、写报告。他熟悉农村的情况,知道农民最需要什么,提出的几个水利方案都得到了上级的认可。有一年夏天,县里遭遇特大洪水,何德周带领工人在河堤上守了七天七夜,饿了就啃干粮,渴了就喝河水,终于保住了河堤,也保住了下游的万亩良田。
      “我爸常说,他这辈子最感谢两个人,一个是我外公,给了他回城的机会;另一个是我妈,陪他熬过了最难的日子,”佳敏拿起桌上的一张老照片,照片上的何德周穿着水利制服,笑容憨厚,王玉玲站在他身边,眼神温柔,“后来我爸当了水利局长,还是改不了农民的习惯,总爱往乡下跑,看看田地里的水渠,问问老乡们的收成。他说,他永远忘不了在小冲生产队的那些日子,忘不了那些一起吃苦的知青,忘不了这片养育他的土地。”
      说到这里,佳敏从行李箱里拿出一本精装的《小王子》,封面已经有些磨损,显然是被反复翻阅过的。“这本书是我爸当年从南京带来的,朱丽娅离开的时候,他送给了朱丽娅,后来朱丽娅回上海,又寄给了我妈,我妈一直珍藏着,直到我上小学,她送给了我,”佳敏把书递给毅恒,“我爸说,人不管走多远,都不能忘了初心。毅恒,我知道你心里有想法,也知道你一直在努力,我相信你,就像我相信我爸当年能走出困境一样。”
      毅恒接过书,指尖抚过封面,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他想起自己在田埂上的迷茫,想起雨霏对他说的话,想起何德周在苦难中坚守的日子,突然觉得眼前的离别似乎不再那么伤感。他看着何佳敏,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姑娘,此刻眼里虽然还含着泪,却多了几分坚定。
      “佳敏,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毅恒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我会好好读这本书,也会好好努力。不管你去了南京,还是留在这里,我都会在这里好好生活,好好奋斗。也许有一天,我会去南京看你,到时候,我会让你看到,我也活出了自己的样子。”
      何佳敏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被忧伤取代。“毅恒,我会想你的,会想你们村里的田埂,想河边的柳树,想我们一起在图书馆相遇的情形。”
      中午时分,何德周和王玉玲回来了。何德周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已经有些花白,却依旧精神矍铄。他看着毅恒,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我听说过你,你在打工之余,还努力学习,是个有出息的孩子。佳敏跟你说了我们家的事?”
      毅恒点点头:“何叔叔,谢谢您的故事,让我学到了很多。”
      “都是过去的事了,” 何德周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回忆,“那时候觉得日子苦,熬不下去,可现在回头看,那些苦难都是财富。人这一辈子,就像田里的庄稼,只有经历过风雨,才能成熟。你在农村长大,踏实、能吃苦,这是你的优势。不管以后做什么,都要坚持下去,不能轻易放弃。”
      王玉玲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放在毅恒面前:“孩子,快吃点东西,路上好有力气。以后要是有机会去南京,一定要来找我们,佳敏会很高兴的。”
      毅恒接过面条,大口吃了起来。面条的香气混合着泪水的咸味,在嘴里弥漫开来,形成一种复杂的滋味。他知道,这是离别前的最后一餐,吃完这碗面,他就要和何佳敏告别,和这段美好时光告别。
      下午,何佳敏一家要出发了。毅恒骑着他的旧自行车,送他们到县城的汽车站。汽车发动的时候,何佳敏从车窗里探出头,挥着手喊:“毅恒,一定要好好的!记得给我写信!”
      毅恒站在原地,挥着手,看着汽车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街道的尽头。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小王子》,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何德周的故事,想起佳敏的鼓励,想起自己在田埂上的决心,突然觉得,离别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
      风从县城的街道吹过,带着一丝暖意,就像田垄间的风,虽然看不见,却能感受到它的力量。毅恒骑上自行车,沿着来时的路往村里走。路上的晨雾已经散去,阳光洒在田野上,绿油油的稻田里,稻穗在风中轻轻摇曳。
      他骑着车,嘴里哼着小时候的歌谣,心里充满了希望。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可能会有困难,会有迷茫,但他不再害怕。就像何德周在苦难中坚守,就像雨霏在追求中前行,他也要在这片土地上,用自己的努力,书写属于自己的人生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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