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叙旧》途且

11、难处 许

　　许曳白讨厌他这个表情。

　　细长的睫毛低垂，虽然看不清他的眼神，但能让人感觉到从他身子里透出来的悲伤情绪。

　　明思确实跟他一样不学上进，可是谁都可以说明思，哪怕是他这个朋友，可明姨不行。

　　她是母亲，母亲的不理解和犀利言语，比任何恶臭的语言更让人心痛。

　　许曳白低垂着眼眸，转念一想，明姨虽然骂的太狠，但是有些话许曳白还是认同的。

　　比如公司，公司本来就应该属于明思的。

　　“明思哥，你真的不打算去公司吗？你甘心把公司让给你堂哥？”

　　“我知道你跟明轩亲近，可他究竟不是你的亲哥哥。”

　　“我妈到底又跟你说什么了？”明思反驳，声量要比刚才大很多，“她怎么就不明白呢，我不喜欢，我也不想干！”

　　“而且我哥不是坏人！”

　　他的胸腔快速起伏，显然是又想起那恨铁不成钢的犀利言语与棍棒交合的雨夜。

　　不，不是这个雨夜！

　　他想到的是那染满鲜血的楼梯，他太恨了，这种恨要比得到那个无上位置所需要的情感浓烈得多。

　　“我以为你是理解我的……”明思呼出一口浊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

　　许曳白却从他的言语中品出一丝脆弱。

　　耀眼的白炽灯照在两人的身上，外边的风从大开的窗口吹进来，不算冷，还有一些温热。一个忧郁、满腹心事的少年，另一个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将左腿靠上桌面，依旧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外面又吹进来一阵风，这阵风要比刚才的强烈许多，明思额前的头发被吹得乱晃。他的额头光洁，可惜美中不足的是右上角有一道疤。

　　许曳白的目光被这道疤刺了一下。

　　他每一次看到这道疤都会心软。

　　许曳白再一次倒戈。

　　印象里的明轩哥还是温柔的，有时候闯祸了还会给他们兜底。是他看了太多，听了太多肮脏事，总是习惯性把人往坏处想。

　　也许不是所有堂哥都像他们家那条狗一样。

　　明明是吸附在他们身上吸血的水蛭，却总做着一个不切实际的梦，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抱歉，也许是我多想了。但有一件事你一定要记住。”许曳白认真地看着他，有些严肃，“我不是针对你的哥哥，我是说无论以后你遇到什么困难，不管是要钱还是什么，我都会尽我所能帮你。”

　　明思嘴角荡开一抹笑。

　　许曳白明明还要比他小几个月，脾气还像个小孩，可就是这个小孩总能给他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很傻，明知道现在的自己没有还钱的能力，还是傻乎乎地将自己的零花钱往桌上拍。

　　可他现在不需要钱。

　　“我这只有75万了，拿着这点钱把房子装修一下吧。”

　　许曳白都不想说他，有必要这么拮据吗？

　　这套房也就客厅能看些，房间的床很硬。好吧，其实也不能说硬，只是睡着不太舒服。特别是这个书房，这张材质不好的桌子，角落那张满是涂鸦的椅子，也不知道是从哪个杂货店翻箱倒柜才找出来的二手货。

　　明思没推辞，钱他总会用到的。

　　他将银行卡放进抽屉里。

　　许曳白又看到了那本用牛皮纸包裹的笔记本，他的好奇心虽然还是一样重，可这次却没再开口。

　　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

　　明思有，他亦有。

　　清晨，薄光穿透云层，洒下第一缕光，空气中满是豆浆油条的甜腻香味。

　　明瑾做的东西有些多，因为她的丈夫说今天早上可以吃完早餐再去上班，所以她特地起得早些。

　　七点十分，赵辉白终于从房中走出，他早已穿戴整齐，整洁的西装领带让他整个人显得优雅、从容而自信。

　　赵辉白刚坐下不久，赵舟舟也从房间出来了，他看到坐在餐桌前的父亲，脚步一顿，赶紧扭头准备回去。

　　可赵辉白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过来，吃饭。”

　　赵舟舟实在懊恼，自己今天怎么就起得那么早呢。

　　她乖乖地走到赵辉白面前，“爸。”

　　“坐吧。”

　　赵舟舟难得不捧着她那宝贝手机，安安静静地坐着吃完这一餐。

　　她吃完却不急着走，反而看着从客厅走过来的爸爸。

　　他的手里捧着一个礼盒，有些大。赵舟舟没有丝毫犹豫便认定这是爸爸给她买的礼物，毕竟下周星期六就是她的生日了。

　　想到这里，赵舟舟的脸上抑制不住笑容。

　　爸爸到底会送她什么呢？这么大一个礼盒呢。

　　礼盒离她越来越近，突然，她的瞳孔骤缩。心脏难以抑制地跳动，几乎快要溢出胸膛。

　　“爸！”

　　明瑾和赵辉白被她的叫声吓了一跳，特别是明瑾吓得后背直贴在椅子上。

　　两人的目光齐齐望向大叫的她，赵辉白开口，“怎么了。”

　　赵舟舟不说话，只是用眼神一直看着他手中的礼盒。

　　这不应该是给她的礼物吗？怎么要送到那个贱人的旁边。

　　赵辉白脸上露出不解的神色，见她不说话，目光又重新回到明瑾身上。

　　昨晚他回来的太迟，妻子已经睡下，他就没有将礼物拿出来，这会他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件宝蓝色的礼服，“喜欢吗？”

　　没有人会不喜欢漂亮衣服，明瑾伸手摸了一下，质地非常轻柔。上半部分是抹胸紧身的，下半部分则像清晨那一层叠着一层的云雾。

　　明瑾眼睛亮亮，“喜欢。”

　　她笑得有多灿烂，赵舟舟心中的怒火就有多翻涌，她再也忍受不住自己内心的愤怒，噌的一下站起身。

　　诅咒的话在口中不停地转动，仍是不敢说出口。

　　她可以说，可以骂，却不能当着自己父亲的面去斥责她分走自己的宠爱。

　　赵舟舟僵硬转身，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大，走到房门口，她又回头瞪了一眼正在甜蜜的两人。只是正在甜蜜的两个人并未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三天后，我带你去公司举办的晚宴。”

　　明瑾点点头。

　　直到赵辉白出门，她的视线都从未离开过这漂亮的礼服，还有那条珍贵的蓝宝石项链。

　　最后她将两样东西放回房间，心中的欣喜直到晚上还未消散。

　　晚上，赵辉白还没有回来，餐桌上只有她和赵舟舟。她心情不错，连带着赵舟舟也有了好脸色。

　　奇怪的是，今天赵舟舟也挺高兴的，想起早上她那张阴晴不定的脸，明瑾实在是想不明白。

　　这两日，她依旧按部就班，早上做完早餐就去看生病的宋雅嘉，时间过得很快，和赵辉白约定的晚宴时也要到了，她早早化好妆，穿好礼服，坐在镜子前摆弄着自己的项链。

　　镜子里的她格外漂亮，微卷的头发披散，天鹅颈直角肩，肌肤冷白似雪，胭脂般的红唇，一双眼睛潋滟生波。

　　明瑾对此还是满意的。

　　这时手机响了起来，明瑾赶紧起身去接。

　　“辉白……”她双唇轻启，露出那雪白的牙齿，脸上的笑意很深。

　　“抱歉，小瑾我可能不能回家接你了，我现在在酒店。”

　　明瑾从手机中听到了嘈杂的声音，赵辉白好像很忙，说话的语速更快一些。

　　“其他人都没带自己的家属过来。”他又顿了顿，“算了，晚些我回去跟你解释。”

　　“嗯。”明瑾的目光渐渐黯淡下来。

　　明瑾去换下衣服卸了妆，她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整个人又重新躺在床上。

　　好在没过多久，宋雅嘉下班了，她们每天晚上都会聊天。

　　明瑾又坐起来回着宋雅嘉的信息。

　　宋雅嘉发了一个我的天啊的表情包。

　　我就知道我猜的没错，我们主管跟新来的那个实习生在一起了！我看到他们两个在走廊里亲嘴！

　　明瑾震惊，她上次见过的那个吗？她好像只见过那一个，也只听宋雅嘉提起过那一个。

　　哪个？

　　宋雅嘉：就两个实习生，能是哪个。

　　宋雅嘉这会儿还没到家呢，她还在地铁上，但是她实在忍不住了！她迅速敲击着键盘。

　　宋雅嘉：难怪上次主管问我，两个实习生的情况，我夸那个女生的时候他那么高兴。可是我不明白，不管是为人处事，还是能力，她都比温恒好了不止一星半点，怎么就……

　　怎么就走上歧途了呢，这死八公可是有老婆的。

　　明瑾也觉得唏嘘，她犹豫片刻才在键盘上打下几个字。

　　会不会是因为上次那男生给你送了粥。

　　从最初吃到瓜的激动，到沉浸式的思考，好像只要这么几分钟。

　　晚间的地铁全是下班的打工人，宋雅嘉被旁边的人挤了好几下，却丝毫没有反应。她在想，想明瑾说的话。

　　温恒最近跟她确实有些过分亲近。

　　她生病的第一天，他在明瑾来后不久也送来了粥，第二天她感冒还未完全好，他又来看她了，而且来得比明瑾早很多。

　　是不是因为这些，陶然觉得自己会偏向讨好她的温恒。可是她绝对不会这样的，很多年以前宋雅嘉也只是个实习生，带她的小组长是一个很温柔的女生，她总是跟她说，能力永远是最重要的。

　　“天河园到了，请从列车前进方向左侧车门下车，下一站名都新城……”

　　周围的人往前走，宋雅嘉再次被推搡，肩上的背包直接滑落到手中。

　　宋雅嘉吓了一激灵，回过头来刚想理论两声，便再次听到地铁播报，她来不及多想跟着前边的人就往外走。

　　这离她住的地方还有些距离，她特地往旁边走几步伴着江边走，平日里只需要5分钟就走完的路程，她却硬生生走了那么久。

　　江风吹过江水，带来一股新鲜西瓜的味儿，它直扑人的脸上，却不能让人有丝毫的凉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