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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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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沉园亮起了暖调的灯光,驱散了秋日黄昏的萧瑟。
傅沉舟从公司回来时,客厅里安静得异乎寻常。平时这个时候,管家和佣人早已各就各位,迎接主人的归来。但今天,除了门口恭敬的问候,偌大的空间里,几乎听不到人声。
他脱下西装外套递给管家,松了松领口,随口问:“她呢?”
管家立刻明白这个“她”指的是谁,微微躬身,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苏小姐……在楼上,琴房。”
傅沉舟脚步未停,径直走向二楼。琴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不是钢琴声,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什么东西被反复拖动的窸窣声,间或夹杂着一声短促的、几不可闻的惊呼。
他推开厚重的实木门。
夕阳的余晖透过整面墙的落地窗洒进来,将房间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那架昂贵的斯坦威钢琴静静立在窗前,琴盖合着,上面蒙了一层薄薄的灰——显然今天并未被使用。而房间中央,昂贵的手工波斯地毯上,正上演着一场无声的追逐战。
一只脏兮兮的、大概只有巴掌大的小奶猫,正炸着毛,瑟瑟发抖地试图钻进钢琴凳底下。而苏晚,正趴在地毯上,半个身子探进凳子下面,小心翼翼地伸着手,试图把那只惊慌失措的小东西捞出来。她早上那身米白色的裙子已经蹭上了灰尘,脸颊也沾了一点,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和……急切。
傅沉舟挑了挑眉。
似乎是感觉到门口的光线被挡住,苏晚动作一顿,猛地回过头。看到是他,她像被捉住做坏事的孩子一样,脸上瞬间浮现出慌乱,手一下子缩了回来,试图站起身,却又因为姿势别扭而踉跄了一下。
那只小猫趁机“喵呜”一声,从凳子另一头窜了出来,慌不择路地朝着傅沉舟的方向冲去,在他锃亮的皮鞋边打了个转,然后一头扎进了他身后厚重的窗帘褶皱里,只露出一截小小的、颤抖的尾巴尖。
苏晚已经站了起来,手足无措地揪着沾了灰的裙摆,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傅沉舟没说话,目光从她沾了灰的裙角和脸颊,移到窗帘下那团微微颤抖的阴影,再缓缓扫过这间一尘不染、此刻却显得有些凌乱的琴房。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秒钟后,他迈步走了进去,脚步很轻,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他没有去看窗帘,也没有看苏晚,而是走到钢琴旁,伸出手指,在琴盖光滑的表面上轻轻一抹,指腹上立刻沾染了一层灰。
他捻了捻指尖的灰尘,然后抬眼,看向苏晚。
苏晚的头垂得更低了,耳尖发红。
“解释。”傅沉舟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比发怒更让人心头发紧。
苏晚咬着下唇,飞快地拿出手机,手指有些抖地打字,然后举起来给他看。
屏幕上是两个小心翼翼的字:「猫咪……」
后面跟着一个可怜巴巴的颜文字表情:(´・ω・`)
傅沉舟的目光在那两个简短的字符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向窗帘。他朝那边走了两步,那截小尾巴立刻缩得更紧,窗帘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没再靠近,只是侧过头,重新看向苏晚:“哪来的?”
苏晚打字:「花园……灌木丛……捡的。」她停顿了一下,又飞快地补充:「它受伤了,很小,很冷。」这次多加了一个哭泣的黄豆脸。
傅沉舟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一只野猫而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此刻正用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恳求地望着他的少女,一种极其陌生的情绪在心口盘绕。不是生气,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纵容感。
他从未允许过任何活物,除了人,踏入沉园的内部空间。这里的一切都必须是完美的、可控的、符合他审美的。一只脏兮兮的、来路不明的野猫,显然不在这个范畴。
但……
他的目光落在苏晚紧紧揪着裙摆、指节泛白的小手上,又掠过她额角细密的汗珠和脸颊上那点滑稽的灰尘。
“所以,”他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你扔下钢琴,一下午,就在跟这只猫玩捉迷藏?”
苏晚慌忙摇头,打字:「没有玩!它害怕,不肯出来……我想抱它,给它吃的,上药……」她举起另一只手,手里果然捏着一小管宠物用的外伤药膏和一小袋打开的猫粮,包装袋上还有几个清晰的、小小的牙印,看来是小猫挣扎时咬的。
傅沉舟看着她手里那些“证据”,再看看她那双写满“我错了但你能不能别赶走它”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头疼。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你想养它?”他直接问。
苏晚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像瞬间被点燃的小火苗,拼命点头。然后可能觉得这样还不够,又小鸡啄米似的连续点了几下。
傅沉舟移开视线,看向那团窗帘。“脏。”
苏晚立刻打字,举高手机:「我会给它洗澡!洗得很干净!」
“吵。”
「它很乖的!不吵!」后面跟了一串表示安静的符号。
“麻烦。”傅沉舟下了最终定论。
苏晚眼中的光黯淡下去,小脸垮了下来,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失望。她慢慢低下头,捏着药膏和猫粮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浓重的失落气息,像被雨淋湿的、无家可归的……小猫。
傅沉舟看着她这副样子,心头那点陌生的情绪又开始作祟。他转过身,不再看她,朝着门口走去。
就在苏晚以为他默认了拒绝,难过地准备再去试试能不能把小猫哄出来,然后偷偷送走时,走到门口的傅沉舟脚步停了停,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安静的琴房:
“别让它进我的卧室和书房。还有,”他顿了顿,“收拾干净。”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苏晚怔在原地,足足过了好几秒,才猛地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他……同意了?
黯淡下去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比刚才更加璀璨。她几乎要欢呼出声,但又立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惊动了窗帘里的小东西,也怕反悔了门外那个反复无常的男人。
她小心翼翼地、蹑手蹑脚地走到窗帘边,蹲下身,用气声轻轻呼唤:“咪咪……出来啦,安全了哦……”她拿出那袋猫粮,晃了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也许是食物的诱惑,也许是感觉到那个可怕的高大男人离开了,又或许是苏晚的声音太温柔,窗帘抖动了几下,一颗脏兮兮、湿漉漉的小脑袋试探着钻了出来,琥珀色的大眼睛惊魂未定地四处张望。
苏晚屏住呼吸,慢慢伸出手,这一次,小猫没有躲开,只是瑟缩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凑近,闻了闻她指尖的猫粮气味。
成功了!
苏晚的心一下子雀跃起来。她耐心地等着小猫一点点吃着她掌心的食物,然后极其轻柔地,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它的小脑袋。小猫僵硬了一下,但没躲开。
她笑了,眉眼弯弯,是傅沉舟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纯粹明快的笑容。
接下来的时间,苏晚轻手轻脚但效率极高。她找佣人要来了温水盆、毛巾、宠物香波(沉园居然真的有储备),在琴房附带的小浴室里,给这只瑟瑟发抖的小玳瑁猫洗了个澡。小猫很乖,大概也知道这个人类没有恶意,只是偶尔发出细细的“喵呜”声。
洗干净吹干后,小玳瑁露出了原本的模样,虽然瘦弱,但毛色斑驳,有种别样的可爱。苏晚用旧毛巾给它做了个临时的小窝,放在琴房一角阳光能照到的地方,又给它处理了后腿上的一道细小伤口,涂好药膏。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苏晚累得坐在地毯上,靠着钢琴凳,看着蜷在毛巾窝里、已经安心打起小呼噜的小猫,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她拿出手机,点开相机,对着熟睡的小猫悄悄拍了一张照片。光影柔和,画面温馨。
她看着照片,犹豫了一下,点开了通讯录里唯一存着的那个号码——属于傅沉舟的号码。
她编辑了很久,删删改改,最后只发过去一张照片,和两个小心翼翼的字:「谢谢。」
配图是熟睡的小玳瑁猫,在温暖的毛巾窝里团成一个毛球。
发送。
几秒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回复只有简单的一个字:「嗯。」
苏晚看着那个冷冰冰的“嗯”,却忍不住抿着嘴笑了。她知道,这对他来说,大概已经是某种程度上的……纵容了。
她把手机抱在怀里,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和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带着浅淡笑意的脸庞。
这个巨大的、冰冷的“家”,好像因为这只小小猫的到来,有了一点点不一样的气息。而那个把她带回来的、冷硬如铁的男人,似乎……也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不近人情。
深夜,傅沉舟的书房。
他刚刚结束一个跨洋视频会议,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电脑屏幕上还开着复杂的股市走势图,旁边摊开着几份亟待处理的并购案文件。
他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让他微微皱眉。
目光无意间扫过静音放在一旁的私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助理周谨发来的工作信息。他划开,处理完,退回到主界面时,指尖顿住了。
聊天列表里,那个他今天下午才亲自存进去的、备注为“苏晚”的对话框,安静地躺在那里。头像是一片空白,最新消息是她发来的照片和“谢谢”。
他点开那张照片。拍摄角度很随意,光线也很一般,但能清晰地看到那只脏兮兮的小野猫被收拾干净后,安睡的模样。毛茸茸的一团,看起来很脆弱,又莫名有种安宁的感觉。
傅沉舟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关掉了对话框。
他重新将视线投向电脑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曲线,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调出了另一份加密文件。
那是周谨发来的,关于苏晚十岁前经历的初步调查报告。
报告内容依旧寥寥,大部分是“查无此人”或“信息被抹除”的标注。但在“疑似关联事件”一栏里,有一条不起眼的信息:
「六年前,华州曾有一场重大交通事故,涉及林氏集团车辆。事故造成一死一重伤,重伤者为一名十岁女童,后送入阳光福利院,入院时已丧失语言能力,且无任何身份证明文件。」
「林氏集团,于同年因核心数据泄露及不明资金问题宣告破产,创始人林振业于破产后失踪。」
傅沉舟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林氏集团……他有点印象,曾经在华州也算小有名气,但垮台得极其迅速和诡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扼杀。当时商界众说纷纭,但很快就被新的风波掩盖。
十岁女童……失语……时间点对得上。
他关掉文件,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皮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
窗外是沉园的夜色,寂静而深沉。
琴房的方向,早已没有了灯光,想必那一人一猫都已安睡。
傅沉舟的指尖停住,目光投向那个方向,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幽光。
捡回来的,究竟是只无家可归、需要庇护的脆弱小猫,还是一只……伪装成幼兽、悄然潜入他领地的小狐狸?
他拿起手机,再次点开那张小猫安睡的照片,看了片刻,然后按下了保存键。
无论是什么,既然已经进了他的网,就别想再轻易离开了。
他拿起内线电话。
“周谨,”他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冷静而平稳,“联系一下史密斯博士的助理,把诊疗时间尽快定下来。另外,关于林氏集团的旧案,我要更详细的资料,尤其是……数据泄露那部分的内部调查记录,无论用什么方法。”
“是,傅先生。”
挂断电话,傅沉舟走到落地窗前,点燃了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烟雾缭绕中,他仿佛又看到下午琴房里,那个趴在地上、不顾形象去够一只野猫的纤细身影,和她抬头望向他时,那双湿漉漉的、盛满恳求的眼睛。
他缓缓吐出一个烟圈,模糊了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苏晚……”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融进夜色里,听不真切。
“让我看看,你还能带来多少……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