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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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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透过厚重的遮光窗帘缝隙,漏进一丝金黄,驱散了卧室里最后一缕属于夜晚的沉滞。
傅沉舟睁开眼,几乎是立刻就从沙发上坐了起来。他睡眠极浅,长期处于高压商业环境养成的警觉已经刻入骨髓。陌生的环境?不,这是他的卧室。陌生的……是床上传来那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猫咪般的呼吸声。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大床上。
苏晚还在睡。整个人陷在柔软的羽绒被里,只露出小半张脸和散在枕上的乌黑长发。她睡得很沉,大概是真的累坏了,连姿势都没怎么变,依旧是昨晚那种蜷缩的姿态,只是这会儿稍微舒展了些。阳光恰好有一缕落在她鼻尖上,给那过分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暖意。
傅沉舟静静地看了几秒,才起身。沙发毕竟不如床舒适,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洗漱完出来,苏晚还没醒。傅沉舟走到床边,垂眸看着她。睡着了倒是很乖,比昨晚那副受惊小鹿的样子顺眼多了。他伸手,指尖轻轻拨开她脸颊边一缕调皮的发丝。触感细腻微凉。
也许是这细微的触碰,也许是生物钟使然,苏晚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起初是迷蒙的,带着初醒的水汽,映着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那缕光,亮晶晶的。随即,焦距凝聚,看清了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看着她的男人。
“!”
她瞬间清醒,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一下,拉起被子把自己盖得更严实,只露出一双惊慌的大眼睛,警惕地看着他。
傅沉舟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醒了就起来。”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洗漱用品在浴室,衣服在衣柜里。收拾好下楼。”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出了卧室,并带上了门。
直到门锁传来轻微的“咔哒”声,苏晚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松懈了一点。她拥着被子坐起来,环顾这个过分宽敞和冰冷的房间,昨夜模糊的记忆潮水般涌回——冰冷的雨,温暖的手,奢华的车,还有这个男人不容抗拒的掌控力。
她真的……被一个陌生男人带回了家。
苏晚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傅沉舟指过的衣柜前,拉开。里面挂满了崭新的女装,从家居服到外出服,甚至还有几件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小礼服,尺码明显都是她的。吊牌都还没拆。
她愣住了。这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随手取下一件米白色的羊毛连衣裙,柔软的触感让她指尖微蜷。她抱着衣服走进浴室,看着镜子里穿着宽大男式睡衣、头发凌乱的自己,有些恍惚。
半小时后,苏晚慢吞吞地走下旋转楼梯。沉园的餐厅在一楼,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秋日的阳光洒进来,让冰冷的空间多了几分暖意。
长长的餐桌旁,傅沉舟已经坐在主位。他换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着,少了几分正式,多了几分慵懒的随意。他面前摊开着一份财经报纸,手边是一杯黑咖啡,氤氲着微苦的香气。
听到脚步声,他抬了下眼皮。
苏晚穿着那件米白色的连衣裙,柔软的布料贴合着她纤细的身形,衬得肤色愈发白皙。洗过的黑发柔顺地披在肩后,几缕碎发别在耳后,露出小巧的耳垂。她脚步很轻,带着一种怯生生的试探,走到餐桌另一头,距离他最远的位置,犹豫着要不要坐下。
傅沉舟放下报纸,目光扫过她脚下——光着脚,白皙的脚踝伶仃地立在地板上。
“鞋呢?”他问。
苏晚下意识地把脚往后缩了缩,手指悄悄捏住了裙摆。
傅沉舟没再说什么,朝旁边候着的管家递了个眼神。管家会意,立刻离开,片刻后取来一双崭新的、毛茸茸的白色室内拖鞋,恭敬地放在苏晚脚边。
苏晚脸颊微红,飞快地穿上拖鞋。柔软的绒毛包裹住微凉的脚,很舒服。
“坐下,吃饭。”傅沉舟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苏晚这才在长桌的另一端坐下。佣人悄无声息地开始布餐,中西式都有,琳琅满目摆了一桌子,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苏晚看着面前精致的食物,有些无从下手。她偷偷抬眼,看向对面的男人。
傅沉舟似乎并不饿,只是偶尔端起咖啡抿一口,大部分时间都在看手里的平板电脑,屏幕上快速滚动着数据和图表,他的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冷硬。
沉默在偌大的餐厅里蔓延,只有细微的餐具碰撞声。
苏晚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面前的海鲜粥。粥熬得软糯鲜香,温度也正好。她吃得安静而专注,像只认真进食的小动物。
傅沉舟的目光不知何时从平板上移开,落在了她身上。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但速度不慢,显然是饿了。腮帮子随着咀嚼微微鼓动,长而密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
“不合胃口?”他突然开口。
苏晚吓了一跳,勺子差点掉进碗里。她连忙摇头,放下勺子,从旁边够到昨晚傅沉舟给她的那支手机——现在已经摆在了她的餐具旁边。她解锁,打开备忘录,认真地打字,然后转过屏幕给他看。
「很好吃,谢谢。」
傅沉舟瞥了一眼屏幕,又看了看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那就多吃点。”他淡淡道,重新将视线落回平板,只是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早餐在持续的安静中结束。佣人撤走餐具后,傅沉舟站起身,走到苏晚身边。
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苏晚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会写字?”傅沉舟问,目光落在手机上。
苏晚点点头。
“认识字?”
苏晚犹豫了一下,再次点头。
傅沉舟从旁边拿出一份文件和一支笔,放在她面前。那是一份非常标准的雇佣合同,甲方是傅沉舟,乙方空着,条款清晰——提供食宿、医疗保障,每月有一笔数额可观的“零用钱”,义务是……陪伴甲方,满足甲方的合理要求。
“签了它。”傅沉舟的语气不容置疑,“签了,你就能名正言顺地留在这里。”
苏晚拿起那份合同,仔细地看。条款其实很简单,甚至可以说对她极为优厚。只是“满足甲方的合理要求”这一项,定义模糊。她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带着询问。
傅沉舟像是看懂了她的疑问,俯身,双手撑在她座椅两侧的扶手上,将她困在座椅和他的气息之间。距离太近了,近得苏晚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和他浓密睫毛下深邃的眸光。
“我的要求……”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某种蛊惑的意味,“暂时很简单。留在这里,听话。”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头,带着咖啡微苦的香气和属于他的清冽味道。苏晚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耳朵尖微微发烫。她垂下眼睫,避开他迫人的视线,手指紧紧捏着那支笔。
留在这里,听话。
对她来说,这似乎没有选择的余地。昨晚雨夜的冰冷和绝望还历历在目,而这里,有食物,有温暖,有……这个虽然危险却给了她庇护的男人。
她拿起笔,在乙方签名处,认真地、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苏晚。
字迹娟秀,力透纸背。
傅沉舟直起身,拿起那份签好的合同,看了一眼她的签名,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他将合同递给旁边的管家。“收好。”
然后,他看向苏晚:“今天没事,你可以熟悉一下环境。这里任何地方你都可以去,除了三楼的书房和地下室的西侧。”他顿了顿,补充道,“未经我允许的情况下。”
苏晚点点头,表示记住了。
傅沉舟似乎还有事要处理,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餐厅。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苏晚一个人。她慢慢舒了口气,刚才那种被强势气息完全笼罩的压迫感才逐渐消散。
她站起身,开始小心翼翼地探索这座巨大的“沉园”。
房子大得超乎想象,装修是统一的冷感现代风,价值不菲的艺术品和摆件随处可见,却没什么生活气息,像个精美的样板间。佣人们各司其职,见到她都会恭敬地点头示意,但并不主动攀谈。
苏晚逛到一楼的起居室时,脚步停住了。
起居室的一角,靠近落地窗的位置,静静地摆放着一架三角钢琴。琴身是光亮的黑色,线条流畅优雅,在透过窗户的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琴盖打开着,黑白琴键一尘不染。
斯坦威。顶级 concert grand 型号。苏晚几乎是立刻认了出来。
她不由自主地走过去,手指轻轻抚过光滑冰凉的琴盖。一种久违的、混杂着渴望与酸楚的情绪涌上心头。她有多久没碰过钢琴了?
四下无人,佣人们都在远处忙碌。
鬼使神差地,苏晚在琴凳上坐了下来。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微微颤抖。
犹豫了很久,她终于轻轻落下手指。
一个单音,清脆,干净,在空旷寂静的起居室里回荡开来。
像是被这声音鼓励了,她的手指开始在琴键上移动。起初是生涩的,试探的,几个零散的音符。但很快,肌肉的记忆被唤醒,指尖的触感变得熟悉而流畅。
她没有弹奏完整的曲子,只是一段即兴的、轻柔的旋律,像清晨的薄雾,像林间的微风,带着淡淡的忧郁,又有一丝小心翼翼的希冀。音符从她指尖流淌出来,萦绕在奢华的房间里,奇异地柔和了这里冰冷坚硬的气息。
苏晚沉浸在久违的音乐里,微微阖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阴影。她没有注意到,二楼的走廊栏杆旁,傅沉舟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正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深沉地注视着楼下钢琴前的少女。
他手里还拿着待处理的文件,却在此刻停住了脚步。
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色光晕。她坐在那架价值数百万的斯坦威前,纤细的背脊挺直,侧脸宁静而专注,指尖流淌出的音乐,与他预想的任何一种可能都不同。
不是炫技的激昂,不是哀伤的泣诉。
是一种安静的、内敛的、仿佛在独自舔舐伤口又隐隐期盼着什么的……温柔。
傅沉舟靠在栏杆上,指间的文件边缘被无意识地捏出了一道折痕。他看着那个完全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的单薄身影,听着那与他所处的商业帝国截然不同的清澈音符,心中某个坚冰覆盖的角落,似乎被这温柔的旋律,悄无声息地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即兴的旋律在一个未尽的高音上悬停、消散,苏晚也像是耗尽了力气,收回手,呆呆地看着琴键,肩膀几不可察地垮塌了一瞬。
傅沉舟这才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是回到书房后,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庭院,耳边似乎还残留着那几个干净的音符。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
“周谨,”他对着电话那头吩咐,声音听不出情绪,“去查查,苏晚,十岁以前,是不是学过钢琴。”
“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深远,“联系一下纽约那边,问问史密斯博士最近的档期。关于失语症的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