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血色假期与循环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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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晓是被晨光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惊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宿舍里的应急灯还亮着，光晕里，几个室友保持着昨夜的姿势。趴在床上，头埋在作业本里，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像春蚕啃着桑叶，连呼吸都是轻轻的，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张萌的手电筒从指间滑下来，照在摊开的数学试卷上，那道解析几何题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红笔标注。
苏晓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后颈的僵硬感顺着脊椎蔓延下来。
“张萌，你们…又通宵了？？”
张萌撑着大大的黑眼圈点点头。
苏晓记得她昨夜刷题到凌晨四点，最后是趴在笔记本上睡着的。那本笔记是之前震感后，她从坍塌的储物间里抢出来的，纸页边缘还沾着灰，现在笔记就压在她的胳膊下，旁边被物主添了行小字：“抄完此笔记，下一次考加10分”。
“醒了就赶紧做题，别愣着。”张萌的声音从下铺传来，她没抬头，手里的笔还在动，“昨天班主任在群里发了新的模考卷，说是‘专项提分卷’，今天中午要交。”
苏晓嗯了一声，翻身去找笔。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猛地推开，宿管阿姨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快！都起来！去教学楼广场集合！班主任说有紧急通知！”
室友们的动作瞬间停顿，笔尖悬在半空。张萌率先反应过来，一把抓过桌上的错题本：“紧急通知？是不是要举办什么科技艺术节？”她的眼睛亮起来，语气里满是期待，她之前呆过的学校，都会有什么校庆运动会。
“你想多了吧！”下铺的李瑶立刻爬起来，把书本往书包里塞，“我昨晚还跟二班的同学聊，他们说教学楼的墙裂了，肯定要加固，说不定是要通知这个事情！”
苏晓跟着收拾东西，心里却掠过一丝异样。因为这次，宿管阿姨的脸色发白，攥着门框的手在微微发抖。
教学楼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各个班级的学生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但相同的是他们手里都抱着英语词书或语文背记本。
苏晓踮起脚尖往前面看，只见校长和几个穿着西装的人站在主席台上，表情严肃，教学楼的墙面上，昨夜新刷的白灰还没干，却能隐约看见几道裂缝，像爬在墙上的长虫。
“安静！”校长的声音通过喇叭传出来，带着刻意的镇定，“昨天晚上，高二（3）班的赵磊同学，在学校东侧的实验楼坠楼，经抢救无效……”
“坠楼”两个字像颗石子投进水里，人群里立刻响起细碎的议论声。苏晓的心猛地一沉，她见过赵磊——就是刚入学时，在食堂里问过自己物理题的那个同学，男生个子不高，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总是红红的，文质彬彬的，一副标准的理工男模样。
“请大家不要恐慌！”校长的声音陡然提高，“经调查，赵磊同学是因‘个人情绪波动’导致意外，与学校无关。为保障大家的安全，学校决定，今天起在教学楼外侧加装防护网，同时……”
校长顿了顿，台下的议论声突然变了调。苏晓听见身后有人小声欢呼：“加装防护网？那是不是要放假了？”“肯定要放！装防护网肯定要停工，我们就能在宿舍刷题了！”
“同时，给高三年级放假三天。”校长的话刚说完，广场上立刻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有人甚至举起单词书挥了挥。苏晓愣住了，她看着身边的张萌，张萌正兴奋地拍着她的胳膊：“太好了！三天假！我能刷完好几套理综卷，还能把错题本再整理一遍！”
王浩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假期刷题计划表，苏晓听见他在跟室友小声嘀咕：“我刚跟班长商量好了，每天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我们都在教室刷题，这样食堂阿姨会把饭送过来，不浪费一分钟……”
周围的学生纷纷围过去，看着计划表，没有一个人再提赵磊，没人问“个人情绪波动”是什么，甚至没人在意校长后面说的注意安全。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三天假和刷题上。
苏晓站在人群里，风从教学楼的裂缝里吹过来，带着灰尘的味道，她只觉得喉咙发紧，心里飘过一片轻轻的麻木。
“苏晓，你发什么呆？”张萌把一张计划表塞到她手里，“快看看，我做的计划表，你负责整理化学的错题，下午就交给我，我们寝室共享资源。”
苏晓接过计划表，纸上的字迹密密麻麻：“第一天：上午理综套卷两套，下午整理错题三科，晚上数学压轴题专项十道；第二天：上午语文作文素材背诵五篇，下午英语真题两套，晚上物理实验题总结八个……”
“我还不如直接陪赵磊死呢。”苏晓痴痴地说，撅着嘴。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刚开始，她可能还有点动力，积极面对这些，而现在，只觉得自己怎么也学不会，就像班主任口中没用的东西。
“对了，班主任刚才私下跟我说，”张萌突然压低声音，把苏晓拉到一边，“赵磊的事，不让我们谈论。说是负面情绪会影响班风，要是被他听见谁议论，就要被叫办公室的，还要取消这次的放假资格。”
苏晓点点头，没说话。
教学楼的走廊里，几个工人已经扛着防护网走过来，金属网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校园里格外清晰，像是在给这静默的假期拉上一道屏障。
“走，去教室占位置！”张萌拉起苏晓的手，脚步轻快，“在太阳底下，阳光太晃眼。”
苏晓被她拉着往前走，教学楼的墙面上，工人已经开始固定防护网。金属网的网格很密，阳光透过网眼洒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像一张巨大的筛子，把生命和情绪都筛了出去，只留下做题和赵磊血色的生命。
她路过实验楼楼下时，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赵磊坠楼的地方，地面已经被打扫干净，连一点痕迹都没有，只有几个保安站在那里，禁止学生靠近。一个穿校服的女生站在保安旁边，手里攥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赵磊和她的合影，女生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却不敢哭出声。她试图把照片放在楼下，被保安一把夺过来，扔进了垃圾桶。
苏晓的脚步顿了一下，心里掠过一丝微弱的刺痛。她想起刚转来的时候，看见林宇的书包被扔进垃圾桶，她还会偷偷捡回来，把里面的笔记本藏起来；而现在，她只是看着那个女生被保安拉开，看着照片在垃圾桶里散开，然后跟着张萌继续往前走，甚至在心里想：“别浪费时间了，你这样是没用的。”
教室已经坐满了人，每张课桌前都堆着半人高的书包，有人把赵磊的书本传过来，扉页上赵磊的名字被红笔圈起来，旁边写着重点关注数列求和题型。苏晓接过错题本，翻开第一页，赵磊的字迹很工整，每道题旁边都写着易错点分析，最后一道题的下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模考再进步5分，就能让妈妈笑了。”
苏晓的笔尖顿了一下，这行小字让她想起林宇，想起他的誓言。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拿起红笔，在旁边画了个圈。
“安息吧，赵磊。我会记住你的，还有林宇。你们不会白白死掉的……”苏晓眼睛空洞地默念，如同她注视着深渊 并且一头栽了进去。
“苏晓，你整理完化学错题了吗？”张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快了，还有两道有机推断题。”苏晓低下头，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化学方程式的符号在眼前跳跃，苏晓很快被淹没在密密麻麻的解题步骤里。
窗外的防护网还在安装，金属碰撞的声音时不时传进来，却没人在意。教室里只有写字的沙沙声和“这个知识点要考”“那道题是重点”的小声讨论，只有对这三天假期的期待，没有一丝对生命逝去的惋惜。
苏晓写完最后一道题，抬起头揉眼睛时，正好从窗外看见那个早上站在实验楼楼下的女生，正抱着一摞新书走在走廊外面。老师走在前面领着她，身后跟着父母，从气质上能看出来她是个转校生。
此时她的眼睛还是红的，却在班主任的催促下，迅速地走着，再经过两个窗户，她不见了，消失在苏晓的视野里。
原来她是转校生，苏晓望着那个陌生女孩的面孔。
“没关系的，”苏晓慈祥地笑，心里想着，就好像那个陌生女孩能听见她的心里话似的，“适应就好了，我刚来也是这样的。”
苏晓灵光乍现，意识到什么。林宇的死亡伴随着她苏晓的到来，而赵磊的死亡伴随的是那个女孩的到来。这是巧合吗？？还是一种继承和循环……
细想一下，明德中学某些方面确实很怪诞，所有学生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被跟人设了代码一样。如果说这不算稀奇，那么上一次地震呢，苏晓确定它发生了，通过墙体裂缝，和坍塌的房间就可以证明。可是除了她以外的所有人都不知道，是刻意假装不知道的吗，这也太稀奇了吧？？！
还有，还有林宇的日记本，虽然苏晓没有一个字一个字深入地看，但是从情绪里能感受到林宇是在一天天被教化的，他可能经历了什么，只不过她没有感受到这个弦外之音。
是我太敏感了？苏晓心里想。
林宇的死另有原因吗？她不知道。
但奇怪的事情让一切都变得神秘了起来……
阳光透过防护网的网眼，落在苏晓的试卷上。苏晓看着试卷上自己工整的字迹，看着旁边张萌专注的侧脸，突然觉得很平静。她像习惯了应急灯的光，习惯了凌晨四点的寂静，习惯了把生命当成资源和换来假期，她也开始习惯这种丧失人性的漠视。
班主任说的，“只有抛开没用的情绪，才能专心提分”；或许，就像张萌说的，“等考上大学，就会明白现在牺牲的一切都是值得的”。苏晓拿起书本，开始整理数列题的解题技巧，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和周围的写字声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哪一道，是属于对生命的妥协。
教学楼的防护网还在往上装，一层一层，把阳光和天空都分割成细碎的小块。
苏晓知道，等防护网装完，就再也不会有人从楼上掉下来了；而她们，会在这张安全的网里，继续做题，继续提分，继续把假期当成做题的福利，把生命的逝去当成静默的背景。
在他们眼里，从来没有过林宇，也从未有过赵磊。他们也从不需要过那些没用的情绪。
苏晓不服气，她笔尖重重地划在作业本上，林宇的日记，她决心晚上再看一遍……还有那个新转校生女孩，身上也不知为何深深吸引着她……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血色假期与循环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