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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黑暗中的晨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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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十五分，苏晓被冻醒了。
今天的宿舍窗户，玻璃上已经凝满了霜花。
宿舍里八铁架床挤得密不透风，却挡不住腊月的寒气。窗户墙壁因上次震感裂着一道缝，还没修补，冷风裹着细雪沫钻进来，落在床底堆积的习题册上，给封面烫金的复习资料添了层白霜。
一转眼，已经渐渐到冬天了。
下铺的张萌已经坐起来了，正借着应急灯的微光往脸上抹冻疮膏，指尖红肿得像胡萝卜。
“别愣着，”她看见苏晓睁眼，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今天开始要晨跑了，班主任说冬天不冻跑，分数上不了，迟到要在外面罚站呢。”
苏晓裹着薄棉被坐起身，牙齿忍不住打颤。她摸出昨晚盖在被褥上的羽绒服，把衣服盖在被子上是在夜晚保暖的一个好技巧。
等她穿上时才发现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起球的棉絮。这是她从家里带来的旧衣服了，转来这所明德高中后，她就没再添过新衣物，所有生活费都换成了习题册和咖啡。
“快，搞快点收拾走。”张萌扔过来一本巴掌大的单词本，张萌天天背它，边缘被咖啡渍浸得发褐，“晨跑时拿着背背，班主任会跟着查，发现手里没书的，直接扣班级量化分。”
苏晓接住单词本：“这是你们的传统吗，高一高二高三都要拿着单词本晨跑？”
“发什么呆！”张萌已经穿好鞋，正弯腰捡地上的保温杯，“再磨蹭就迟到了！！”
苏晓赶紧下床，套上冻得发硬的棉鞋，跟着张萌往宿舍外走。楼道里节能灯暗得要命，只有每层转角的应急灯亮着微弱的光，碰巧苏晓散光度数也很高，她稍不注意就有可能从楼梯上摔下去。
走到一楼大厅时，已经有不少学生纷纷出寝室大门了。大家都穿着各式各样的厚外套，手里却都攥着书。有人拿的是数学公式手册，有人揣着历史时间轴，还有人把英语作文范文折成小块，塞进羽绒服口袋里，时不时掏出来看两眼。
大家都冷得蜷缩着，手缩在袖子里。
班主任穿着黑色冲锋衣，站在大厅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扩音喇叭，脸冻得通红。他看见学生们陆续出来，抬手看了眼手表：“五点三十五分，还有五分钟，没到的记迟到！”
苏晓缩在人群里，冷得往张萌身边靠了靠。张萌正低头背单词，嘴里念念有词：“abandon放弃，abnormal异常……”哈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很快又被冷风卷走。
五点四十分，所有学生都到齐了。班主任拿着扩音喇叭走上前，声音透过喇叭传到结冰的空气里，带着金属般的冷硬：“从今天起，每天晨跑两公里，路线绕着操场三圈，再沿校外的林荫道跑半程。记住，晨跑不是放松，是拓展式的早读课。手里的书不能放下，嘴里的知识点不能停，谁要是敢偷懒，就等着罚抄吧！”
学生们没人说话，只有寒风掠过树梢的呜呜声。苏晓攥紧了手里的单词本，纸页边缘硌得指节发疼。
一伸手看着通红的手背，已经被风吹肿了。
“在开始晨跑前，我们要喊口号！”班主任突然提高声音，举起右手，“跟着我喊：‘三年磨砺，励志凌绝顶！！’”
第一遍喊的时候，只有前排几个男生声音响亮，其他人都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班主任皱起眉，把扩音喇叭凑到嘴边：“声音太小！你们是没吃饭吗？再喊一遍，声音要大，要齐！！”
他再次举起手，这次所有人都卯足了劲：“励志凌绝顶！！”
喊声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惊飞了树梢上栖息的麻雀。苏晓也跟着喊，喉咙里像塞了冰碴子，又疼又干。她看见站在斜前方的男生，喊口号时还在盯着手上的单词本看，嘴唇机械地开合着。
“很好！”班主任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出发！记住，保持队列，不许掉队，手里的书全程不能放下！”
队伍像一条僵硬的蛇，缓缓从教学楼向操场移动。天还没亮，只有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学生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结了冰的地面上，随着脚步晃动。
苏晓跑在队伍中间，左边是张萌，右边是一个叫王浩的男生。王浩手里拿着一本化学方程式手册，边跑边念：“2Na + 2H??O = 2NaOH + H??↑……”跑的时候太急，手册的书页被风吹得哗哗翻，他腾出一只手去按，差点撞到前面的人。
“小心点！”前面的女生回头瞪了他一眼，手里还攥着历史书，“别耽误我背书。”
王浩赶紧道歉，把手册夹在胳膊下，继续念叨方程式。苏晓看着他冻得发紫的耳朵。
操场的跑道结了薄冰，跑起来脚下打滑。苏晓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冷风灌进嘴里，呛得她咳嗽了两声，手里的单词本差点掉在地上。
“别停！”后面有人推了她一把，“一停就掉队了，班主任在后面盯着呢！”
苏晓赶紧稳住脚步，加快了速度。她抬头看了眼天，还是墨蓝色的，星星稀稀拉拉地挂在天上，像被冻住了一样。操场边的篮球架上积着雪，篮筐歪歪斜斜的。
跑第二圈的时候，苏晓的脚开始发麻。她低头看了眼鞋，在光滑的冰面上根本抓不住地。就在这时，前面突然有人摔倒了，是个女生，手里的单词本飞了出去，书页散落在冰面上。
“别挡路！”后面的人没停下，绕着她跑过去，有人甚至踩了一脚散落在地上的书页。女生赶紧爬起来，顾不上拍身上的雪，就蹲下去捡，眼泪冻在脸上，亮晶晶的。
苏晓跑过去时，正好看见女生把最后一页纸捡起来，那一页已经被踩得满是泥印。女生咬着嘴唇，把本子抱在怀里，继续往前跑，嘴里还在念念有词地背。
张萌拉了拉苏晓的胳膊：“别管她，自己顾好自己。”
苏晓点点头，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难受得慌。她想起自己刚转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小心翼翼，生怕做错一点事，生怕拖班级后腿。现在她好像已经习惯了，习惯了把成绩放在第一位，习惯了忽略那些本该在意的东西。
跑出操场，沿校外的林荫道跑时，天开始蒙蒙亮。路边的梧桐树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干枯的手指。有早起的环卫工人在扫雪。
“快看，是重点班的学生吧？”一个环卫工人对另一个说，“听说他们学习可拼了，大冬天的这么早就出来跑，还拿着书看。”
“可不是嘛，”另一个叹了口气，“现在的孩子真不容易，为了考大学，连冬天都不得闲。”
他们的声音飘进苏晓耳朵里，她攥着单词本的手紧了紧。是啊，不容易，可谁又不是这样呢？班主任说“现在不拼，以后就没机会拼了”，爸妈说“考上好大学，才能有好未来”，好像所有人都在告诉她，只有成绩才是最重要的。
队伍再次动起来，苏晓跟着往前跑，手里的单词本被风吹得哗哗响。她攥着单词本在寒风里晨跑，这个瞬间，她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看不到头了。
跑完时，天已经亮透了。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云层边缘被染成淡淡的粉色。学生们的脸冻得通红，头发上沾着霜花，可手里的书始终没放下，嘴里的诵读声也没停过。
“好了，晨跑结束！”班主任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名单，“现在去食堂吃饭，十五分钟后必须回到教室早读！记住，吃饭时也可以背知识点，别浪费任何时间！”
苏晓的耳朵和手已经冻僵没有知觉了，但她不在意，现在饥肠辘辘的她只想吃口热的。
学生们纷纷散开，朝着食堂的方向跑。苏晓和张萌走在后面，张萌一边跑一边背：“故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
苏晓跟着她跑，她真想把单词本扔掉，让麻木的手获得些许温暖。
教学楼三楼的高三（1）班已经亮了灯，窗户里隐约能看见堆积的习题册。晨雾还没散，笼罩着整个校园，把一切都裹在里面，像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走进食堂时，热气扑面而来。窗口前已经排起了长队，学生们手里拿着书，边排队边看。打菜的阿姨熟练地往餐盘里盛粥，嘴里还念叨：“快拿好，别耽误时间，等会儿要早自习了。”
苏晓接过粥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终于有了点暖意。她找了个角落坐下，喝起粥。
张萌坐在苏晓对面，把粥碗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英语作文范文，边喝粥边看。“快吃，”她对苏晓说，“吃完回教室，我要抄物理笔记，今天早自习要还她。”
苏晓点点头，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小米粥熬得很稠，带着淡淡的甜味，可她喝在嘴里，却觉得没什么味道。
“发什么呆？”张萌推了她一下，“粥快凉了，凉了喝了容易拉肚子，耽误刷题。”
苏晓回过神，赶紧加快了喝粥的速度。粥碗见底时，她看了眼手表。她站起身，和张萌一起往食堂外走，手里还攥着单词本。
走出食堂，晨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阳光透过教学楼的窗户，照在走廊里堆积的习题册上，给白色的纸页镀上了一层金边。经过教室，已经传来了整齐的诵读声：“‘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
苏晓走进教室，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桌上堆着昨晚没做完的卷子，旁边放着笔记，张萌已经把笔记递过来了。
她翻开笔记，里面写着娟秀的字迹。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苏晓的课本上。她拿起笔，开始抄写。
苏晓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她只知道，从今天起，每个凌晨五点十五分，她都会顶着未亮的天空，攥着书，跟着队伍晨跑；只知道，必须考上好大学，必须成为所有人期待的样子。
教室的时钟滴答作响，早读课正式开始了，苏晓低下头，看着笔记上的知识点，嘴里跟着大家一起念起来。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小的雪花落在玻璃上，很快就融化了，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就像那些曾经闪过她心里的疑惑和不忍，
苏晓埋下头写，小心地将痛苦埋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