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楼道囚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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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的下课铃刚响，苏晓就抱起书本往宿舍跑。笔在手心攥出汗了，像某种不知名的虫豸在爬。
她得赶在宿舍熄灯前把林宇的日记本藏好，下午班主任搜查课桌时，邻桌男生藏在课本里的漫画被搜了出来，虽然苏晓也没想到这种学校里也会有同学会看漫画。可能是跟她一样，学校里还有的少数正常人的。
但是那本漫画被当场撕成了碎片，那个男孩还罚抄了《赤壁赋》整整五遍，理由是“浪费时间，影响学风”。
教学楼的楼道里已经挤满了人，却静得诡异。没有打闹声，没有说话声，就连走路声也轻轻的，只有密密麻麻的沙沙声——那是学生们低头翻书的声音，是笔尖划过单词卡的声音。苏晓挤在人群里，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罐头，周围人的呼吸混着咖啡味，压得她胸口发闷。
“让让。”身后有人轻轻推了她一把，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苏晓回头，看见一个扎双马尾的女生，怀里抱着一摞旧试卷，一股脑往前冲，连头都没抬。她的校服袖口磨得发毛，手腕上戴着一块旧电子表，屏幕亮着，下方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距模考还有9天18小时”。
苏晓往旁边挪了挪，女生立刻挤了过去，嘴里念念有词：“ambulance救护车，ambition野心……”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在嘈杂的背诵声浪里，格外清晰。
苏晓这才发现，整个楼道里的人都在背书：有人贴着墙站，头靠着冰冷的瓷砖，手里举着作文素材；有人蹲在台阶上，把化学方程式写在手心，一遍遍地念；还有人干脆坐在地上，背靠着楼梯扶手，怀里的错题本摊开，手指在纸页上飞快地划着。
她扶着楼梯扶手下楼，扶手上贴满了五颜六色的贴纸，有的印着高频作文素材，有的写着三角函数公式，还有的是用红笔标注的模考重点：立体几何辅助线技巧。贴纸的胶水还没干，蹭得指尖发黏，连指甲缝里都沾上了细小的纸屑。
楼梯的墙壁也没有浪费，挂的不是知名数学家企业家之类的名人画像。而是年级前三十的学生肖像。
“这些是今天凌晨刚换的。”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突然开口，他正趴在扶手上写题，试卷垫在膝盖上，“每天都换，由前10名的同学负责，班主任说，走楼梯也要利用起来，每一步都不能浪费。”
苏晓内心莫名浮现出一丝恐惧，“哦”了一声后，便飞奔下楼。突然，脚下突然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本掉在台阶上的错题本，封面写着“王浩”，纸页散了一地，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解题步骤。她弯腰想捡，男生却比她快一步，伸手把本子抢了过去，飞快地塞进怀里：“别碰，这是王浩的——他昨天晚自习时晕倒了，现在还在医务室，他的错题本得等他回来继续写。”
“他怎么会晕倒？”苏晓下意识地问。
“还能怎么？”男生嗤笑一声，笔尖顿了顿，随之露出轻浮不屑的蔑视神情，“连续三天只睡了四个小时，昨天晚自习时突然栽在地上，桌子被他推倒了，书散了一地。额头也磕破了，流了好多血。老师同学架着他下楼的时候，手里还拽着这个错题本。在救护车上醒来第一句话，居然是他的题目还没做完——你说，他是不是疯了？”
男生的语气里带着嘲讽，眼睛越来越空洞，如同被虫子侵蚀了，嘴角微笑的弧度越来越大，宛如咧到了后脑勺。苏晓看见他的手指在发抖，笔尖在同一行字上反复划着，把纸页都戳破了。
她猛地一惊，步步后退。没再说话，慢慢远离眼前这个攥着笔痴笑的男同学。
先别管王浩怎么样了，眼前这个男孩一定是疯了！！！
苏晓待退到安全区域后，转身就往远处跑。台阶上用白色粉笔写的字越来越清晰：一行行数列求和公式、历史时间轴速记、生物遗传概率计算法，每一级台阶都有，像一串诡异的符号，引着人往前的地方走。
跑到一楼转角时，苏晓突然听见了哭声。很轻，断断续续的，混在背诵声里，不仔细听根本发现不了。她顺着声音找过去，看见一个男生蹲在墙角，背对着她，肩膀一抽一抽的。他的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成绩单，边角被捏得发毛，上面用红笔写着“退步50名”，字迹刺眼。
是晚餐后在操场边看见的那个男生。
苏晓犹豫了一下，刚想走过去，就看见两个学生从楼上下来。他们踩着台阶上的粉笔字，脚步匆匆，手里抱着试卷，路过男生身边时，停都没停。其中一个人甚至踢到了男生的鞋，却只是皱了皱眉，
张口就是嘲讽的语气：“哭什么？有这时间不如多刷几道题，下次考回来不就行了？”说完硬蹭了他一肩膀，像是挑衅。
另一个人附和着：“就是，班主任都说了，退步不可怕，怕的是不努力。你要是再哭，小心被班主任看见，罚你抄书。你成天哭哭啼啼，真是影响我们年级积极学习的学风。”
男生的哭声顿了顿，他慢慢抬起头，苏晓看见他的眼睛又红又肿，脸上还挂着泪痕。
他伸手抹了抹脸，把成绩单塞进校服兜里，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习题册，就地坐下，拿起笔就开始写。像在发泄，又像在绝望地挣扎。
苏晓站在原地，突然觉得喉咙发紧，仿佛下一秒就要吐出来。
林宇照片又一次浮现在她眼前，连带着那张照片还有班主任烧遗书的背影……“我每天只睡三小时，模考还是倒退二十名”的话回荡在脑海。想起了刚才下楼时脚下不小心踩到的王浩错题本，他晕倒前前一刻还在写……树下少年面临死亡般的孤寂背影……
一定是疯了！这里的人都不正常！！这里没有正常人！！！一股呕吐感穿过嗓子，苏晓感觉自己下一秒要吐出来。她扶着墙角蹲下缓冲。
“别看了，走了。”张萌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一只手按住苏晓肩膀。
苏晓惊恐地抖了一下，眼泪留出来了都不知道。一抬头，看见张萌抱着一摞刚从教室拿来的试卷，眉头正皱得很紧。
“看他有什么用？你之前不都看过了吗？他要是想进步，早就起来刷题了，哪还会在这里哭？我们班不养闲人，你要是不想和他一样，就赶紧回宿舍学习去吧。”
苏晓抓住张萌的手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紧紧贴着跟着张萌往宿舍走，路过那个男生身边时，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男生还在低头写题，侧脸绷得紧紧的，笔尖在试卷上飞快地移动，像丢了魂一般，不死不休，连汗珠滴在纸页上他都没管。
张萌拉了拉苏晓的胳膊，语气里带着警告：“别分心，今晚我们还要刷英语卷，明天早上要交，这是一场苦战。”
走到宿舍门口时，苏晓突然停住了脚步。她看见宿舍门没关，里面透出微弱的光——是应急灯的光。
她推开门，看见其他室友都已经趴在床上，举着应急灯刷题，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寂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你怎么才回来？”下铺的室友抬头，手里还拿着笔，“我们都开始刷第二套卷了，你要是再慢一点，今晚就别想睡了。”
苏晓没说话，走到自己的床位前，把书包放在床头。突然想起了什么…
“日记本，林宇的日记本！”她默念着，才想起来这件事，随之大叫惊呼一声：
“阿姨来查了没有，老师来查了没有，有没有带走什么！”
苏晓慌张地询问，在自己的床位上寻找日记本。
“没有，你没看寝室楼的大黑板吗，今天的查寝取消了。而且就算她来查我们也不怕，我们只怕他们不让我们半夜学习。”李瑶无心地说，心思仍集中在她笔下的题。
李瑶的话音刚落，苏晓就找到了日记本，里面夹着的照片还在，硬硬的，摸起来像一块小小的烙铁。
林宇，苏晓在心中念着，虽然我们素不相识，你或许都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一个我在，但是你为数不多的遗物，我会好好替你保存的。
她爬上床，从枕头底下摸出应急灯，打开，昏黄的光落在面前的英语卷上，密密麻麻的选择题像无数双眼睛，盯着她。
张萌趴在对面的床上，一边做题一边说：“对了，明天早上要抽查单词，你今晚记得背完第三单元——班主任说，要是背不过，要在全班面前检讨。”
苏晓“嗯”了一声，拿起笔，在英语卷上写下第一个答案。笔尖划过纸张的瞬间，她突然觉得，整个宿舍好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囚笼，应急灯的光就是囚笼的栏杆，把她们困在里面，日复一日地做题，日复一日地提分，变成像林宇一样的学习机器，或者像那个树下的男生一样，在退步的绝望里，继续挣扎，要么像王浩一样，在救护车里还攥着错题本。
“林宇，”苏晓暗暗发誓，“我不会让你白白牺牲的。”她在心底承诺。
窗外的风刮得很大，吹得窗户“哐哐”响，像有人在外面敲门。苏晓抬头看了一眼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什么都看不见。
她低头，仍着越来越急的心跳继续做题，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渐渐和室友们的声音融合在一起，变成了一首诡异的歌。
突然，楼下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震动了一下，苏晓的应急灯掉在了地上。
苏晓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笔顿了顿，墨水在试卷上晕开一小片黑。她竖起耳朵听，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你们有没有感觉什么震动了？”苏晓发问。
没有一个人搭理她。
楼道里还在传来断续的背诵声，还有室友们笔尖划过纸张的写字声，像无数只虫子，在黑暗里，慢慢吞噬所有人的心脏。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楼道囚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