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苏晓成为异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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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时间。
苏晓尽力狼吞虎咽，终于把最后一口米饭塞进嘴里。
食堂广播恰好响了，尖锐的电子音划破食堂里满是饭味的空气：
“距离就餐结束还剩十五分钟”
这个刺耳声砸在每个学生的耳膜上，“距离晚自习时间还有15分钟，请未完成就餐的同学加快速度，珍惜每分每秒学习时间。”
这个广播声像根细针反复刺着苏晓的神经。
苏晓长叹一口气，下意识地摸了摸校服侧兜，那里空空的——下午下课时，她特地提醒自己带着便捷背记本，结果还是忘带了，落在了教室抽屉里。
张萌坐在她对面，她转学来到明德中学以来最好的朋友，也是第一个朋友。此刻正一边吃饭一边看书，她用筷子尖蘸着菜汤，又轻轻点在舌头上抿着味道。张萌的餐盘里，红烧肉早就凉透，油星凝在米饭上，她却没动一筷子，只偶尔抓起桌角的压缩饼干咬一口，眼睛始终粘在试卷上。
“你怎么没带书来看？”张萌突然抬头，筷子还停在半空，她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两个蹲在过道里边吃饭边看书的男生同时抬起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苏晓的桌面——那里只有一个空餐盘，没有摊开的书本，跟学习有关的东西都没有。
苏晓的手指蜷了蜷，指尖蹭到餐盘边缘的米饭粒。她本想说“我只是想好好吃顿饭”，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小声的辩解：“我落教室了，晚自习的时候再补回来……”
“补？”张萌放下筷子，油淋在了她肘边的本子上，“吃饭时间不刷题，还要等到下午？你知道十五分钟能做什么吗？能刷五道选择题，能背三个个英语作文模板，能记两个化学方程式——这些都是送分题，你想把分拱手让给别人？”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更多人看过来。邻桌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放下手里的馒头，他只是盯着苏晓，但是嘴边放出尖锐刻薄的话语，言语中带着谑笑：
“我就知道。转学生都这样，以为随便学学就能跟上进度，我们班平均分从来没掉过年级第一，可别因为你一个人拉后腿！”
“就是，”另一个扎马尾的女生附和着，嘴里还在咀嚼，“昨天班主任还说，转学生要尽快适应节奏，你倒好，连吃饭刷题都做不到，是不是不想考大学了？”
“明德中学能不能不要收转学生了，真是带坏学校风气。”
“ 学校也真是谁都收……”
“谁知道她偷偷给老师塞多少钱呢？名正言顺考上来的都知道明德中学分数出了名的高……”
“我倒要看看她下次模考考多少分……”
“考差了趁早滚蛋……”
…………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苏晓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发烫。她低头看着空餐盘，突然想起被她压在枕下的日记，储物间里张诚背着同学们燃烧的遗书。
“我每天只睡三小时，模考还是倒退二十名”，林宇的话不绝于耳……
那时她还觉得窒息，可现在，她只是因为没带书本吃饭，就被贴上了“不想考大学”和“拖后腿”的标签，成为一个异类。
张萌突然把自己的错题本推到苏晓面前，随后拿起笔，在本子上贴上张便利贴。
“每天十六小时高效刷题计划”的字迹映入眼帘。
张萌语气毫不客气：“拿着，这里面有五十道高频错题，今晚必须做完，明天早上我检查。”
说完她顿了顿，语气软了些，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我知道你刚转来不适应，但这是为你好。我们班没人敢在吃饭时不看书，你要是想留下来，就得遵守规则，知道吗。”
苏晓看着那本厚厚的错题本，纸页边缘已经起了毛，上面沾了好多的咖啡夜和油滴。
浅浅翻开，里面几乎每道题的旁边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易错点”“解题技巧”“同类题型链接”。她能想象出张萌熬夜刷题的样子，和在昨晚宿舍里，其他几个室友举着应急灯趴在床上写题的场景一模一样。
那只是苏晓经历的一两天的夜晚而已，但是对于她的五个室友，却是几百个夜晚，或许她们不是只有高中是那么度过的，她们从小受到的就是集中营般的教育，她们几千个夜晚都是那么度过的。苏晓突然觉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不那么优美了，像虫子在啃桑叶，啃得她心里发慌。
“可是……”苏晓还想再说什么，食堂广播突然又响了，这次更短了，是“五分钟就餐倒计时”，电子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苏晓环顾四周，
周围的学生开始收拾东西，有人直接把没吃完的饭菜倒进垃圾桶，怀里抱着厚厚的试卷往教室跑；有人一边跑一边背单词，声音在过道里回荡：abnormal异常…异常……异常…”
张萌也站了起来，把自己的试卷和错题本塞进书包，又伸手把那本错题本往苏晓怀里推了推：“别可是了，再不走就赶不上晚自习做作业了。我这是为了你好，想想你的父母，想想你的未来，最起码，想想班主任不要在这一次模考后就点你名。”
苏晓抱着那本错题本，仍心有余悸。闻着还上面的、淡淡的咖啡味。她就能想到这里一切事物带给她的感觉：
彻夜不眠，奋笔疾书的室友…
堆书成山、视学如命的同学…
捧书拿笔、饭也不吃的学生…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稍稍跟不上节奏，就会被视为异类，贴上标签，带上歧视……
仿佛和大家有一点点不一样，就违背了规则，不等校规和老师来教训，就先被同学和大家推了出去，孤立了。
这个世界里，同学们就是最大的规则执行人，好像融入集体，得先自己驯化自己。
跟着张萌走出食堂，走廊里挤满了往教室跑的学生，每个人怀里都抱着各式各样的书，脚步匆匆，没人说话，只有纸张摩擦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小声背诵声。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苏晓突然停住了脚步。
她看见操场边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男生，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成绩单，肩膀微微发抖。他的校服袖子挽着，露出无比纤细瘦弱的手腕，这种手腕，只有饿了好多天和身患重病的人才有的，苏晓没想到，这竟也会出现正值青春年华的人身上。
那个男孩抖了抖手，手腕上赫然露出一道浅浅的疤痕。苏晓才突然想起昨天见过他，在楼道里，他蹲在地上哭，手里也攥着一张成绩单，旁边的学生说“哭有什么用，再努力一点，下次连本带利追上来”。
“你看什么呢？”张萌回头，顺着苏晓的目光看向那个男生，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别管他，他是我们这里有名的自虐狂，而且他上周模考退步了五十名，每天都在这里发呆。班主任都说了，不想努力的人，迟早会被淘汰，我们别浪费时间在他身上。”
苏晓看着这个孤独黯淡的剪影，内心突然生出一阵绞痛。她很少看过那么绝望无光的神情和姿态，那种情绪仿佛他正在面对的不是退步的成绩，而是在面对死亡。
现在，他还是站在那里，低着头，成绩单被风吹得哗啦响。苏晓看着他，突然想起了林宇，那个只存在于别人口中的男生。她没见过他，但是见过他付出的鲜血和痛苦的挣扎，也见过他的书包被扔进垃圾桶，他的遗书被烧掉，见过他死后还被班主任当反面教材失败者，不被认可和看好。
晚风吹过，苏晓最后收回目光，悲伤地跟着张萌走进教学楼。
楼梯扶手上又新贴了一层作文素材，胶水还没干，好像是下午刚贴的，趁着学生的吃饭时间。
台阶上用白色粉笔写着数列求和公式，每一级台阶都有，还有历史事件时间，像是专门为低头刷题的地毯。
苏晓走到三楼，她的教室在那里，也就是高三年级最好的一个班，高三一班。她站在门口，脑海里已经能想起来推门而入看到的场景了，一排排早已入坐，埋头苦学的人，教室里写字的唰唰声。每个人都是这样，没有一分一毫的差别。这些她都能猜到了，虽然转学过来还没多长时间。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错题本，沉甸甸的，题目的重量压得她胳膊发酸。走廊里，班主任拿着保温杯走过来，看见苏晓怀里的错题本，点了点头，语气比平时温和些：“苏晓，看来你已经开始适应了。记住，在我们班，没有休息，只有学习和刷题，等你考上大学，就会感谢现在的自己。”
这个时间，班主任要开始他的巡逻，巡逻几遍后，就要开始看监控，对于违纪和抬头率高的同学通报批评……
苏晓点点头，看着班主任走远的背影，突然觉得喉咙发紧。她抱着错题本走进教室，里面如她想的一样，已经坐满了人，每个人都在低头刷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整个教室罩在里面。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同桌已经开始做题，草稿纸铺了满满一桌。看见苏晓坐下，同桌头也没抬，把一张写满解题思路的草稿纸推过来，抛下一段话：
“快抄，这是我刚整理的，比老师讲的详细，等会儿老师讲的时候，你就能省时间做其他题了。”
苏晓看着那张草稿纸，又看了看怀里的错题本，回忆起树下的自虐少年，在食堂里被排挤。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那道题的解题步骤，笔尖划过纸张的瞬间，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正在变成一张空白的试卷，被刷题和提分这些字迹填满，慢慢失去原本的颜色。
窗外的晚风穿过玻璃吹进来，落在她的草稿纸上，她的有些模糊。想起食堂里那些议论的声音，想起张萌递过来的错题本，想起班主任说的“感谢现在的自己”，突然觉得，或许他们说的是对的，在这个世界里，只有遵守规则，才能留下来，才能提分，才能考上大学。
但是，为什么她会觉得那么煎熬和痛苦呢？？
苏晓深吸一口气，加快了写字的速度。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渐渐和周围的声音融合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一道，是属于她自己的。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苏晓成为异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