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聪明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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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咙里的灼痛感愈来愈重，苏晓咳了两声，嗓子像被刀划过的痛，她喝了口水润润，晨跑的风把她冻着了。
她撑着课桌坐直身体，额头上直冒冷汗，汗水把刘海都浸湿了，头发黏在皮肤上痒痒的。
隐隐发沉的脑袋，此刻像灌了铅，每动一下都带着钝痛，眼前字迹渐渐变成一团模糊的光影。
现在已经晚自习结束了，苏晓还留在教室里做题，寂静的教室里除了她以外还有王浩。
“还剩最后两道大题，写完我就回寝室。”苏晓哑得像是没睡醒，王浩也没走，在后排不离不弃地陪伴着她，其他人都回寝室了。
“加油。”王浩说。
苏晓点点头，拿起笔，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试卷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喉咙里的灼痛突然翻涌上来，忍不住捂住嘴咳了两声。
这一下，王浩的目光立刻扫过来。
“不舒服吗，要不要去医务室。”
苏晓以为他会说“你不学别影响别人”之类的话，结果他没有。
她感觉到一股暖流，攥紧了笔，指甲陷进掌心。之前，李瑶发烧到39度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可是室友嘲笑她意志力不坚定。
现在苏晓喉咙里的灼痛越来越烈，连呼吸都带着热气，她知道自己撑不下去了。
“我有点不舒服。”她低声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手心全是汗。
“我陪你去医务室看看吧。”王浩起身，走到她座位旁蹲下耐心地对她说。
苏晓露出忧心忡忡的神色，望了望桌上的纸笔，她知道今天晚上的任务又要完不成了。顶着发烫的额头，她满眼焦虑：“可是，我的作业……我害怕，害怕明天烧退不下来班主任也不给我批假怎么办。”
苏晓随之感受到惊恐：“班主任一定会说我的！”
“我去说。”王浩斩钉截铁地，“现在我们先去医务室，待明天晨跑的时候，我去与班主任说。”
可能是因为夜晚太黑暗了，苏晓在刹那间仿佛看到了光亮……
王浩站起来：“需要我扶你吗？”
“不用，这点力气我还是有的。”苏晓笑笑，“我还是带两本书去吧，我害怕会跟不上课。”她扒拉着凌乱的书桌，目光注视在林宇的日记本上，不假思索地将它揣在怀里。
“我们走吧。”苏晓露出久违地微笑。
另一面。
班主任终于抬起头，眼神像扫描仪一样扫过王浩的脸，眉头皱得更紧：“苏晓发烧了？？怎么现在才说？非要拖到现在，耽误了多少刷题时间？”他顿了顿，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假条，笔在纸上戳得很重，“再给她两个小时，拿了药下午立刻给我回来。还有，上午缺席的理综卷要做，少一道题都不行。”
假条上的字迹潦草却用力，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张老师，苏晓不舒服，我希望能把假条延迟到明天。”王浩低着头，声音却铿锵有力地。
班主任的脸色立马青了：“你说什么？王浩，你再说一遍？苏晓不来，我完全可以算她旷课记在期末的综合素质评价上。给她一个上午的休息时间，我已经很仁慈了。”他手指戳在办公桌上。
“我说，苏晓她今天下午来不了了，恳请张老师谅解。”王浩复述一遍。
“这是你的意愿还是苏晓那丫头的意愿。如果是她的意愿，让她过来见我，我当面给她批假！”
“是我的意愿，张老师，苏晓下午来不了。”
“谅那家伙也没这胆量来见我，王浩，你在明德中学几年了，还学不会规矩吗，来我这给一个新人说情？说吧，这一次你要拿什么交换？”
王浩沉默，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了。王浩离开了张诚的办公室，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脚步声，学生们都在自习，他手里拿着苏晓的假条。
傍晚时候，苏晓欣喜地拿着假条走出校门。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张假条，可不能白白浪费了。
随着门闸滴地一声响，那一刻，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以为会看到和学校里一样的灰色——灰色的墙，灰色的试卷，灰色的面庞。可眼前的世界，却亮得让她睁不开眼。
她看见了，是夕阳。
金红色的夕阳正挂在远处的楼顶上，把半边天染成了暖融融的颜色，连路边的梧桐树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边。风里带着暖意，混着附近小吃店飘来的葱油香，钻进她的鼻子里。她站在路边，看着夕阳把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马路对面，像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她数不清转来这所学校多少天了。
只知道，她再也没见过一次完整的夕阳。每天早上六点半进教室，晚上十一点半离开，要么是天没亮，要么是天全黑。偶尔课间休息望向窗外，也只有被习题册挡住的一小块天空，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纱。她甚至快忘了，夕阳是这样温暖的颜色，风是这样柔软的触感，空气里除了书本味，还能有别的味道。
一辆黄色的公交车缓缓驶过，车窗里映出乘客的笑脸，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对着窗外的风景发呆。苏晓看着那辆公交车，突然觉得眼眶发热。原来在她被困在那个灰色的牢笼里时，外面的世界，一直这样鲜活地运行着。
苏晓跟着人群穿过马路。脚下的斑马线是白色的，干净得没有一点粉笔灰。路边的小贩在卖草莓，红彤彤的果子堆在篮子里，像一颗颗小太阳。有个妈妈牵着孩子的手，蹲下来问：“宝贝，想吃草莓吗？我们挑最大的好不好？”孩子笑着点头，声音清脆得像风铃。
她站在路边，看着那对母子出神。原来除了学习，人类有那么多有趣的话可以说，那么多有趣的事可以做。
不是刷题，不是提分，不是凌晨三点的应急灯，不是监控里的规训。是夕阳，是草莓，是妈妈牵着孩子的手，是公交车里的笑脸，是风里的葱油香。是这些暖融融的、带着烟火气的瞬间，把日子填得满满的。
她沿着马路慢慢走，没有看时间。她想多走一会儿，多看看这鲜活的世界。她看见路边的书店里，有人坐在地上看书，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他们身上；看见公园里，有老人在打太极，动作慢悠悠的，带着岁月的从容；看见奶茶店里，店员笑着递给顾客一杯奶茶，杯身上印着可爱的卡通图案。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着她心里那层厚厚的灰。
夕阳终于沉到了楼顶下面，天空的颜色开始变暗。苏晓最后看了一眼路边的草莓摊，看了一眼公交车站里等待的人们，看了一眼渐渐亮起的路灯，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
铁闸门在她身后关上时，还是那声刺耳的“叮”。走廊里的沙沙声又传了过来，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班主任在办公室里喊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不满：“怎么才回来。”
苏晓点点头，像藏起一个秘密。她回到教室，同桌立刻递过来一张理综卷：“快写吧，老师刚发的，今晚要收。”
她拿起笔，看着试卷上的题目，喉咙里的灼痛又开始翻涌。可刚才在外面看到的夕阳，感受到的风，却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心里。
那晚她刷到凌晨两点。趴在课桌上睡觉时，她梦见了夕阳，梦见了草莓，梦见了妈妈的笑脸。梦里没有试卷，没有监控，只有暖融融的光，裹着她。
第二天早上，再次被哨声惊醒。
晨跑时间。
所有学生都穿着灰色的校服，在操场上排成整齐的队伍。班主任拿着喇叭，站在队伍前面喊：“跑起来！别慢吞吞的！晨跑也是在锻炼意志力，意志力强了，刷题才有力气！”
苏晓站在队伍里，跟着大家一起跑。她的头还有点晕，喉咙里的灼痛没完全好，每跑一步都觉得累。操场上的天空是灰色的，没有夕阳，只有刚亮起来的、冷冰冰的光。风里带着清晨的凉意，吹在脸上，像小刀子一样。
她看着前面学生的背影，一个个都低着头，脚步机械地往前迈，没有说话，没有表情，像一群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跑道旁边的宣传栏上，贴着排名表，提醒着每个人的价值。
这就是她的日常。
晨跑，早自习，做题，模考，晚自习，深夜做题。日复一日，循环往复。而自由，就像一场梦，醒了就没了。
心里那颗刚种下的种子，好像要被这灰色的空气闷死了。
晨跑结束后，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涌回教室，手里拿着单词卡。苏晓跟着人群走，脚步越来越慢。她看着教室的方向，那扇门像一张巨大的嘴，要把她吞进去，吞进那个没有夕阳、没有草莓、没有生活的牢笼里。
她渐渐放慢脚步，想慢一点被吞噬。
一个人拍了拍苏晓的肩膀，苏晓猛地回头，她以为是班主任。
扭头一看是王浩在对着她微笑。
“昨天休息怎么样？”他问。
苏晓回想起昨天发烧那晚心跳加速的感觉：“很好，谢谢你帮我。顺便一问，假条应该很难要吧。”
“不，简单极了。”王浩轻飘飘地笑着，“不说了，你没事就好。我去做题了，你今天晚自习结束还会留在教室自习吗？”
“嗯。”苏晓点点头，开始渴望自己的成绩能与王浩一样好。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操场边梧桐树的叶子声。她抬头看了看天空，灰色的云下面，有一只鸟正飞过，翅膀拍打着空气，自由自在的。
晨读的铃声响了，尖锐地划破了操场的寂静。学生们都已经坐在教室里，开始背诵课文。苏晓回忆着昨天的味道，带着一丝甜意。那是夕阳下的味道，是生活的味道；回忆起王浩带她去医务室，帮她拿假条，也是甜的。
那丝甜意，像一根细细的线，拉着她，是渴望，是自由，不知为何也夹杂着恐惧。
而苏晓不知道的时候，也就是王浩拿到假条的那天晚上，也就是昨天。在夜深人静时，王浩从抽屉中偷偷拿出一个药瓶，倒出两粒药丸，掺着水吞了下去。
药瓶上写着“聪明药”。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聪明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