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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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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隔壁的卧室里,简玉章一夜未眠。
他靠在床头,指尖夹着支烟,明明灭灭的火光在黑暗中勾勒出冷峻侧脸。墙壁不厚,母亲歇斯底里的指控穿透夜色,字字清晰砸进耳朵里——原来弟弟的绑架从不是意外,原来当年他的天真愚蠢,才是差点害死弟弟的元凶。
他望着窗外泛白的天际,看了很久,终于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熟稔的号码。
电话响了许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沈青崴带着睡意却毫无不耐的声音:“阿章?”
简玉章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崴哥。”
电话那头一阵窸窣响动,沈青崴的声音重新传来,带着晨起的慵懒:“这么早找我,有事?”
“崴哥,你什么时候娶皮努佳儿?”
大清早被问及隐私,沈青崴却不恼,轻笑着点燃一支烟:“突然关心我的婚事,是怕我不结婚,阿芜就嫁不了你?”
简玉章这次没有绕圈子,“崴哥,我还不想和阿芜结婚,但是我不想失了和你的情分,希望你谅解。”
电话那端沉默了半晌,沈青崴才开口,“给我个理由。”
“我喜欢上一个男人。”
“你是同性恋?”沈青崴一直不紧不慢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
“不是,”简玉章斩钉截铁地答道。
“不是?”沈青崴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一丝玩味的探究,“阿章,你想告诉我你找到了爱情?”
简玉章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那棵在晨风中摇曳的高大棕榈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冰凉的外壳,良久才回答:“我不知道。”
电话那端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沈青崴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润,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你想和阿芜退婚?”
这次简玉章没什么犹豫,“不想。”
“不想?”沈青崴的语气冷了下来,带上了一丝嘲讽,“简玉章,你是不是觉得,我沈青崴是个可以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还是觉得我妹妹是个任人辜负的傻瓜?你简家和我沈家的联姻,是你情我愿的安排,可没人逼着你!”
他顿了顿,声音中的冷意更甚,“你是不是觉得,你那个在大陆挣下的一点小产业,就有资格跟我谈条件了?”
简玉章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知道,沈青崴是真的生气了,他从未见过沈青崴这样霸道无理的一面。
“崴哥,我没有那个意思。”简玉章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对阿芜没有男女之情,但我尊重她,也尊重你。我不想骗她,更不想骗你。”
不等沈青崴发火,继续说道:“阿芜是个好姑娘,我不愿意辜负她的一片心意,但如果只是为了联姻娶她,那本就是对她的侮辱。你是了解我的,我有了心动的人,我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就放弃,不然我做不好我自己,更做不好阿芜的丈夫。”
这次换沈青崴沉默,再开口,他没了方才的咄咄逼人,恢复成了往日温文尔雅的样子,“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启也问过我。”简玉章无奈一笑,“他没家世没学历,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餐厅厨师。”
一阵漫长的沉默,沈青崴的声音才传过来,他没有好奇地追问更多,只平静地提问,“你告诉我是想征得我的允许,联姻继续,但你要在婚姻之外追寻自己的幸福?”
简玉章啼笑皆非,“不,我是告诉你,我心动了,虽然不多,但我会让他知晓我的心意,追求他,如果有朝一日...”他望着远方微微露出晨光的地平线,轻声说:“我会承担起我的责任。在此期间,阿芜是自由的,她也可以取追求她的人生,不必困囿于这段关系。”
“而且,崴哥我一直很尊敬你,不是因为沈家也不是因为阿芜,所以,我的坦诚是想换取你的理解。”
又是良久的沉默,随后沈青崴挂断了电话。
简玉章长舒一口气,他知道,这是沈青崴的默认。
他当年和弟弟一同被司机带走,在赶往码头的途中他跳车逃跑,谁也没想到,他会碰上外出游玩的沈青崴。沈青崴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命令保镖去追击绑匪的车辆。正因为保镖的追击,绑匪狗急跳墙,双方发生了枪战。一颗流弹射向了躲在车里的简玉章。是沈青崴,那个比他大四岁的少年,奋不顾身地扑过来,用身体挡住了那颗子弹。
因为沈青崴受伤,牵连了沈家涉及其中,罪魁祸首面临两家的悬赏,还有警方的围追堵截,那辆理应开往海边沉尸地的车,被中途遗弃在了荒野,阴差阳错间保住了小霖的性命。
现在看来,也恰恰是沈家,导致警方不得不全力稽查,虽然最后的真相依然被简家的有心人掩盖,但至少三个凶手都落网了。
这份恩情,像是一座大山,压在简玉章的心头,让他无法对沈家,尤其是对沈青崴,生出半分反抗之心,这份救命之恩,他抛不开。
简玉章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尼古丁的苦涩混合着清晨的凉意,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他翻出通讯录,拨通了林雨的电话。
电话响了许久,然后传来林雨带着睡意的声音:“简总?”
“叫我阿章。”简玉章咽了咽口水,“他们都叫我阿章。”
“阿,阿章?”林雨迟疑地开口,“有,有事吗?”
简玉章闭上眼睛,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没什么事。”他放缓了声音说道,“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电话那头的林雨显然愣住了,随即是更大的疑惑,“简,阿章,你...没事吧?是不是不舒服?”
“没,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十分睡意已经被吓跑九分的林雨躺在床上,愣愣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脑浆都快要沸腾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笑,简玉章的声音好像在很远的地方,又好像很近,“你怎么不说话了?”
“不,不知道,说什么,我,我等下要上班。”
“不许去!”简玉章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恳求,“别去了…我给你钱,你想要多少我都给你…你别上班了,陪我说说话…”
就在刚才,强硬的命令刚说出口,简玉章突然想起林启曾经说过的话——他,吃软不吃硬。
林雨四肢僵硬地躺在床上,他好像被封印了感知,可耳朵却无比清晰地捕捉到电话那头简玉章话语间每一次细微的停顿和呼吸。
“简玉章,”林雨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你,是不是喝醉了?”
“我没有醉。”简玉章的声音低沉下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丝力量,“我只是…突然觉得很累。”
他是骄傲的,无懈可击的,八面玲珑的,可是,无端由,他想在林雨面前卸下铠甲。
“累了…”林雨迟疑了一下,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那就睡会儿吧。天才刚刚亮呢。”
“林雨,你为什么叫林雨呢?”
这个问题一下子难住了林雨,他从未想过这个,更没有机会问下爸妈,只好无奈说道:“不知道,大概因为村里太缺水,想着下雨是见好事吧?!”说完,林雨自己先怔了,难道他也曾经承载了一个美好的心愿吗?
“你是陕西哪里人?”
“榆林府谷县。”
“榆林府谷县。”简玉章轻轻重复这个陌生的地名,“那里很缺水吗?我记得你还跟我说你会去砍柴,路过小河会钓鱼钓虾。”
林雨努力搜寻着脑子里的记忆,“缺,很缺,家家户户都有一口深井,要是夏天一直不下雨,井水也会变少,我就得去小河边洗衣服,井水省下来做饭,人也不能多用,家里还有牲口呢。”林雨说着,嗓子眼儿好像有了些渴意,干燥的风沙和干涸的河床,慢慢从记忆深处浮现。
简玉章觉得陌生,他长大的地方满是水——老宅后山的淡水湖,几小时车程外的大海,终年不断的雨水,风里都带着潮湿的腥味。“离这里很远。”
“是很远。”林雨笑了笑,带着一丝自嘲,“隔着千山万水呢,简总。”
“别叫我简总。”简玉章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委屈,“在你眼里,我就只是个拿钱砸人的暴发户吗?”
林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控诉”逗笑了,“不然呢?简大少爷,第一次见面你就叫人打我,然后用钱砸我。”
简玉章抿了抿唇,“对不起,我那时候以为你欺负小霖。”
林雨的眼眶突然发热——被打时没哭,这声迟来的道歉,却让他鼻尖发酸。
“我老是想起你,你被打的鼻血横流,听到我要赔你钱,你捡起手机就把支付宝怼到我眼前。”
林雨的伤感立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羞窘,“我,你都说了,我,我当然不会推辞,我可是真的被打了。”
电话那头传来简玉章低沉的轻笑,那笑声里没有了之前的阴郁和疲惫,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的愉悦。
“嗯,我知道。”简玉章的声音很温柔,像是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孩子,“我知道你是怕我反悔。你当时那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就好像我要是敢不给钱,你就能躺地上讹我一笔。”
“简玉章!”林雨气得咬牙切齿,脸上却不由自主地发烫,“你胡说八道!我林雨是那种人吗?”
“不是,不是。”简玉章连忙顺着他的毛捋,“你是个正直的、有尊严的、靠自己双手吃饭的好青年。”
他学着林雨刚才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着,尾音里带着一丝明显的笑意。
“林雨。”简玉章忽然又叫了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
“嗯?”
“你当时鼻血流得满嘴都是,看起来特别狼狈,”简玉章轻声说道,“可是你的眼睛,特别亮。就像是在说,这都是老子应得的。”
林雨的心猛地一跳。
他从没想过,简玉章会记得这些细节——记得他流着鼻血的狼狈,记得他眼里的倔强。在他的认知里,那天的自己不过是个被误伤、急于拿到赔偿的底层小人物,狼狈又俗气,哪值得被这般惦记?
“那时候…我就是觉得冤。”林雨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羞赧,“平白无故被打,拿赔偿,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的。”简玉章简单干脆地答道,“我有个问题在我心里很久了,你,你为什么那么捡小霖回家?还对他那么好?”
“他说他饿了,我给他买了包子,还送他去派出所,可他不肯待在那儿,老黄又把他送回到我家...”林雨犹疑着,磕磕绊绊地说:“他还未成年,又不肯回家,在我这儿至少可以遮风挡雨,我就养着呗,他,霖霖很好养。”
简玉章听着听着笑了起来,“他说他饿了,你就给他买吃的,他不肯回家,你就养着他?”
“嗯…”林雨在电话那头含糊地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窘迫和理所当然的混合,“他看着怪可怜的,我寻思着,谁家孩子不是孩子,反正我一个人住,多双筷子的事儿。”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些:“而且…他挺懂事的。从来不乱动我东西,给他什么吃什么,也不挑。我给他买几块钱的衣服,他也不嫌弃。就是最开始的时候,我觉得挺奇怪的,霖霖他对别人伺候他挺理所当然的。”
简玉章轻笑着,“可不就是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说的就是他。”
“也还好。”林雨也跟在笑起来,“挺乖的,有一次我有点发烧,出了一身汗,半夜醒了,他蹲在旁边打瞌睡,在照顾我呢。”
简玉章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派了人跟在林雨,当然知道他是怎么照顾自己弟弟的,自己穿着旧衣服给张简霖买新衣服,放了假骑着小电驴带张简霖去菜场买菜,吃路边摊,去河边遛弯...过着简单的生活。
“所以…”简玉章的声音有些干涩,“你就这么把他留下了?你不怕他是骗子?不怕他是个累赘?”
“怕啊。”林雨坦然地承认,“我当然怕。我就是个打工的,我没钱倒不怕他骗我,就怕他给我惹麻烦。”
他笑了笑,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底层小人物特有的豁达:“但是,霖霖不一样,好歹我十几岁就出来混社会了,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霖霖,是个好孩子。”
“反正我没办法把他赶出去。我没本事,但至少,能给他一口热饭,一个能挡风遮雨的屋子,他要是出去变成坏孩子,就太可惜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所以,简玉章,你别觉得你欠我什么。也别觉得我对你弟弟有多好。我就是…喜欢他,看不得他受苦。仅此而已。”
简玉章握着手机,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以为他了解林雨。
可他错了。
林雨比他想象的,强大得多。
简玉章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换上了一种轻松的语气:“林雨,你刚才说,小霖很好养?”
“啊?哦…对啊。”林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一愣,“他不挑食,也挺爱干净的,就是…有点太安静了。”
“他从小不这样。”简玉章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温柔的无奈,“他小时候特别乖,也不怕生,不怕给别人添麻烦,特别好玩儿。可是后来,他就变得特别怕生人,怕给人添麻烦,特别没有安全感。”
林雨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他怎么了?”
简玉章沉默着,显然不想深谈这个话题,“林雨,谢谢你。谢谢你那时候收留了他。”
“行了,别谢来谢去了。”林雨有些不自在地说道,“我,我不跟你说了,我起床上班了。”
“好。”简玉章应道,有些恋恋不舍,“好的。”
林雨也听出来了,低低笑着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