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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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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她有多‘睿智’,”简玉章收回目光,眼底一片冰冷,“她终究只是颗棋子。”
“哦?”林启挑了挑眉,“那你呢?你觉得自己是下棋的人,还是另一颗棋子?”
简玉章没说话,他看到了沈青崴,他坐着轮椅,可是每个人见到他都要低头说话。他的身旁萦绕着一个倩丽的身影,那是岜沙努纳家族的掌上明珠——皮努佳儿,她的父亲是现任吉隆坡市长,根深蒂固的大马军政家族。此刻,她正如一只乖顺的猫,半跪着帮沈青崴整理盖在腿上的毯子。
以前,大马的华人圈是抱团求生,大马土著也一样,他们享受着无处不在的特权,连华人的财富也曾是他们镰刀收割的一部分。可是随着华人在政坛上的势力越来越强,那些粗暴抢劫的招数越来越难施行,不少人开始改弦更张,寻找起共生的可能性。
而岜沙努纳家族正是这种土著势力的典型代表,他们掌握着土地审批和军方资源,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地头蛇。皮努佳儿这样身份尊贵的土著公主,此刻却愿意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一个“残废”的华人商人如此低眉顺眼,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政治宣言。
林启自然也看到那边的画面,也收起了惯常的轻浮,低声啧道:“阿章,你那位大舅哥...”他没把话说明白,可是相信简玉章懂其中的深意。
简御帆离开大马去大陆发展,既是他个人反抗家族掌控的意志体现,又何尝不是他无法在大马大展拳脚的无奈。好在老爷子并非短视之人,区区一份家业,让兄弟离心,后续家族的延续便存在巨大的风险,所以,即便他不喜这个儿子的性子,也依旧力排众议给了老四一条航线的经营权。
简御帆在大陆的事业风生水起,简家内部曾经无形的争斗也变得缓和起来。简家老大老二在政坛,老三在商界,他们已然是大马的庞然大物。而略显弱势的老四,联合沈家,顿时,一种平衡又建立了起来。
宴会进行到很晚,通常大宴几天也不为过,不少客人被安置到庄园和酒店,当然这种安排也是一种亲疏关系的体现。
林启是外人早早就带着弟弟走了。
简御帆带着全家大小回去的时候,老爷子还没睡,都九十多了,看着精神头还是很好。老太太去世不久,他便长大光明带着贴身小护士进出,几个儿子都熟视无睹,毕竟老太太在世的时候,他的红颜知己也没断过。
“三哥,爸。”他打了声招呼,简御宸才一副看到他的样子,热情招呼他过去坐。
简御帆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简玉章便扶着张悦蓝的肩膀,带着弟弟去二楼洗漱。
“怎么样?”简彻捶了捶腿脚,语带遗憾,“我这也是腿脚不好,不然怎么也要过去看看。”
简御帆接过佣人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手,端起桌上的燕窝羹喝了一口,“没关系,国华理解的,家里的礼物也送过去了,他不会介意的。再说了,不过是小辈生辰,您不去也没关系。”
“老四,大哥下个月授勋,你也记得早点回来,这可是大事。”简御宸招呼着佣人,接过新药包,亲自往简彻膝盖上敷。
“嗯,晓得。”简御帆点点头,指尖摩挲着桌布,“大哥授勋是好事,再忙也会回来的。倒是,二哥现在怎么样了?议员也当了好几年了,又更进一步的可能吗?”
简彻闭着眼,任由儿子摆弄膝盖,闻言慢悠悠开口:“你们兄弟几个,各有各的担子。御锋稳,御山心细,御宸活,都挺好。”他顿了顿,睁开眼看向简御帆,“玉章那孩子,最近怎么样?听说在大陆自己开了公司,没让你操心?”
简御帆闻言,唇角勾了勾,没再继续,“挺好的,像我,性子倔,不想接手玉霖,想把我累死。”
简御宸摆弄好,在旁边的盆里净手,才不紧不慢地说:“你啊,就是倔,非要去大陆折腾,这边儿的事儿一点不管,大哥二哥他们都忙着经营自己的摊子,让我天天盯着那些老狐狸,不也把我累的够呛?!”
简彻轻啐了一口,“就你还盯着老狐狸呢,你那么点儿脑子,还不够人家玩儿的。”
简御宸立马端起桌上的燕窝递给简彻,嬉皮笑脸地应道:“是是是,所以爹你可要好好的。”
简御帆看着这么一副舐犊情深的场景,只觉得熟悉又陌生。
“爷爷,三叔。”
简御宸收起脸上的谄媚,看着走过来的简玉章,笑了笑,“阿章都长这么大了,你快说说你爸,天天不回家,搞得你爷爷都多少年没见过你了。”
简玉章站到简御帆身后给他揉捏起肩颈,“三叔别怪我爸了,还是我年纪小,老想着做一份自己的事业,谁知道那么难,事业没做多少,人倒是天天被绑的死紧。比不上三叔,经营公司做的好,又能有大把时间陪爷爷。”
简玉章是自谦,简御宸却不敢在做生意这块对他指指点点,他自己经营公司的能力有目共睹,骚操作不断,拿公司的钱去炒石油被人一把抄底,赔了不少钱,几个股东要不是被简彻压着,说不定就要送他去法庭走一圈。
不等简御宸挂脸,简彻轻咳一声,“阿章,今天看到青芜了吧?你们准备什么时候结婚?爷爷的礼物都准备了好几年了,就等着看你们的好事呢。不过,你要记住,你是我简家的人,可不能被他沈家给压下去。他沈家的女儿再好,来了我简家就是来当媳妇儿的,这点脑子你可要有。”
简玉章指尖的力道顿了顿,顺着父亲的肩颈往下揉,语气依旧恭顺,却藏着不容错辨的坚持:“爷爷放心,简家的体面我记着。至于沈家...我有分寸。”
简彻满意地点了点头,浑浊的老眼里精光闪烁:“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阿章,爷爷一直看好你。你大伯二伯他们是咱们简家的根子,你三叔…”他瞥了一眼简御宸,毫不留情地戳破,“他那点本事,也就只能在家里发发脾气了。你和你父亲在大陆,”他顿了顿,长出一口气,“很好,我很放心。”
简玉章像是没看见三叔的表情,依旧神色淡淡。他知道,爷爷这番话既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在座的其他人听的。这是一种敲打,也是一种保护——简家的基业已经分配好了,谁也不用争,老三他不争气可是他承欢膝下,简家还是要靠他。简御帆你们一房既然在大陆已经挣出了头,也就不用再回来争了。
在座的几人都听懂了,简御宸也不掩饰,又是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简御帆虽然早在出走大陆的时候就明白了,时至今日再听一次...简玉章适时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才堪堪唤回了他的理智,他闭了闭眼才压下胸中的不忿。
张悦蓝见气氛有些微妙,从楼梯口走下来,笑着打圆场,“时间不早了,爸,三哥,我们一路过来也累了,让玉章他们先回房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简彻挥了挥手,算是同意了。
回到房间,简御帆才松了口气,坐在沙发上揉了揉眉心:“你爷爷的话,你也听到了。简家的事,历来如此,我们这一房,终究是外人。”
“爸,这样也挺好。”简玉章递过一杯温水,语气平静,“远离家族纠葛,我们才能专心做自己的事。”
简御帆抬眼看向儿子,眼神复杂。他知道儿子的性子,一旦认定了就不会轻易放弃,跟他很像。他当年意气出走大陆,吃了不少苦,但终究算是有了一份家业。而他这个儿子现在越来越像他,让他又喜又忧。
他望向一旁的卧室,小儿子张简霖已经安然入睡,他有些心力交瘁地望着简玉章,“你弟弟他...哎,当年的事情,你还怨爸爸吗?”
简玉章没想到简御帆突然这么问,一旁正在梳头的张悦蓝立刻走过来,一改往日温和的样子,厉声道:“你在说什么?你老糊涂了你!”
简御帆看着发妻癫狂的样子,有些歉疚地低下头,温声道:“没事,我胡说的,你先去睡,我和阿章说说话。”
“有什么好说的,阿章你去休息吧!你爸爸吃了药也要睡了。”张悦蓝说着,走到床边打开药箱将准备好的药拿了过来。
简御帆有些歉疚地望向这个大儿子,只能摆了摆手,简玉章点点头,走进旁边的卧室。
他接过几颗药,就着水服了下去,放下水杯将张悦蓝的手握紧摩挲,过了许久,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劝慰,“你别怪他了,他那时候还那么小,要怪就怪我吧,他也是你的儿子,你到底要折磨他到什么时候?”
张悦蓝的身体猛地一僵,原本想要抽回的手被简御帆紧紧攥住,她脸上的温婉神色瞬间碎裂,坦露出眼底压抑多年的怨毒与痛苦。
“儿子?”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变得嘶哑扭曲,“简御帆,我当然恨你!是你,是你们俩,害了我的霖霖。他现在18岁了,可是你看看他现在什么样子?这是你们父子俩欠他的!”
她猛地甩开简御帆的手,后退一步,胸口剧烈起伏着,平日里那个温婉贤淑的豪门贵妇形象荡然无存,只剩下被仇恨啃噬了多年的疯狂。
简御帆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满是痛楚和无奈。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可是当年是个意外,阿章他是哥哥,他没有护好弟弟他也很自责,这么多年了,你,你又何必呢?!”
“他当然应该自责。”张悦蓝的声音冷得像冰,她转过身,不再看简御帆,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通往简玉章卧室的门,“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你也一样,你也应该被歉疚千刀万剐!你们简家就是个牢笼,一群冷血无情的怪物盘踞在这里,那个老不死...”
“够了!”简御帆低喝一声,脸色苍白。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张悦蓝压抑的、痛苦的喘息声。
良久,简御帆才颓然地松开手,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几岁。他看着眼前这个被仇恨折磨得面目全非的女人,心中满是愧疚。
“对不起…”他低声说道,声音沙哑,“都是我的错。当年是我无能,是我对不起你…可阿章是无辜的,他只是个孩子…他这么多年都宠着霖霖,他也从来不涉足玉霖,你应该明白是为什么。”
“我说过,那是因为你们俩都欠了我的霖霖。”张悦蓝像是根本无法从一种暴虐的情绪中走出来,对简御帆这个枕边人的痛苦视若无睹,“每次我走进这里,就觉得全身发冷。呵呵,兄弟阋墙是家族人伦丑闻,那如果叔伯残害子侄呢?你一天不为我的霖霖讨还公道,这口气我就一天都不会消。我的霖霖,他早产了四十天,是我一夜一夜陪他熬过来的。他还那么小,才六岁就被人绑架...”
简御帆猛地抬起头,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在听到“绑架”二字时更是血色尽褪,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恐惧和痛楚。
“你…你怎么知道…”他声音颤抖,几乎不成调,“那是意外…警方已经查过了,那是意外啊…”
“意外?”张悦蓝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她捂着嘴,发出一连串压抑的、破碎的笑声,笑声里充满了绝望和疯狂,“简御帆,你真是蠢得可怜!你以为我这些年在大马是来伺候老不死的吗?我查了!我把当年所有参与过那件事的人,都查了一遍!那个司机,他根本不是走投无路,他是收了钱的!我不知道是谁,但是就是你们简家的人!”
她每说一句,简御帆的身体就颤抖一下,仿佛被重锤狠狠击中。
“你…你胡说…”简御帆喃喃自语,眼神涣散,“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小霖才六岁…他还是个孩子啊…”
“他?”张悦蓝冷冷看着丈夫,“看来你也猜到是谁了。怎么不再说下去?怎么?不敢?当年不就是吗?老不死的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原来你也怀疑过呢。”
昭然若揭的真相像是一把利刃,狠狠地刺进简御帆的心脏,鲜血淋漓。
他不敢想,难道真的是他的亲哥哥一手策划了那场绑架?不会的!
霖霖...一个幼童,被绑住手脚扔进车里,车被遗弃在野外,他会面临什么样的后果?简御帆一想到这里,立马否定了这个答案,就算兄弟争斗,他不相信自己的亲哥哥会这么对待自己的儿子。
可是,他随后想到父亲奇怪的举动,那段时间他莫名在家大发雷霆,即使母亲从中调和也无济于事,三哥被罚去雪兰莪种植园两年不准回吉隆坡。最后两个保镖被判死刑,司机无期,这场绑架案就这么草草结束了。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为什么…为什么…”简御帆瘫坐在地上,双手抱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痛苦和悔恨将他彻底吞噬。
她蹲下身,凑到简御帆耳边,声音轻得像鬼魅:“所以,简御帆,你说的对,你真的很蠢!你不忍兄弟阋墙为家族延续埋下祸根,而那个老不死的正好拿捏住你,一条不赚钱的航线经营权就让你忍下不公,结果呢?他明知道是你那个禽兽不如的三哥干的好事...”
“他,他不知道。”简御帆有些虚弱地反驳。
张悦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尽是嘲讽。
“...”简御帆有些痛苦地扶住胸口,“那,那你为什么要恨阿章?”
一阵窒息般的沉默过后,张悦蓝的声音带着颤抖,缓缓响起,“因为他和你一样蠢,我千叮咛万嘱咐让他远着三房那两个畜生,他就是不听,就是要和他们一起玩儿什么兄友弟恭,结果,却害了我的霖霖。”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带着委屈带着歉疚,她内心的痛苦这么多年一直折磨着自己,也折磨着别人,可是她真的不甘心。
她的丈夫,承诺要保护自己的妻儿,明明察觉到了,却为了父子亲兄弟情,懦弱的选择逃避。
她的儿子,承诺要保护弟弟,却因为疏忽和天真,把自己把弟弟亲手送进危险的漩涡。
她不敢不恨丈夫恨儿子,不然她的自责会撕碎自己,她还不能死,她要活着,要看着她的霖霖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