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欢》棘叙

4、惜命 时间在

　　时间在雨声和病人艰难的呼吸声中缓缓流淌。陆苌楚没有离开。他时而探探病人的脉搏，时而试试他额头的温度，时而用热布巾擦拭他额角沁出的虚汗。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透，雨声似乎小了些。诊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阿福探进头来，小声道：“先生，药煎好了，温在灶上。您…要不要先用点饭？”
　　陆苌楚这才感到腹中饥饿，但他只是摇了摇头：“不急。你且去休息吧，这里我看着。”
　　阿福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带上了门。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床上的人忽然发出一声极轻微、带着痛苦的呻吟。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地、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那眼神起初是涣散的，没有焦距，茫然地望着头顶上方昏暗的屋顶。眼珠转动了几下，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地方。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坐在床边，正凝神看着他的陆苌楚脸上。
　　四目相对。
　　病人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困惑，随即是极度的虚弱和茫然。他似乎想开口说话，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几声破碎的气音，紧接着又是一阵难以抑制的呛咳。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捂住嘴，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陆苌楚立刻俯身，一手托住他的后颈，帮助他侧过身来，另一只手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布巾，及时接住他咳出的、带着血丝的粘稠痰液。
　　“别动，也别说话。”陆苌楚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安抚力量，“你刚才在戏园后巷咳血昏倒了。这里是杏林堂，我是陆苌楚，是个大夫。”
　　病人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额头上渗出大颗的冷汗。过了好一会儿，剧烈的咳嗽才渐渐平息下来，他脱力地靠在陆苌楚的手臂上，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明显的杂音。
　　陆苌楚将他轻轻放回枕上，用布巾擦去他唇边的血丝和额头的冷汗。病人的目光追随着他的动作，眼神里那层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似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我…我……”他终于发出一点嘶哑的声音，气若游丝，“我的琵琶……”
　　“在巷子里。”陆苌楚答道，语气平静，“当时情况紧急，我只能先带你回来。放心，巷子僻静，琵琶还在原地。明日天晴了，我让伙计去取回来。”
　　听到琵琶还在，病人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点点，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释然。他闭上眼，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仿佛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沉默再次笼罩下来，只有他依旧费力而粗重的呼吸声在诊室里回响。
　　陆苌楚看着他极度疲惫、毫无生气的脸，知道此刻不宜多言。他起身，走到门口，低声唤阿福把温着的药端来。
　　药碗端到床边，浓重的苦味弥漫开。陆苌楚将病人半扶起来，用枕头垫在他身后。病人顺从地张开嘴，任由陆苌楚将一勺勺苦涩的药汁喂入口中。他吞咽得很慢，很艰难，眉头因为药的苦味而紧紧蹙着，却始终没有抗拒。一碗药喂完，他额头上又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虚汗。
　　“肺气大伤，阴亏火旺。”
　　陆苌楚放下药碗，看着他，声音平稳地陈述着病情，如同在陈述一件客观存在的事实，“此病根深蒂固，非朝夕之功。需静养，避风寒，戒劳碌，忌忧思郁怒。按时服药，或可缓解病痛，延长时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病人重新闭起的眼睛上，补充道：“我是大夫，自当尽力。但你也需……惜命。”
　　“惜命”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床上的人没有睁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微微颤动了一下。
　　半晌，才听到他极其微弱地、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的两个字：“……多谢。”
　　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
　　陆苌楚没再说什么。他示意阿福收拾了药碗，自己则重新坐回凳子上，目光落在桌上那罐尚未盖好的枇杷膏上。那膏体呈深琥珀色，是前几日他刚熬好的，用上好的枇杷叶、川贝母、蜂蜜等物，费时熬制而成，最是润肺止咳化痰。
　　他拿起小勺，舀出一小勺晶莹粘稠的膏体，放入一个干净的瓷碟中。又提起桌上的铜壶，倒了小半杯温水，将枇杷膏缓缓化开一些。一股清甜微苦的、带着枇杷叶特有清香的气息在空气中散开。
　　他将碟子放在病人床头的矮几上。
　　“这枇杷膏，待你喉中觉得干痒难耐时，含服一小勺，能润润喉，缓解些咳嗽之苦。”陆苌楚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今夜我会在此守着你。安心歇息。”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诊室里重归寂静。油灯的火苗轻轻跳跃着，将陆苌楚沉静的身影投在墙壁上。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变得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仿佛永无止境。
　　床上的病人，呼吸依旧粗重而艰难，但比之昏倒时，终究是平稳了些许。他闭着眼，眉头依然紧锁，仿佛在睡梦中也被某种沉重的痛苦纠缠着。
　　那碟化开的枇杷膏，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点温润的微光，那清甜微苦的气息，融入这弥漫着药味、潮湿水汽和淡淡血腥的空气里，成了这漫长雨夜里，一丝微弱的慰藉。
　　陆苌楚的目光掠过床头那碟枇杷膏，又落回病人苍白的脸上。
　　夜色深沉，雨声未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