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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药   晨光熹 ...

  •   晨光熹微,透过杏林堂后窗糊着的素白棉纸,将诊室内染上一层朦胧的灰白。雨在半夜就停了,空气里残留着湿漉漉的水汽,混着挥之不去的药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陆苌楚坐在床边的方凳上,背脊挺直。他几乎一夜未眠,只在后半夜病人呼吸稍稳时,靠着椅背闭目养神片刻。此刻天光渐亮,他起身,动作极轻地走到床边。
      床上的人依旧在昏睡,似是陷入了一种深沉的疲惫中。昨夜喂下去的药似乎起了些作用,那如同拉风箱般刺耳的呼吸声平缓了许多,虽然每一次吸气依旧带着胸腔深处沉闷的杂音,但至少不再那么撕心裂肺。脸上的死灰褪去了一些,显出一种病态的苍白,衬得眼下的青黑愈发明显。薄被盖到胸口,露出单薄的肩膀和一段青白细瘦的手腕,无力地搭在身侧。
      陆苌楚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搭在那细弱的腕脉上。指尖下的搏动依旧细弱,像一条随时会隐入沙中的溪流,但跳动的频率已不像昨夜那般狂乱欲绝。他又俯身,靠近些,仔细听了听病人的呼吸声,那湿罗音还在,只是没那么密集了。他伸手探了探对方的额头,冰凉依旧,但那种令人心悸的冷汗已经止住了。
      情况暂时稳住了。陆苌楚心中稍定,但那份沉重并未减轻分毫。肺痨,缠人的恶疾,如同跗骨之蛆。昨夜是险险拉回了悬崖边,可前路依旧是万丈深渊。
      他直起身,走到窗边的小桌前。桌上放着他昨夜写好的药方,墨迹早已干透。他拿起方子,又仔细看了一遍:生地、麦冬、沙参、百合、白及、藕节、太子参、黄芪、川贝母。剂量斟酌再三,既要清肺止血、养阴益气,又不敢过于峻猛,怕这虚弱的身体承受不住。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阿福探进头来,见陆苌楚已经起身,便端着铜盆热水和布巾走了进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先生,您歇会儿吧?我来看着。”
      陆苌楚摇摇头,将药方递给他:“按这方子,抓三剂。一剂现在煎,文火,三碗水熬成一碗半。另外两剂包好。”他顿了顿,补充道,“再去前堂药柜最上面一层,把那罐新熬的枇杷膏取来。”
      阿福应下,接了方子,放下水盆布巾,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诊室里又恢复了寂静。陆苌楚走到床边,用热布巾浸了水,拧得半干,动作轻柔地给病人擦拭脸颊和脖颈。昨夜的血污早已清理干净,此刻擦拭,主要是为了清洁和让他舒服些。温热的布巾拂过那苍白的皮肤,沉睡的人似乎无意识地微微动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又缓缓松开。
      陆苌楚的目光落在对方露在被子外的手上。那双手比昨夜看起来更显嶙峋,骨节分明,指尖的薄茧在晨光下清晰可见。他小心地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那冰凉的手腕。
      时间在药味的弥漫中缓慢流淌。前堂隐约传来阿福抓药时打开药柜抽屉、铜秤碰撞的轻微声响。窗外,早起鸟雀的啁啾声开始零星响起,夹杂着远处街巷传来的、模糊的人声和车轮滚动声。这座城,在雨后清晨,正一点点苏醒。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人睫毛颤动了几下,喉间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呻吟。眼皮沉重地掀开一条缝隙,眼神依旧是涣散的,茫然地对着头顶灰白的天花板。他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眼珠转动,视线缓慢地扫过陌生的屋顶、墙壁,最后,落定在站在床边不远处的陆苌楚身上。
      这一次,那双温润含愁的眼睛里,没有了昨夜初醒时的极度困惑和惊恐,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他认出了这个救了他的人,也认出了这个充满药味的所在。
      “醒了?”陆苌楚的声音不高,带着医者惯有的平稳,“感觉如何?胸口还闷得厉害吗?”他走近两步,在床边站定,低头看着对方。
      沈弦思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回答,却只发出一阵短促而压抑的低咳。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捂住嘴,手臂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只微微抬起一点便无力地落回被子上。咳声震动着他单薄的胸膛,每一次起伏都显得异常艰难。
      陆苌楚立刻俯身,一手托住他的后颈,帮助他侧过身来。另一只手拿起准备好的布巾,及时接住他咳出的、带着血丝的粘稠痰液。痰量不多,颜色是暗红的,像陈旧的锈迹。陆苌楚眉头微锁,这出血还未完全止住。
      “别急说话。”陆苌楚等他这一阵咳嗽平息,才将他轻轻放回枕上,用布巾擦去他唇角的血丝。“慢慢呼吸。”
      沈弦思靠在枕上,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又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闭了闭眼,似乎在积攒力气,片刻后才重新睁开,看向陆苌楚,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多……谢……陆大夫。”他认出了这里,也记得昨夜陆苌楚的自我介绍。
      “分内之事。”陆苌楚语气平和,“你昨夜咳血昏厥,情况凶险。现下脉象虽稍稳,但病根深重,需静养调理,万不可再劳心劳力。”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对方,“此症……是肺痨。你可知晓?”
      沈弦思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黯淡了一下,随即归于一片沉寂的深潭。他没有惊讶,没有恐惧,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那平静,反而透出一种令人心酸的认命。他早就知道了。这缠绵的咳嗽,日渐消瘦的身体,还有那偶尔染上帕子的、令人心惊的红色,都早已告诉了他答案。只是昨夜,它以一种更不容忽视的方式爆发了。
      “嗯。”他只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算是回应。
      陆苌楚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了然。久病之人,对自己的身体往往比大夫更清楚。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端到床边,一手小心地托起沈弦思的头颈,一手将杯沿凑到他干裂的唇边:“喝点水,润润喉。”
      沈弦思顺从地张开嘴,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温水。温水流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他喝得很慢,喝了几口便微微摇头示意够了。陆苌楚将他放回枕上。
      这时,阿福端着一个小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刚煎好的药,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苦涩的气息。旁边还有一个青瓷小罐,正是那罐枇杷膏。
      “先生,药煎好了。”阿福将托盘放在床头矮几上。
      “好。”陆苌楚应道,他端起药碗,用勺子轻轻搅动,让热气散得快些。深褐色的药汁在碗里晃动,苦涩的味道更加霸道地弥漫开来。
      “把药喝了。”陆苌楚舀起一勺药,送到沈弦思唇边。药汁黑沉,气味刺鼻。
      沈弦思看着那勺药,眉头本能地蹙紧,眼中闪过一丝抗拒。这苦味,他太熟悉了,伴随着他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但他只是闭了闭眼,随即顺从地张开嘴,将那勺滚烫苦涩的药汁咽了下去。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了一下。他强忍着没咳出来,只是眉头锁得更紧。
      陆苌楚一勺一勺,耐心地喂着。喂到一半时,沈弦思实在忍不住,侧过头剧烈地呛咳起来,刚喝下去的药汁混着血丝,喷溅了一些在被子上。陆苌楚立刻放下药碗,帮他拍背顺气,又用布巾擦拭。
      “慢些。”陆苌楚的声音依旧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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