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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鸿 ...

  •   陆苌楚抱紧怀里冰冷的身躯,深吸一口气,迈开大步,踏着湿滑的石板,朝着杏林堂的方向疾步走去。他不再撑伞,任凭冰凉的雨水打湿他的头发、肩膀和后背,长衫下摆很快沾满了泥水。怀中的重量很轻,但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那苍白的脸孔,嘴角刺目的血痕,还有那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的气息,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他走得又快又稳,尽量避开石板路上的积水。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对这条回家的路熟悉得闭着眼也能走。巷子两边的白墙在雨幕中飞速地向后退去,像一幅流动的水墨。
      终于,杏林堂那熟悉的黑漆木门出现在眼前。门楣上悬挂着的“杏林春暖”匾额,在雨中显得有些黯淡。
      陆苌楚几步冲到门前,侧身用肩膀顶开门板。药铺特有的、混合着各种草木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前堂没有病人,只有小学徒阿福正伏在柜台上打盹。
      “阿福!”陆苌楚的声音带着急切的喘息。
      阿福猛地惊醒,揉着眼睛抬起头,待看清陆苌楚和他怀中抱着的人,尤其是那人嘴角和衣襟上的血迹时,吓得睡意全无,一骨碌站了起来。
      “先生!这…这是怎么了?”
      “快!把后面诊室的门打开!打热水!拿干净的布巾!”陆苌楚语速极快,抱着人径直穿过前堂,朝后面的诊室走去。
      阿福慌忙应着,手忙脚乱地跑向后面。
      诊室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靠墙一张硬板木床,铺着洁净的白布单。陆苌楚小心翼翼地将怀中人平放在床上。病人的身体接触到干燥温暖的床铺,似乎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但眉头依然紧锁,呼吸依旧艰难。
      阿福端着热水盆和布巾跑了进来。
      陆苌楚迅速洗手,用热布巾小心地擦拭病人脸上和颈部的雨水、冷汗以及嘴角的血污。那张清秀的脸庞在拭去污迹后,苍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浓重的阴影,透着一股令人心碎的脆弱。
      他解开病人湿透的外衫和内里单薄的衣物。瘦骨嶙峋的胸膛显露出来,肋骨根根清晰可见,随着艰难的呼吸微弱起伏。皮肤冰凉。
      “阿福,去药柜,把我配好的清肺止血散拿来!再把我药箱里的银针包取来!快!”陆苌楚一边吩咐,一边将干爽的薄被盖在病人身上,只露出需要施针的部位。
      阿福应声而去,很快将东西取来。
      陆苌楚取出银针,在油灯的火苗上迅速燎过消毒。他神情专注,目光沉静如水,手指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他捻起细长的银针,认准穴位,动作精准而轻快地刺入病人胸前的肺俞、中府等穴,以及手臂上的孔最、尺泽等穴。这些穴位有清肺热、平喘逆、止血宁络的功效。随着银针的刺入,病人急促而杂乱的呼吸似乎稍稍平复了一丝,喉间的痰鸣音也弱了些许。
      接着,他打开阿福取来的青瓷小罐,里面是预先研磨好的淡褐色药粉,散发着清苦微凉的气息。他小心地倒出少许在茶碗里,用温水仔细调和成糊状。
      “扶他起来一点。”陆苌楚对阿福道。
      阿福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托起病人的头颈。陆苌楚用小勺舀起药糊,一手轻轻捏开病人的下颌,将药糊一点点喂入对方口中。昏迷中的人本能地抗拒着苦涩的异物,药糊顺着嘴角流下一些。陆苌楚耐心地用布巾擦拭,又喂进一点温水,轻轻按摩他的咽喉,帮助吞咽。
      反复几次,总算将一小碗药糊喂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陆苌楚才微微松了口气。他示意阿福将病人重新放平躺好,仔细掖好被角。他搬了张凳子坐在床边,再次探手搭脉。
      脉搏依旧细弱,但先前那种凌乱欲绝的感觉似乎稍稍缓和了一丁点,呼吸的深度也似乎加深了一点点。这是个好兆头,意味着刚才的施针和药物正在起效,暂时将人从濒危的边缘拉了回来。
      陆苌楚收回手,静静地注视着床上的人。雨还在下,敲打着后窗的瓦檐,声音绵密。诊室里弥漫着药粉的清苦味、雨水带来的湿气,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极淡的血腥气。
      阿福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看着先生凝重的侧脸。
      “先生…他…能醒吗?”阿福小声问。
      陆苌楚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病人苍白得没有一丝生气的脸上。许久,他才低声道:“看他的命数,也看…能否熬过今晚这一关。”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医者见惯生死后的一种沉静。
      他起身,走到窗边的小桌前,那里放着他的笔墨纸砚。他提笔蘸墨,在素白的纸笺上开始书写。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他开的是另一副方子,以养阴清肺、益气止血为主。方中重用生地、麦冬、沙参、百合滋养肺阴;辅以白及、藕节收敛止血;再配太子参、黄芪补益元气,固本培元;最后加一味川贝母清热化痰止咳。
      写好方子,他递给阿福:“按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文火慢煎。药煎好了温着,等他稍清醒些再喂服。”
      阿福接过方子,仔细看了看,应声去前堂抓药了。
      诊室里只剩下陆苌楚和床上昏迷不醒的病人。油灯的光晕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陆苌楚重新坐回床边的凳子。他想起巷子里那惊心动魄的一幕,那穿透雨幕的凄绝琵琶声,那戛然而止的弦音,那撕心裂肺的闷咳,还有那喷溅在青石板上的、刺目的血花。视线落在病人露在被子外的手上。那双手很瘦,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尖和指腹有着一层明显的薄茧。左手食指上,还有一道细细的、已经愈合的旧伤疤,想必也是被琴弦所伤。
      这双手的主人,便是那琵琶声的来源。那样深重的悲苦,竟是从这样一具单薄、病弱的身躯里流淌出来的。
      陆苌楚的目光移向病人的脸。此刻安静下来,更显出五官的清秀。眉宇间似乎天然笼着一层淡淡的愁绪,即使在昏迷中,也未能完全舒展。他看起来还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却已被这沉疴折磨得形销骨立。
      清音班…琵琶手…陆苌楚在城中行医,对各处营生自然有所耳闻。清音班并非什么大班子,在这乱世里,靠着一些老主顾勉强维持着。戏子们的生活,尤其是底层的伶人,其中的艰辛与屈辱,陆苌楚也略知一二。
      只是没想到,这凄婉的琵琶声背后,竟是如此沉重的病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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