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雨巷 ...
-
暮春三月的江南,雨是常客。
细密的雨丝,无声无息地织就一张灰蒙蒙的网,笼着黛瓦白墙、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也笼着城里行色匆匆的人影。空气里浮动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混着墙角苔藓的清苦,还有远处不知谁家飘来的、若有似无的饭菜香。
陆苌楚刚从城南一户人家出诊回来。他穿着件洗得颜色有些发旧的月白长衫,外罩一件半新不旧的深灰马褂,肩头斜挎着一个深褐色的牛皮药箱。药箱沉甸甸的,里面的脉枕、银针、艾条,还有几味临时抓配的草药,都是他谋生的家伙什,也见证着这座城里无数寻常人家的病痛冷暖。他撑着一把半旧的桐油纸伞,伞面是寻常的赭石色,边缘已被经年的雨水浸润得颜色深浓。伞骨结实,稳稳地隔开头顶这片连绵不绝的雨幕。
他步子不疾不徐,踏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雨点打在油纸伞面上,是沙沙的、令人心绪渐宁的密响。他习惯性地选择了一条僻静些的巷子绕行回家,这条巷子贴着城里最大的“清音班”戏园子的后墙。平日里,这里是戏子们进出的通道,白日里也少有人至,此刻雨中,更是显得幽深安静,只有雨水顺着高墙滑落,滴在墙角的水洼里,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刚行至戏园后门不远,一阵琵琶声,毫无预兆地穿透了雨幕和砖墙,幽幽地钻入陆苌楚的耳中。
那声音起得极低,像是从心尖最深处挤出来的呜咽。三两声单音试探般拨出,带着迟疑和未尽的哀伤,随即,一串流水般的轮指倾泻而出,音调陡然拔高,又急转直下,如同飞鸟折翼,重重跌落。弦音是冷的,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凄凉,在空寂的雨巷里盘旋、回荡。陆苌楚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他不是个懂音律的行家,但这琵琶声里浸透的孤寂、悲怆与无望,却像这江南的雨,丝丝缕缕,无声无息地渗透过来,缠绕在人心上,沉甸甸的。
这调子太苦了。
陆苌楚想。他见过太多生老病死,听过太多悲泣叹息,却很少有一种声音,能像这琵琶一般,将深沉的悲意如此赤裸又如此克制地表达出来。它不嚎啕,不哭诉,只是用冰冷的弦,冷静地叙述着某种无法言说的绝望。
他站在巷中,侧耳听着。雨丝拂过他的伞沿,落在他脚边。墙内的琵琶声忽而变得急促,仿佛在挣扎,在对抗,弦音紧绷,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就在那悲愤之意将要攀至顶峰,似乎下一秒就要弦断音绝之时——
声音戛然而止。
像被猛地扼住了咽喉。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紧接着,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咳从墙内传出。那声音极其短促,却带着撕裂般的痛苦,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硬生生挤压出来。随即是一阵手忙脚乱、器物碰撞的杂乱声响。
陆苌楚的心猛地一沉,医者的本能让他瞬间警觉。他下意识地朝那扇紧闭的、油漆剥落的戏园后门紧走了两步。
几乎是同时,“哐当”一声,那扇后门被人从里面撞开了。
一个清瘦的身影踉跄着冲了出来,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出,又像是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他穿着一件同样洗得发白的青色旧长衫,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片,在凄冷的雨雾中摇摇欲坠。他一手死死地捂着嘴,另一只手臂却紧紧抱着一个用布包裹着的长条形物件,那形状,分明是一把琵琶。
他冲得太急,脚步虚浮,一头就撞向了陆苌楚撑着的伞缘。
陆苌楚下意识地稳住伞,另一只手飞快地伸出,想要扶住对方。然而指尖还未触到那人的衣袖,那人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猛地向前一倾,捂嘴的手再也阻挡不住。
“噗——”
一口浓稠、暗红的鲜血,如同败落的残花,猛地喷溅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也溅上了陆苌楚深色的裤脚和布鞋。那血色在灰暗的石面和雨水中,显得格外刺目、惊心。
抱着琵琶的手臂颓然松开,那布包着的琵琶“咚”地一声掉落在血泊旁。而它的主人,像一根被骤然抽去所有筋骨的弦,连一声呻吟都未曾发出,便直挺挺地向前栽倒下去。
陆苌楚眼疾手快,在对方身体完全砸向冰冷石地的前一刻,猛地扔开油纸伞,双臂一伸,险险地将人接住,半抱半扶地揽入自己怀中。油纸伞落在一边,被雨水迅速打湿。
怀里的人轻得几乎没有分量,骨头硌着人。陆苌楚低头看去,一张苍白到毫无血色的脸映入眼帘。眉目清秀,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的文弱,但此刻眉头紧锁,双眼紧闭,嘴角还残留着未擦净的暗红血渍,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触目惊心。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拉风箱般的艰涩杂音。
肺痨!
他行医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人,这种初起时缠绵难愈、终局往往凄凉的恶疾。这苍白的面色,这咳血的症状,这瘦削得脱了形的身体,无一不印证着这个残酷的判断。
雨水毫无遮拦地打在两人身上。陆苌楚顾不上自己,他迅速屈膝半跪在湿冷的石板上,将怀中人小心地放平,让他侧卧,避免血液回流呛住气管。他动作沉稳,没有丝毫慌乱,常年应对急症的经验让他此刻的心神异常专注。
他迅速解开对方紧束的领口,让呼吸尽可能顺畅。手指搭上对方冰冷纤细的手腕,脉搏细数无力,跳动得又快又乱,是气血极度亏虚、病情凶险之兆。他凝神细察对方的呼吸,那每一次艰难的吸气都伴随着肺部深处传来的声音,令人十分揪心。
情况危急。此地阴冷潮湿,雨水不断,绝非救治之所。
陆苌楚没有丝毫犹豫。他迅速将自己的药箱从肩上取下,放在一旁。接着,他一手托住病人的颈后,另一只手抄起对方的腿弯,用力一提,将这个轻飘飘的身体稳稳地横抱了起来。病人昏迷中发出一声无意识的痛哼,头无力地靠在他胸前。
陆苌楚环顾四周。他的医馆“杏林堂”离此不远,穿过两条巷子便是。此刻,唯有尽快将人带回医馆,才有施救的可能。
他低头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琵琶。那布套已经被泥水浸湿了一角。略一迟疑,陆苌楚腾不出手,只得用脚尖小心地将那琵琶勾到自己药箱旁边,然后俯身,用抱着病人的那只手的手臂,连同药箱的背带一起用力夹住,勉力将药箱也提了起来。琵琶孤零零地留在原地,被雨水冲刷着。
救人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