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什米尔蓝》念之欢

2、分一段伞 一个扎

　　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老师踩着上课铃进了教室，手里拿着一册名单，有些喧闹的教室安静了下来。
　　“我是你们的新班主任，我叫周芳，我们彼此之间都不太熟悉，先点下名，认识认识大家。”周芳个子不高，看起来30多岁，戴着黑框眼镜。
　　点名结束之后，郁安才知道了黑短袖男生的名字：陆驰。
　　陆驰和顾屿澈，这两个名字总是形影不离，去年科技竞赛两人拿到唯二特等奖。
　　今年4月份，学校举办的音乐比赛，陆驰、顾屿澈、宁浅，一支小提琴和两台钢琴配合天衣无缝，拿下三人组小组比赛唯一特等奖。
　　名声传的很响，但陆驰不爱发言，在学校也就基本没见过。
　　班会一如既往的无聊，周芳找同学发了书，站在讲台上强调了一大堆开学事项，郁安听得昏昏欲睡。
　　后面将近一个小时都是自习，班主任离开了教室，四周的同学嗡嗡的吵，郁安看了眼外面的天气，临9月份的深圳，暑气还未褪尽，铅灰色厚重乌云铺满整片天际，大风吹着树叶，沙沙作响，有下雨的迹象。
　　郁安翻了翻桌下的书包，果然没带伞。
　　但没关系，放学如果下了雨，苏漫漫应该会有伞，先和她一起走也可以，等到了门口，李叔叔会来。
　　这么想着，伴随着一阵巨大的雷声，雨噼里啪啦砸了下来，有些顺着窗外的风，砸在了郁安胳膊上。
　　正准备抬手将窗户关上，他偏着身子，手刚刚挨到白色的窗框，余光就瞥到顾屿澈的手贴在了透明窗户上，使力的时候，几根血管微微突起，手指修长，很好看。
　　那个位置，雨根本淋不到他，郁安想，如果他是帮自己关窗的话，那顾屿澈是个好人，应该说声谢谢的吧？
　　他这么想着，也就这么做了。
　　顾屿澈收回了手，“有点冷。”
　　原来是自作多情。
　　但是现在还在夏天，虽然有雨，但深圳这个天气，也不至于感到冷，那就是……
　　体虚。
　　郁安得出结论。
　　“哦哦。”郁安回过头，心里盘算着明天给顾屿澈带一点生姜红枣桂圆茶。
　　他觉得自己今天对顾屿澈说了谎，骗了他，刚好顾屿澈体虚。想起来家里的阿姨会时不时给妈妈煮的驱寒茶，打算明天给顾屿澈也带一点，应该能够缓和一下关系。
　　郁安随便翻了翻手里的化学书，听到窗外没了声响，知道是雨停了。
　　刚开心没多久，外面就又开始噼里啪啦响。郁安轻轻叹了口气，趴在了课桌上。
　　直到放学铃终于响起来，郁安刚准备去找苏漫漫，就看见她跟着宁浅并肩走出了教室门。
　　郁安视线向下，苏漫漫手里并没有伞，宁浅也是拿了一把透明的。
　　好吧，他做好了淋雨出校门的准备。
　　伶城二中放学的时候是不允许家长在大门口扎堆的，因为学生很多，所以会拉一条线，在大门和家长之间隔出一片空地。
　　郁安下了楼，周围没几个能认识的，看着砸在地上的大颗雨滴，心一横，迈开步子准备冲出去。
　　不想胳膊被人猛的一抓，他回头，看见了顾屿澈。
　　看着顾屿澈手中的黑伞，他开口：“你……”
　　“我……”
　　异口同声，顾屿澈停下来，示意郁安先说。
　　“你能不能，分我一段伞。”郁安抬头看着顾屿澈，路灯微光洒在深蓝色瞳孔上，冷棕色的头发被照出柔光，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怎么样，脸有些泛红。
　　像是怕顾屿澈不答应，又赶紧补充：“我就走到学校门口，很近的。”
　　顾屿澈看着他点了点头，撑开了伞。
　　＊
　　“谢谢。”郁安低着头，认真分辨着路面上的水洼。
　　“不用谢。”
　　教学楼到门口的距离很短，走完最后几步，两人停了下来。
　　郁安看到了车旁站着的李叔叔，笑着朝顾屿澈挥了挥手：“明天见。”
　　顾屿澈看着郁安的背影，直到上了车才转身离开。
　　＊
　　“少爷，淋湿了吗？”驾驶位上的李叔叔递来一块毛巾。
　　“没有的李叔叔，一个好心的同学分我了一段伞。”郁安接过毛巾，擦了擦手背上的水珠。
　　“那就好，夫人今天做了椰片糯糕，等着少爷回去呢。”
　　“好！”
　　李明洋，42岁，是家里的管家兼司机。除此之外，家里还有两个阿姨和一个厨师，都是郁安父亲聘请来的。
　　父亲很忙，特别是近两年，总不待在家；母亲是独立的饰品设计师，工作时间很自由。当然母亲的灵魂也很自由，所以郁安很喜欢和母亲待在一起。
　　母亲的性格或许和他的外公外婆有关，外公是俄罗斯的飞行员，外婆也是芬兰知名的设计者，这一点被母亲完美遗传了。
　　听母亲说，她当初嫁过来的时候和父母吵过一架。他们很不支持母亲跨国远嫁，怕母亲在这边受苦。
　　在父亲还不是首席技术官的时候，母亲确实陪他受了很多苦，但那时候父亲对母亲很好。
　　直到最近两年，父亲越来越忙了。
　　“少爷，纯水岸到了，可以下车了。”郁安回过神，已经在车库了。
　　刚进家门，郁安就迎来了一个大大的拥抱“Kulta！哎呀，半天不见，妈妈想死你啦。”
　　“妈妈，我分到重点班了。”郁安脸上带着笑，缓缓退出了这个热情的怀抱。
　　“棒棒哒，快尝尝妈妈亲手做的椰片糯糕，很好吃的。”
　　母亲在中国生活了20年，说中文已经不带口音了，长相遗传了外公，偏俄罗斯多一点，瞳孔也是蓝色的，遗传了郁安的外婆，给人第一眼看上去的感觉就是美。
　　郁安也完全遗传了母亲的所有优点，只是轮廓更加温柔，皮肤白、眼睛很大，五官更偏向中国人。
　　郁安咬下母亲喂来的糕点，软软糯糯的，不甜腻，但郁安觉得很好吃。
　　“妈妈，明天让家里阿姨把给你煮的茶也给我一份呗，我送同学。”郁安边吃边说。
　　“当然可以啊，哪个同学呀，妈妈认识吗……”
　　＊
　　郁安到教室的时候，顾屿澈已经在座位上了。
　　郁安紧了紧手里的特大号保温杯，深吸一口气，从后门走了进去。
　　“顾屿澈，我昨天不是故意骗你的，我给你带了红枣桂圆茶，杯子是干净的。”陆驰还没来，郁安站在他的位置上，把手里的东西递出去。
　　“骗我什么？”顾屿澈抬眼。
　　“其实昨天，我旁边没人坐的。”
　　郁安想：顾屿澈记性真不好。
　　“那现在，是想让我过去？”顾屿澈把保温杯接了过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郁安想说也不是，但转念一想，顾屿澈可能坐在后面看不清，如果他实在想来的话，郁安当然不介意。
　　“如果你想的话…”
　　五分钟后
　　刚进教室的苏漫漫看了看郁安旁边的顾屿澈，对着他用眼神表示疑惑，郁安摇了摇头，意思是：我不知道。
　　没过一会儿，周芳走进教室，“陆驰同学因为自身原因转了班，咱们班现在是49个人。还有，早饭结束之后，按时到教室，八点半举行开学典礼。”
　　＊
　　早读的下课铃一打，苏漫漫立刻走了过来，“怎么回事啊，两帅哥竟然走了一个，还有，顾屿澈不是恐同吗？我还没跟他解释呢。”
　　两人边走边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他知道陆驰要转班，所以不想一个人坐吧。”
　　“可能是吧。”苏漫漫点头。
　　“唉，安安，我决定了，我不追他了。”
　　郁安对于这种话早就习以为常，但还是本着走程序的原则问了一句：“为什么呢？”
　　“太高冷了，你姐姐我昨天嘘寒问暖四五句，他竟然回都不回，陆驰肯定也和他一个样儿。”郁安敷衍应了两句。
　　“喂，安安你也敷衍我啊。”两人上了食堂二层。
　　“我没有的。”郁安面无表情接过食堂阿姨递来的小米粥。
　　苏漫漫排在后面，两人转身坐到座位上面对面坐着，苏漫漫又问：“那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嗯…我觉得顾屿澈这个人…”
　　郁安正说着，被苏漫漫剧烈的咳嗽声打断，怎么看怎么像故意的。
　　郁安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继续往下说：“ 有点体虚，记性差，而且…”
　　这次轮到郁安自己闭上嘴了，因为顾屿澈坐在了他旁边的空位上。
　　郁安仅仅偏头看了一眼就猛地转回去，脸上的红似乎快要漫到了脖子上。
　　而罪魁祸首苏漫漫，正在憋笑。
　　完了。
　　没想到顾屿澈跟没听到似的，主动和郁安说起了话：“下月学校文艺表演，新添成员很多，钢琴不够用，但设团为了让新来的成员有更多参与感，设定两人一组，四手联弹，自由组队。”说到这儿，顾屿澈没再说话。
　　郁安只好主动问了句：“你要和我一队吗？”
　　“你想吗？”顾屿澈反问。
　　郁安轻轻嗯了下。
　　毕竟顾屿澈钢琴弹得很好，他一直这么想。
　　想了想，他又问：“陆驰学长不和你一起吗？”
　　“他不想和我一组。”
　　陆驰和顾屿澈小时候就认识，郁安觉得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们吵架了。
　　那样的话，顾屿澈有点可怜。
　　＊
　　开学典礼，底下的同学说得很开心。
　　尖子班学生基本都有奖，需要短暂的上台走一下过场，郁安也在台后。
　　周芳念着名单一个个排队，他和顾屿澈竟然站在一起。
　　上台站定的时候，台顶灯光刚好直直往下照，很刺眼，郁安没忍住用手挡了挡。
　　校长递来奖状，顾屿澈刚好侧身，强光被遮住了。
　　郁安下意识侧头往过看，弯腰伸手接住奖状的同时，只看清楚顾屿澈脖子上的痣格外清楚。
　　郁安有一瞬恍惚。
　　下台之后座位还是按刚刚台上那样排，顾屿澈轻声开口：“你练过四手吗？”
　　“没有，但我是不会拖你后腿的。”
　　“我也这样认为，曲名是《 River floors in you》”
　　郁安乖乖点头。
　　曲子不算难，之前和老师学过，只是四手联弹他从没试过。
　　郁安微微偏头看顾屿澈，灯光下的侧脸很安静。
　　“那个…”刚准备开口，台上忽然响起一阵乐声，将郁安的声音盖了过去。
　　郁安怕顾屿澈听不清，就拉了拉他的衣角，顾屿澈看他一眼，把头压低，耳朵贴近他。
　　鼻尖萦绕着顾屿澈洗发水的味道，很好闻。
　　他怕礼堂音乐盖过自己的声音，特意凑近，抬高音量说：“我不喜欢男的。”
　　结果就在他说话的同时，音乐戛然而止。
　　郁安声音确实很大，周围一群人几乎都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他，顾屿澈也皱着眉。
　　郁安下意识将身子向后撤，直到背靠在椅子背上，他只感觉自己真的要发烧了，脸一定很红。现在这个情景说点什么不好，不说点什么也不好。
　　郁安低着头，正犹豫要不要开口，周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随后是身旁人离开的声响。
　　郁安回想顾屿澈最后看他的眼神，觉得非常有必要再解释清楚一点。
　　又过了一会儿，是顾屿澈的声音在四周响起，郁安知道那是同学代表发言。
　　就今天这一句话，学校里不知道又能流传几个传说，高中的八卦速度总是很离谱。
　　顾屿澈重新坐回身旁他都没有发觉，顾屿澈也什么都没再说。
　　“开学典礼到此结束，请各班有序离场。”
　　“走了。”郁安抬起头，对上顾屿澈的视线，又快速低下头，跟着人流一起走了出去。
　　正午的阳光终于穿透连日的乌云，碎金似的洒在教学楼的走廊上，地面水渍折射出细碎的亮光，雨后的空气清透湿润，褪去了大半闷热。
　　“安安，你和顾屿澈怎么回事，我们那边竟然有人说他跟你表白被拒！”
　　苏漫漫从后面小跑上来，郁安一五一十讲了一遍，苏漫漫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没事儿，姐姐帮你澄清。”还想再说些什么，身后响起一道声音：“漫漫，老师叫你。”
　　郁安转头，宁浅上前拉住苏漫漫的手，苏漫漫朝后挥挥手，跟着宁浅走了。
　　郁安坐在座位上，身旁还是空的，于是他拿起笔，撕了张蓝色便利贴，提笔写：
　　顾屿澈对不起，听别人说你反感喜欢同性，我怕你讨厌才那样说的，也不是故意大声说的。
　　轻轻盖上笔盖，把纸条放在了顾屿澈座位上。顾屿澈回来之后，郁安很频繁地偷偷观察他。
　　看他没什么动作，本来以为不会得到回应了，结果快要下课的时候顾屿澈把纸条递回来了，上面写了两句话，带着独有的笔锋：
　　不会讨厌你，也不会讨厌喜欢男生的你。

作者有话说

陆驰去找老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