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什米尔蓝》念之欢

3、大好人

　　下午，雨水彻底被蒸干，天气又变得闷热起来。
　　“有社团的同学，下节活动课记得去社团报到。”随着周芳最后一句话音落下，下课铃打了，班里部分同学相继离开。
　　重点班艺术生不是很多，大多数学生都是来冲清北的，不会主动去参加社团活动。
　　苏漫漫走到郁安身旁，“唉，这次活动规模大，听说家长也可以来，但舞蹈社这边还缺几个人。”
　　两人边下楼梯边说，郁安开口：“漫漫姐姐，你人脉不是很广嘛。”
　　“能叫的肯定都要叫的，宁浅这样的大美女，双人舞应该不会拒绝。”
　　“你什么时候和她关系这么好了？”
　　两人进了主楼的门。
　　“我觉得她是个好人，开学的时候帮我搬了书。而且很受欢迎的，我和她坐的近，这几天帮别人递了好多次情书呢。”
　　“那的确很受欢迎。”郁安随口回应，两人在3楼分开，去了各自的教室。
　　郁安走进钢琴社，里面闹哄哄的，几个学生正把中央摆放的钢琴搬向前面的小琴房。
　　“郁安。”前面的人朝郁安招招手。
　　他是郁安之前的同班同学，叫柳知远，关系不错。
　　郁安走过去，柳知远靠近道：“原来高三的社长毕业了，新社长换成了顾屿澈，下个月学校举办艺术表演，要不要和我一组？”
　　“不好意思，知远，我已经找好搭档了。”
　　“好吧，那我只能去找别人喽，高一新来的那些人加进来，钢琴都快不够用了，今天分好组之后就是两个人一起练了。”
　　柳知远叹了口气。
　　“先不说了，我去找搭档了哦。”话落转身便走了。
　　“那也挺好的。”郁安站在原地轻轻答。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又从门口进来了三名钢琴老师，旁边还站着顾屿澈，郁安转头看。
　　其中一个白了头发的男老师拍了拍手，“来，大家静一下。”
　　四周慢慢安静，老师继续道：“大家也都知道了，咱们这次的节目是四手联弹，曲子也已经定下来了，分三个阶段，分别是：《 Summer》《睡美人圆舞曲》《 River flows in you》。”
　　“《 Summer》人数是最多的，等会老师会根据大家情况分配。我们就不干预大家组队了，给你们半小时的时间。”另一位女老师开口。
　　一阵讨论声过后，大家都去找搭档了，顾屿澈也朝着郁安的方向走。
　　门口又传来几声响动，几个师傅搬了好几台钢琴进来。
　　顾屿澈已经走到了郁安身边，他有点疑惑，好奇地问：“哪里来的钢琴？”
　　本来以为不会得到回答，顾屿澈却解答了他的疑惑：“陆驰家里资助的，他妈妈是很有名的钢琴家，他家很有钱，你应该知道。”
　　郁安点点头，又继续问：“那你怎么知道我们的曲名？”
　　顾屿澈转身走向最里面的琴房，边走边说：“老师提前告诉我的，我是内定。”
　　顾屿澈开门坐在了钢琴前，郁安紧跟着进去，嘴上应着，从旁边搬了凳子在顾屿澈左边，顺带把门关上了，瞬间隔绝了门外的杂音。
　　“你弹第一声部还是第二声部？”顾屿澈的话格外清楚。
　　郁安看了一眼琴上摆放的琴谱：标准四手联弹。
　　比独奏简单，不是很难。
　　郁安想了想：“你比我弹得好，我弹第二声部。”
　　“好，你弹的也不差。”
　　顾屿澈的手轻轻搭在钢琴上，“我先过一遍我的部分，剩下时间都给你。”
　　“好 。”
　　悠扬的钢琴声响遍整个琴房，顾屿澈五岁开始练琴，11岁考完十级，这种曲子掌握的很熟练。
　　郁安用余光看着顾屿澈的脸，想到无数个这样的瞬间。
　　顾屿澈在台上，自己要么在台下，要么离他很远、同在台上，他总喜欢看着这张脸。
　　他很欣赏顾屿澈，觉得能一起表演，是很幸运的事情。
　　看着看着，琴声淡了，顾屿澈弹完了。
　　“你来。”
　　郁安猝不及防对上视线，慌忙坐直了身子，“哦，好。”
　　其实是紧张的，虽然自己也从小时候就开始练琴，但中间为了学业停了四年，才把手感找回来，钢琴也一直卡在六级没上去。
　　手指触到的琴键像指尖的小太阳，郁安看着琴谱，前面部分只需要一只手，和原版差不多。
　　慢慢的，因为缺少高音牵引的原因，节奏有些忽慢忽快。
　　顾屿澈见状，弹奏起第一声部，虽然有了主旋律，但郁安却被主旋律带的越来越快，弹得越来越急。
　　顾屿澈开始刻意放慢整体速度，抬手、换气动作幅度放大，给郁安清晰的视觉提示，这才将他带到正轨，完成了第一次合奏。
　　郁安握了握衣角，“我忘记开节拍器了。”
　　顾屿澈只低低嗯了一声，郁安又赶紧补充：“我回去再多练练。”
　　昨天刚说完不会拖人家后腿，明明提前练了的，还是有些紧张。
　　“你踩踏板也很乱，这首曲子在最后，只有两个人。”
　　只有两个人。
　　郁安垂下头轻轻应答。
　　活动课总共70分钟，三个老师大概指导了一下，就到时间了。
　　“今天很多同学的表现都是有问题的，钢琴室的钥匙顾屿澈和陆驰那里都有，课后如果想练的话可以去找他们拿钥匙，今天就先到这里。”
　　女老师说完之后，钢琴社的人散了一大半，顾屿澈要留下锁门，郁安就先走了，路过舞蹈室的时候，他从开着的门里面看到了苏漫漫，音乐还没停，应该还在练舞。
　　苏漫漫握着的手，拉远又靠近，宁浅抬高胳膊，苏漫漫转了个轻盈的圈…
　　夕阳的余晖压得很低，他在操场上看到了陆和，很多学生和他一样，在操场上肆意挥洒下汗水。
　　晚饭的时候没见到苏漫漫，郁安走进教室，看到黑板上贴了一张新的座位表，他坐在顾屿澈坐的位置上，新同桌的名字叫王婷玉。
　　郁安对她有些印象，很瘦，这两天基本没见过她说话。
　　他又下意识找熟悉的名字，苏漫漫和宁浅还做同桌，在他前面。
　　顾屿澈隔着一条过道在郁安斜后面。
　　班上不少人已经开始换位置了，郁安视线扫了一圈，顾屿澈已经换好，自己原来的座位上坐着个女孩子，书还在桌面上放着。
　　郁安走过去把书搬走放好，和新同桌打了个招呼。
　　女生超小声应了声，小到郁安以为她没有回应。
　　晚自习过得很快，期间王婷玉没和郁安说过一句话，郁安只当她是腼腆。
　　放学铃响起的时候，郁安习惯性摸了摸校服裤子上的口袋——空无一物。
　　郁安赶紧在四周翻了翻，桌兜掏空了两遍还是没找到，郁安努力回想去过的地方，最有可能的就是小琴房。
　　郁安看向顾屿澈的位置，幸好人还没走，郁安走上前，“顾屿澈，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东西落在了琴房。”
　　顾屿澈闻声转头，“琴房外面灯坏了，我和你一起。”
　　郁安用力点点头：好人！
　　＊
　　越靠近琴房光线越暗，放在平时，郁安当然会害怕，但现在身边多了个人，也多了份安全感。
　　到了门口，顾屿澈从口袋拿出钥匙，没想到门没锁，打开门，里面有一间琴房亮着灯。
　　两人都没想到里面还会有人，对视一眼就往里面走去。
　　往里面走，琴房里的脸就越来越清晰，一个是陆驰，一个是郁安不认识的，只是见到的那几次，脸上经常带着几道伤。
　　琴房里的人弹得很入迷，顾屿澈和郁安也没想着打扰，径直走到了最里面的房间。
　　顾屿澈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外。郁安在地上看来看去，终于在钢琴腿边发现了——一条项链。
　　郁安从地上捡起来，小心地吹了吹灰。
　　项链款式很简单，一条细细的银链加上一块不规则的蓝宝石，像是手工安上去的。
　　宝石的颜色很深邃，很像郁安幽蓝的瞳色。
　　为了防止再弄丢，郁安抓住项链的两端，绕上自己的后颈，想把它系在脖子上。
　　折腾半天也系不上，搭在后颈的手忽然触到一片温热，手里的项链被接了过去。
　　几秒后脖子上传来冰凉的触感。
　　郁安知道身后人是顾屿澈，明明看不到他的表情，但郁安能感受到，顾屿澈是愉悦的。
　　可能是一种特别的功能。
　　“谢谢。”郁安小声道了谢。
　　“很漂亮。”
　　“谢谢。”
　　两人一起走出了琴房，晚风吹在脸上，比白天凉很多。零星灯光照在两人身上，校门口已经没几个人，他们肩并肩齐步走出了校门。
　　“明天见。”郁安挥挥手，说出一句和昨晚一样的话。
　　顾屿澈也重复一句当做回应。
　　郁安上了车，李叔叔明显很担心，问了好几句话他都一一回答。
　　回到家之后，母亲又是一阵嘘寒问暖。郁安却显得格外心不在焉，随便问，说了几句就上了二楼。
　　家里二楼基本全是房间，郁安进了靠左倒数第二间。
　　开了灯，里面空间很大，摆着一架钢琴和一个书桌。
　　他坐在钢琴前，打开了《 River flows in you》的琴谱。
　　双手轻轻搭在钢琴上，清脆的琴声响起，却根本静不下心。
　　干脆放弃了练琴，轻轻捏起项链上那颗蓝宝石，其实这颗宝石本来是完整的一块，但前年不小心被他打碎了，于是就做成这样项链。
　　其实郁安有点失落，因为顾屿澈并不认识那颗宝石，所以顾屿澈不是他。
　　＊
　　郁安有点失眠，第二天眼睛都有些睁不开，迷迷糊糊听到阿姨叫他起来，罕见地赖了床。
　　结果就是迟了个大到。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很多同学已经吃过了早饭，在操场活动。郁安走到桌旁，看了眼王婷玉的座位，愣住了。
　　他离王婷玉最近，也最先看到：书被撕扯得乱七八糟，上面满是涂鸦，凳子上倒满红墨水，正顺着边缘流到地上。
　　王婷玉从旁边走过来，也明显愣住了。
　　郁安给她让了让，王婷玉走进去，指尖发颤，一本本将书本收拢好，又从桌兜拿了几张卫生纸，把凳子上的墨水慢慢擦干。
　　郁安感受到几道视线，往前看去，几个男生上下打量着女生，眼神恶心。
　　他等王婷玉平复下来，轻声问：“是那几个男生吗？”
　　女生眼泪糊了满脸，带着哭腔答：“我…我不知道。”
　　郁安拍了拍她的背，正准备找那几个男生问，他们竟主动过来了。
　　“你不是喜欢显摆吗，脏不脏啊？”一个男生的手直直往王婷玉脑袋上戳，被郁安握住了手腕。
　　“同学，你很不礼貌。”
　　郁安站起来，女生没想到他会为自己出头，抬头看着郁安。
　　郁安也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有点紧张。
　　那男生看了他几眼，收回了手，随即大声吼：“关你屁事，你跟她一样多管闲事。”
　　苏漫漫他们都还没回来，教室里为数不多的人也都没有插手的意思。
　　郁安盯着他，“我会告诉老师的，请你给她道个歉。”
　　男生后面的人立马接：“你不知道她多脏啊，屁股后面还有血呢，你都不认识她吧，逞什么能呢？”
　　郁安没理会，低头轻声问：“是你先做错了吗？”
　　王婷玉已经收起了泪，小声回答：“他们先欺负别的女生的，我就叫了老师，当时我来了生理期，他们就……”
　　王婷玉没再往下说，郁安却知道了意思。
　　他直起身说：“她没错，你妈妈不是女生吗，没教过你…”
　　话没说完，那个男生就挥拳砸了过来，郁安没躲过去，硬生生挨了一下，大战一触即发。
　　那个男生的妈妈的确去世了。
　　郁安当然会还手，可对面显然占上风，女生也上去拦，可没什么用。
　　郁安连人带板凳摔在地上，背上狠狠撞了一下，感觉眼睛快要看不清楚了。
　　恍惚听见昨天刚刚定下的班长的声音，可无济于事。
　　直到几声声响过后，几个男生被顾屿澈揪着头发甩在了一旁。
　　旁边围观的人这才敢过去拦，顾屿澈走到郁安身旁，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睁开了已经肿了的眼睛，火辣辣的疼，眼前还是模糊的。
　　嘴角应该也破了，那三个男生打架专往脸上打，郁安后悔没多还几下。
　　顾屿澈扶着郁安的腰将他打横抱了起来，刚好摁在了他的伤口，郁安没忍住“嘶”了声，动了动身子想要下来。
　　顾屿澈放轻了力度，轻轻说：“别动，我带你去医务室。”
　　听到这句话之后，郁安没再乱动，闭上了眼睛。
　　前几天的谣言刚压下去。
　　走到一楼的时候，郁安听到了苏漫漫的声音，他没敢睁眼，因为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丑。
　　她本想过来的，但上课铃打了，又不舍离开。
　　身体被轻轻放下，郁安在心里想：果然学习好的人，不一定是像顾屿澈这样的人。
　　这么一比，顾屿澈真是个大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