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Chapter9 开学的日子 ...
-
开学的日子,伴随着夏末最后一丝暑气,如期而至。
市一中是南绍这座小城所有学子向往的最高学府,校门口那道气派的“龙门”,仿佛预示着只要跨过去,就能拥有一个鲤鱼跳龙门般光明的未来。
而市一中的隔壁是与之天壤之别的职校。
周迟岸和林苦并排走在去往两校中间公告栏的人潮中。
周围是充满了期待和兴奋的喧闹声,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洋溢着对新生活的向往。
只有他们两人,沉默着,像是这片欢乐海洋中的两座孤岛。
分班名单是按照成绩从高到低张贴的。
毫无意外,周迟岸的名字出现在了市一中最顶端——高一(1)班。这是市一中最好的班级,汇集了全市中考成绩最顶尖的学生,是冲击顶尖名校的预备军。
周迟岸的名字后面,跟着一长串漂亮的履历:中考全市第三,物理竞赛一等奖,化学竞赛一等奖……像一颗熠熠生辉的星星,引来周围人阵阵艳羡的低语。
“哇,他就是周迟岸啊,好厉害。”
“真人比照片上还好看。”
周迟岸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他的目光快速地在旁边的名单上扫过,寻找着另一个熟悉的名字。
没有。
第一张没有,第二张没有……
他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直到最后一张公告纸的末尾,在那个几乎被人忽略的角落里,他才找到了那个名字。
林苦,职高高一(12)班。
一个是市一中象征着荣誉和未来的(1)班,一个是几乎被默认是职高“放牛班”的(12)班。
虽然即使职高的一班也好不到哪里去,但最起码里面的老师还是会负责任的。
一墙之隔的学校,墙的这边是重高的琅琅书声,墙的那边是实训楼的机械轰鸣。
可你看得见他的未来,他看不见你的深渊。
林苦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结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这不过是命运的判决书如期送达而已。
“没关系。”周迟岸转过头,急切地想安慰他,“在哪个班都一样,有不懂的……”
“我知道。”林苦打断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周迟岸,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周迟岸看不懂的情绪,像自嘲,又像释然,“挺好的。”
他说完,转身逆着人流,朝职高的方向走去。
那个背影,被拥挤的人潮一次次地冲散、淹没,显得那么单薄,又那么决绝。
周迟岸站在原地,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高中的生活,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泾渭分明。
市一中和职高,分属于东西两侧,一个永远朝阳,一个总在阴影里。
周迟岸的世界,是窗明几净的教室,是空气中飘散的粉笔末和书卷气,是同学们为了一个物理难题争论不休的激昂,是老师在讲台上提到“清北”时,大家眼中闪烁的光芒。
他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知识,每天的时间被竞赛、习题和各种小组讨论填满。他是老师眼中的骄傲,是同学敬佩的对象,是未来的希望。
而林苦的世界,是另一番光景。
职高的教室永远是嘈杂的。后排的男生在打牌,女生在讨论最新的偶像剧,空气里弥漫着零食和荷尔蒙混合的味道。
老师在讲台上念着课本,声音有气无力,像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没有人听讲,也没有人在乎。
林苦坐在靠窗的位置,大多数时候,他都在发呆,或者睡觉。
他像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存在于这个喧闹的班级里,与一切都格格不入。
他们之间的差距,不再是那张旧木桌两端的沉默,而是变成了具体的、不可逾越的鸿沟。
周迟岸依旧会在放学时,来职高的校门口找他。
“一起吃饭。”他会站在门口,对里面投来的各种好奇、探究的目光视而不见。
林苦会点点头,收拾东西,然后在一众“大人物光临”的起哄声中,跟着周迟岸走出去。
在小吃摊上,他们依旧会坐在一起。但他们周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
周迟岸的身边,总会围过来一些同班的同学,他们讨论着刚结束的数学测验,或者下周的英语演讲比赛。
而林苦,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低头吃饭,一言不发,像一个局外人。
那些来自重点班学生的、不经意间投来的审视目光,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林苦的身上。
他们不理解,为什么光芒万丈的周迟岸,会和这样一个阴沉、普通,甚至看起来有些“不上进”职高的学生混在一起。
流言蜚语,就是从这些审视的目光中,悄然滋生的。
“那个总跟周迟岸一起吃饭的人是谁啊?十二班的吧?”
“好像叫林苦,听说成绩很差,中考踩线进来的。”
“真搞不懂周迟岸怎么会跟他玩,感觉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些话,像风一样,飘散在校园的各个角落。
终于有一天,这阵风,变成了迎面而来的利刃。
那天中午,周迟岸和林苦刚打好饭坐下,几个(1)班的同学就端着餐盘走了过来,其中一个叫李悦的女生,是班里的学习委员,对周迟岸颇有好感。
“周迟岸,坐这里啦。”李悦笑着打了声招呼,目光扫过周迟岸对面的林苦时,笑容淡了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不了,我们坐这儿。”周迟岸淡淡地拒绝。
李悦也不尴尬,直接在旁边的位置坐下,装作不经意地问:“周迟岸,下周的物理竞赛集训你去吧?王老师点名让你当组长呢。”
“嗯。”
“对了,”李悦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看了一眼埋头吃饭的林苦,然后凑近周迟岸,用一种自以为很小声、但足够让林苦听清的音量说,“周迟岸,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啊。现在学校里好多人都在说……你以后还是少跟某些人来往比较好。”
周迟岸吃饭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目光冷了下来:“什么意思?”
李悦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就是……就是职高的那些人啊,整天不学习,就知道混日子。你跟他们走太近,影响不好。我们老师都说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现在是关键时期,可不能被一些‘垃圾’给拖后腿了。”
“垃圾”那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一颗炸弹,在安静的餐桌上轰然炸响。
空气瞬间凝固了。
林苦吃饭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他没有抬头,但周迟岸能看到,他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周迟岸心头的那股被压抑已久的怒火,终于“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啪”的一声,将筷子拍在餐桌上,发出一声巨响,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李悦吓了一跳。
“你说谁是垃圾?”周迟岸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带着锋利的棱角,“李悦,管好你自己的事。我的朋友,轮不到你来评价。”
他的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不加掩饰的厌恶和警告。
李悦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她没想到周迟岸的反应会这么大,会为了一个“差生”这么不给她面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周迟岸冰冷的注视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只能狼狈地端着餐盘,和同伴一起落荒而逃。
世界终于安静了。
周迟岸深吸一口气,看向对面的林苦,想说些什么。
“我吃饱了。”
林苦却先一步站了起来,他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周迟岸一眼。
他的背影依旧挺得笔直,步伐也很平稳,仿佛刚才那场风暴,与他毫无关系。
但周迟岸知道,不是的。
那道裂缝,在刚才那一刻,被狠狠地撕开了一道更深的口子,深得让他心慌。
那天放学后,周迟岸没有在校门口等林苦,而是去了他们曾经一起走过无数次的那条胡同的路口。
他想,或许回到熟悉的地方,他们之间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会好一些。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等了很久,直到天色都开始变得昏黄。
然后,他看到了。
在胡同的另一头,林苦背着那个半旧的书包,慢慢地走了过来。
周迟岸刚想开口叫他,却看到林苦在离他还有几十米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林苦看到了他。
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
那几十米的距离,在昏黄的光线里,像一条无法逾越的河。
然后,林苦转过身,走向了另一条岔路。
他没有过来。
他把他一个人,留在了这条空无一人的巷子里。
周迟岸站在原地,看着林苦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的阴影中,一动不动。
夏天的最后一丝余温,似乎也随着那个背影,彻底消失了。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他正在失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