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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8 一张床 ...
那个短暂、明亮,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夏天,终究是被两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画上了句点。
一张是通往康庄大道的红色烫金请柬,一张是通往尘土飞扬的未来的普通车票。
它们并排摆在林苦家的那张旧木桌上,像一道清晰的楚河汉界,预告着两人即将分道扬镳的人生。
开学前的最后几天,空气变得微妙而凝滞。
周迟岸依旧会来,但“补课”这个借口已经失效。
他带来的汽水和漫画,似乎也无法再像从前那样,轻易点亮林苦的眼睛。
他们常常会陷入沉默。
林苦会看着窗外,一言不发,身上那种刚刚松弛下来的少年感,又一点点地收紧,变回了那个坚硬、疏离的壳。
而周迟岸,就坐在他对面,看着他重新筑起高墙,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慌。
他知道林苦在想什么。
未来,一个太过沉重和遥远的词,对周迟岸来说充满了无限可能,对林苦而言,却可能只是一条望得到头的、满是油污和汗水的路。
他们都默契地,不再提起“高中”、“大学”这些词。
那天,天气异常闷热,一丝风也没有。天空是灰蒙蒙的铅色,压得人喘不过气。空气湿度大得仿佛能拧出水来,知了的叫声也变得有气无力。
周迟岸陪着林苦坐了一下午,直到天色昏暗,才起身告辞。
“要下大雨了,我得赶紧回去了。”周迟岸收拾着书包,有些不放心地叮嘱,“晚上关好门窗。”
林苦“嗯”了一声,把他送到门口。
就在周迟岸转身准备离开时,林苦忽然叫住了他:“周迟岸。”
周迟岸回头,看到林苦站在门内的阴影里,脸上的神情晦暗不明。
“那个……”林苦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句,“路上小心。”
周迟岸点点头,心里却莫名地沉了一下。他总觉得,林苦刚才想说的,并不是这个。
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雨,在他到家后不久,终于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瞬间连成一片巨大的水幕。
天际被一道道惨白的闪电撕裂,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鸣,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劈开。
周迟岸洗完澡,坐在书桌前,心神不宁地翻着一本高中物理的预习教材。窗外的雷声一声接着一声,每一声,都让他的心跟着莫名地一紧。
他想起了林苦。他有些怕打雷吗?那个小小的、空无一人的家里,只有他自己,他会害怕吗?
而此时此刻,在长乐胡同那个昏暗的家里,林苦所要面对的,是比雷电更可怕的梦魇。
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个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听到的、被刻在骨子里的、属于地狱的声音——钥匙插进锁孔,缓缓转动的声音。
林苦的身体瞬间僵住了。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手脚冰凉。
门开了。
一个高大的、带着一身酒气和雨水湿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他的父亲。
那个消失了整整一个夏天的男人,回来了。他看起来比走的时候更憔悴,也更阴鸷,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死死地盯着屋子里的林苦,像是盯着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你妈的,老子在外面躲债,你小子倒是在家过得挺舒坦?”男人开口,声音沙哑难听,充满了怨毒。
林苦没有说话,他只是站了起来,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那个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充满了阳光和汽水味的夏天,在男人出现的那一刻,轰然倒塌,碎成了齑粉。
男人摇摇晃晃地走进来,看到桌上那张属于本地职高的录取通知书,一把抓起来,看了一眼,然后“嗤”地笑出了声。
“汽修?就你这B样还想学手艺?老子当年就该把你射墙上!”
他随手将那张通知书揉成一团,狠狠地扔在地上,像是扔掉什么垃圾。
然后,他看到了另一张桌子上,周迟岸带来的、还没来得及吃的半个西瓜。
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走过去,用手抓起一块就往嘴里塞,汁水顺着他肮脏的胡茬往下流。
“哪来的钱买西瓜?”他含糊不清地问。
林苦依旧沉默。
这种沉默,彻底激怒了那个本就处在暴怒边缘的男人。
“问你话呢!哑巴了?”他猛地将手里的西瓜皮朝林苦砸过去,正中林苦的额头。
粘腻的汁水顺着他的头发滑落,狼狈不堪。
紧接着,就是熟悉的、狂风暴雨般的拳打脚踢。
男人的怒火,混杂着躲债的狼狈、赌博的失意,以及对自身无能的痛恨,尽数发泄在了这个他唯一的儿子身上。
“让你不说话!”
“老子养你这么大,你他妈会做什么?”
“都是你这个丧门星,克走你妈,现在又来克老子!”
林苦蜷缩在地上,用双臂护住头。拳头和脚一下下地落在他身上,很疼,疼到麻木。
但他一声不吭,连闷哼都没有。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将男人狰狞的、扭曲的脸照得惨白。
紧接着,一声巨雷在头顶炸响。
林苦在剧痛和轰鸣中,只有一个念头。
跑。
他要离开这个地狱。
趁着男人打累了喘息的间隙,林苦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推开挡在面前的男人,疯了一样地冲向门口。
他甚至没来得及穿鞋。
“你他妈还敢跑!”身后传来男人气急败坏的怒吼。
林苦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拉开门,赤着脚,一头扎进了外面瓢泼的大雨里。
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湿,身上的疼痛似乎都因此变得清晰了数倍。
他踉踉跄跄地在积水的巷子里奔跑,泥水溅满了他的裤腿。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
这个偌大的世界,仿佛没有他的容身之所。
一道闪电再次亮起,照亮了前方湿漉漉的街道。
然后,他想到了。
他有一个地方可以去。
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他可以去的地方。
——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周迟岸几乎是立刻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已经快半夜十二点了,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雨,会是谁?
他心里那个不安的预感,瞬间膨胀到了顶点。他冲过去打开门,甚至忘了问一句“是谁”。
门外,站着林苦。
或者说,是一个被雨水彻底浸透的、仿佛从水里捞出来的林苦。
他的头发湿淋淋地贴在额角和脸颊上,雨水顺着他瘦削的下颌线,一颗一颗地往下滴。那件半旧的T恤衫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他单薄得过分的、少年人的骨架。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因为寒冷而微微发紫。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赤着脚,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像一只在暴风雨中失去了庇护的幼兽。
周迟岸的心,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无法呼吸。
“林苦……”他失声叫道,下意识地就伸出手,想把他拉进来。
“先进来!站在门口干什么!”周迟岸的母亲也被惊动了,她快步走过来,看到林苦的样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没有多问一句,立刻转身去拿了干净的毛巾和浴巾,又对周迟岸说:“快,带他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我去给他找身干净衣服。”
周迟岸回过神,一把将还在发抖的林苦拉进屋里,关上了那扇隔绝了风雨的门。
浴室里,温暖的水汽很快弥漫开来。
周迟岸拧开花洒,调好水温,然后把林苦推进去。“快洗洗。”
林苦像个木偶一样,任由他摆布。
他站在热水下,任由温暖的水流冲刷着他冰冷的身体。周迟岸这才看清,他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青紫色的瘀伤。
周迟岸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什么都明白了。
那个男人回来了。
一股混杂着愤怒和无力的情绪,冲上了他的头顶。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
但他看着林苦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强迫自己把所有情绪都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他的小菩萨,需要的是一个安全的、温暖的港湾。
周迟岸的母亲找来了一套周迟岸的睡衣,放在浴室门口。那是一套干净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棉质睡衣。
林苦洗完澡出来,换上了周迟岸的衣服。衣服对他来说有些偏大,显得空荡荡的,更衬得他瘦弱不堪。
他的头发还在滴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那种惊恐和无措,总算消退了一些。
客厅里,周迟岸的母亲给他端来一碗热腾腾的姜汤。
“快喝了,驱驱寒。”她的声音很温和。
林苦捧着那只温暖的碗,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终于让他的身体里,有了一丝暖意。
喝完姜汤,张兰看着他,又看了看窗外丝毫没有减弱的雨势,最后,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心疼,有无奈,也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接纳。
她对周迟岸说:“这么大的雨,今晚就让他睡你那儿吧。”
周迟岸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向林苦,林苦也正好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又飞快地错开。
周迟岸的房间不大,只有一张一米八的单人床。
当两个少年都站在床边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局促又尴尬的气氛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你……你睡里面吧。”周迟岸先开了口,指了指靠墙的位置。
林苦没说话,默默地掀开被子的一角,躺了进去,身体僵硬地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尽可能地离床边远一些。
周迟岸关了灯,房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他也在床的另一侧躺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安全的距离。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
他能听到窗外哗哗的雨声,能听到林苦压抑着的、微微有些急促的呼吸声,甚至能闻到,从林苦身上传来的、和他一样的沐浴露的清香,以及……那套属于他的睡衣上,洗衣粉的味道。
他的床,第一次有了另一个人的温度。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仿佛都在假装已经睡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一道巨大的闪电骤然撕裂了夜幕,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紧接着,“轰隆——!”一声惊天动地的雷鸣,在他们头顶炸开。
周迟岸感觉到,身边的林苦,身体猛地一颤,就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周迟岸的心也跟着揪了一下。
他刚想开口说句什么安慰他,却忽然感觉到,自己腰间的睡衣衣角,被一只冰冷的、还在微微颤抖的手,紧紧地抓住了。
那只手抓得很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
周迟岸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林苦的恐惧和依赖,正通过那一小片薄薄的棉布,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那是林苦在无意识间,放下了所有防备和伪装,向他发出的、最脆弱的求救。
黑暗中,周迟岸一动也不敢动。
他任由林苦抓着自己的衣角,任由那份颤抖传递到自己身上。他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说话,只是睁着眼睛,静静地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雷声渐渐远去,只剩下连绵的雨声,像一首温柔的催眠曲。
身边的呼吸声,也慢慢变得平稳、悠长。
抓住他衣角的那只手,力道渐渐松了下来,但没有放开,只是虚虚地攥着,仿佛那是他在风雨飘摇的大海上,抓住的唯一一块浮木。
周迟岸小心翼翼地,极轻地,翻了个身,侧对着林苦。
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光线里,他能看到林苦安静的睡颜。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并不安稳。
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水汽,像两把沾了露水的小刷子。
周迟岸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就是这张床。
从今以后,只要他在,这张床,就是他的避难所。
周迟岸伸出手,在空中停顿了很久,最终,只是轻轻地、虚虚地,拢在了林苦抓着他衣角的那只手上方。
——
那一晚,林苦睡得并不安稳。
他像是溺水的人,在深海中反复下沉、挣扎,梦里全是父亲狰狞的面孔,和窗外那一声声仿佛要劈开天地的巨雷。
但奇怪的是,每一次在他即将被黑暗吞噬时,总有一股微弱却持续的力量,从某个角落传来,像一根救命的稻草,牢牢地拽着他,不让他彻底坠落。
他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暴雨已经停了,窗外是雨后清新的空气,夹杂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房间里很安静,他能听到身边平稳的呼吸声。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到了周迟岸的睡颜。
在晨曦微弱的光线下,周迟岸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他睡得很沉,眉头舒展,不像平日里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优等生,更像一个卸下了所有防备的孩子。
林苦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自己的手上。
他的手,还虚虚地攥着周迟岸的衣角。
就是这个。
昨夜在无边恐惧中,唯一能抓住的、真实而温暖的东西。
林苦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手。那个瞬间,他感觉自己像个小偷,偷窃了本不属于他的温暖和安宁。
他悄无声息地坐起来,动作轻得像一只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干净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棉质睡衣,又看了看熟睡中的周迟岸,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恐慌攫住了他。
这里太好了,太温暖了,好得不真实,好得让他害怕。
他像一个浑身污泥的人,闯进了一间一尘不染的白色房间,每一步都留下一个肮脏的脚印,每一次呼吸都玷污了这里的空气。
他必须离开。
他赤着脚,轻轻地走出了房间。客厅里,周迟岸的母亲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里熬粥。看到他,她愣了一下,随即温和地笑了笑。
“醒了?不多睡会儿?”她把一碗热腾腾的白粥和一碟小菜放在餐桌上,“先吃点东西暖暖胃。”
林苦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局促地开口,声音因为一夜未言而有些沙哑:“阿姨,我……我该回去了。”
“回去做什么?”张兰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温柔,“外面刚下过雨,地上都是水。你爸……他既然回来了,你今天就先待在这里,别回去了。”
她没有追问昨晚发生了什么,但她的眼神里充满了了然和心疼。
“就把这里当自己家。”她说完,转身回了厨房,留给林苦一个消化这句话的空间。
当自己家。
这五个字,像一颗滚烫的石子,投进了林苦冰封已久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升腾起的热气,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他最终还是留了下来,吃完了那碗他这辈子吃过的、最暖的粥。
周迟岸醒来后,看到坐在客厅里的林苦,明显松了口气。他走过去,很自然地揉了揉林苦还有些湿的头发,“怎么不多睡会儿?”
林苦躲开了他的手,低声说:“我下午得回去了。”
周迟岸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回去干什么?他……”
“没事。”林苦打断了他,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喝多了,酒醒了就走了。可能又出去躲债了。”
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应对苦难的经验。暴风雨总会过去,他只需要在风雨来临时,找个地方躲起来,然后等一切平息,再爬出来,舔舐伤口,继续活下去。
周迟岸看着他故作平静的脸,心里像是被针扎一样地疼。
但他知道,他不能替林苦做决定。他没有立场,也没有能力,把他永远地从那个“家”里剥离出来。
那个短暂的庇护,终究有时限。
好吧我承认虽然身体熬不下去了但是脑子还熬的下去,我爬起来写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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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Chapter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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