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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10 别再对我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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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迟岸在巷口等了二十分钟。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只有几缕残存的霞光,还留存在天际。
胡同里空空荡荡,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显得愈发寂寥。
林苦真的走了。
周迟岸的心,也随着那最后一丝光亮,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林苦要开始故意躲开了他。
那个决绝的、拐向另一条岔路的背影,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
从那天起,林苦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从周迟岸的世界里消失了。
最开始是在学校。
课间的十分钟,周迟岸会习惯性地看向窗外,看一墙之隔的职高会不会出现林苦的身影。
放学时,他还会去林苦的学校找他,有时候等不到他还会进去找他。
他走到门口,往里看。教室里永远闹哄哄的,后排的男生聚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什么新奇的东西,爆发出阵阵哄笑。
林苦就坐在他们中间,手里捏着几张扑克牌,低着头,侧脸的线条冷硬而陌生。
他明明感觉到了门口的视线,却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周迟岸站在那里,像一个不请自来的闯入者。
那些班里投来的目光,混杂着好奇、戏谑,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敌意。
到了午饭时间,周迟岸端着餐盘,坐在他们曾经的专属位置上。
他等了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
饭菜从温热变得冰冷,他身边(1)班的同学换了一波又一波,讨论的话题从函数难题变成了周末的球赛,但那个熟悉的位置,始终是空的。
周迟岸终于忍不住站起身,在嘈杂的街道里搜寻。
然后,他在一个最偏僻的、靠近残食回收处的角落,看到了林苦。
他没有和任何人坐在一起,只是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馒头,就着一碗免费的汤,小口小口地吃着。他的坐姿很直,即使在做着最卑微的动作,也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体面。
他似乎察觉到了周迟岸的目光,但只是停顿了一秒,便继续低头啃着那个馒头,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那一刻,周迟岸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想走过去,想问他为什么,想把餐盘里自己没动的红烧肉夹给他。
可他的脚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也挪不动。
他知道,他一旦走过去,林苦会立刻起身离开。那份刻意的疏离,像一道冰冷的墙,竖在了他们之间。
他可以撞上去,但结果只会是头破血流,然后看着那堵墙变得更高、更厚。
放学铃声响起,周迟岸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他没有在一楼等,而是直接跑到了教学楼西侧通往后校门的必经之路上。
他就不信,他堵不住他。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涌出来,陈羡在人群中焦急地张望,像一个搜寻失物的孩子。
他看到了(12)班的学生,看到了昨天还围在林苦身边打牌的那几个男生,他们勾肩搭背,嘴里叼着没点燃的烟,嬉笑着从他身边走过。
唯独没有林苦。
直到人流变得稀疏,直到夕阳又一次拉长他的影子,他要等的人,还是没有出现。
后来他才知道,林苦跟着那群人,翻了学校后山的围墙。
宁愿翻墙,也不愿走正门,不愿再与他有一丝一毫的交集。
周迟岸的世界,第一次出现了如此巨大的空白。他依旧是老师眼中的得意门生,同学心中的榜样,他的成绩单依旧漂亮得无可挑剔。
可这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
他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飘向教学楼的另一端。他会在食堂里下意识地寻找那个角落里的身影,会在放学后,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口发呆。
那个总是沉默着、却无时无刻不存在于他生活中的少年,真的像他说的那样,从他的世界里,干干净净地走开了。
周围的人,似乎都对这个结果乐见其成。
李悦在走廊上碰到他,会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周迟岸,我就说吧,跟那些人混在一起没好处的。你看,现在这样多好。”
就连班主任王老师,也在一次谈话后,意有所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周迟岸,你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什么朋友该交,什么路该走。有些人,注定跟你不是一条道上的,离远点,对大家都好。”
对大家都好。
周迟岸在心里咀嚼着这五个字,尝到了一股尖锐的苦涩。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用“好”与“坏”来定义一个人,来决定一段关系的存亡?
他不懂,也不服。
周三下午,第二节课下课,周迟岸拿着一盒刚从校门口小卖部买的、林苦过去最喜欢喝的牌子的牛奶,走进了(12)班的教室。
教室里一如既往的混乱。
周迟岸无视了所有目光,径直走到林苦的位置前。林苦正趴在桌上睡觉,整个头都埋在臂弯里。
周迟岸把那盒冰凉的牛奶,轻轻地放在了他的桌角。
他没有叫醒他,只是站在旁边,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他的头发好像又长了些,发质有些枯黄,露出的后颈瘦削得能清晰地看到骨节的形状。
周迟岸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他想,这总行了吧。
一盒牛奶而已,算不上什么“好意”,只是一个习惯。他总不至于,连这个也要拒绝。
然而,最后一节自习课,当他借口去卫生间,再一次经过(12)班时,他下意识地朝教室后门的垃圾桶里瞥了一眼。
那个熟悉的蓝色牛奶盒,正静静地躺在最上面,吸管甚至都没有被拆开。
那一瞬间,陈羡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那不是拒绝,那是羞辱。
是将他仅存的一点希望和情分,毫不留情地扔进了垃圾桶里。
一股压抑了数日的怒火和委屈,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他想要一个答案。
今天,现在,立刻,马上。
他甚至没有回教室拿书包,直接转身,朝着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巷子跑去。
他没有在巷口等,而是直接走到了巷子的尽头,那个正对着林苦家那栋破旧居民楼入口的、最阴暗的角落。
他要在这里,把他抓个正着。
夜色像墨汁一样,迅速地浸染了整条巷子。老旧的路灯闪烁了几下,投下昏黄而无力的光,将墙壁上斑驳的印记照得如同鬼影。
周迟岸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任由晚风吹得他身体发冷。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瘦高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巷口。
他背着那个半旧的书包,步伐不快不慢,整个人都融在深浅不一的影子里,显得格外孤单。
周迟岸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攥紧了拳头,刚准备走出去。
就在这时,他看到林苦停下了脚步。
林苦从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了一个白色的小盒子,从里面抽出一根细长的东西,叼在嘴里。然后,他用手拢着,低头,“咔哒”一声,一簇小小的火苗亮起,映亮了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火光一闪而逝。
一点猩红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一股淡淡的、呛人的烟味,顺着风,飘到了周迟岸的鼻尖。
周迟岸整个人都僵住了。
“林苦。”
周迟岸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声音因为极度的压抑而显得有些沙哑。
林苦的身体明显一僵,他抬起头,看到站在不远处的周迟岸,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就被一层更厚的冰冷所覆盖。
他没有说话,只是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为什么躲着我?”周迟岸一步步地逼近,目光死死地锁着他。
林苦把脸转向一边,避开他的视线,吐出一口淡淡的烟雾,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没躲。”
“没躲?”周迟岸气笑了,“课间不见人,吃饭不见人,放学翻墙走,你管这个叫没躲?”
“不顺路。”林苦的回答言简意赅。
“那牛奶呢?”周迟岸的声音陡然拔高,他指着林苦手里的烟,眼眶都红了,“这就是你所谓的‘不顺路’?林苦,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质问,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两人之间死寂的空气里。
林苦终于转回头,正视着他。
他的眼神很静,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里面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
“跟你有什么关系?”他说。
这五个字,轻飘飘的,却比任何重话都伤人。
周迟岸彻底被激怒了,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抓住了林苦的手腕,那个还没来得及抽完的烟头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跟我没关系?!”周迟岸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积攒了多日的委屈、愤怒、不解,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就因为食堂里那几句屁话?我不是帮你骂回去了吗!你到底在闹什么别扭?你把我当什么了?一个可以随随便便就丢掉的人吗?”
“闹别扭?”
林苦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然后猛地甩开了周迟岸的手。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周迟岸甚至后退了一步才站稳。
巷子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林苦抬起头,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周迟岸从未见过的、浓烈而复杂的情绪。
有痛苦,有自嘲,有疲惫,还有一种决绝的、玉石俱焚般的疯狂。
他看着周迟岸,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
“周迟岸,我们不要在有任何关系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周迟岸愣住了。
林苦的目光从他身上那件干净挺括的校服,滑到自己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T恤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你说的没错,就因为食堂那几句话。因为她们说的,都是对的。”他狠狠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周围所有的冷空气都吸进肺里,“你是天上的星星,是一中的尖子生,是老师眼里的未来。我呢?我是地上的泥,是职中的垃圾,是拖后腿的废物。”
他上前一步,那股廉价的烟草味混杂着少年人清瘦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周迟岸眼睛发酸。
“你每一次来找我,每一次对我好,都像是在提醒我,我们有多不一样。你给我的那盒牛奶,就像是给流浪猫的施舍。周迟岸,你的好,太贵了,也太重了,我承担不起。”
“我烂命一条,怎么样都无所谓。但你不一样。”
他的声音终于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像是一种哀求。
“别再对我好了。”
“我怕……我还不起。”
说完最后一句,他再也没有看周迟岸一眼,转身,用脚尖碾灭了地上那个尚有余温的烟头,就像碾碎了他们之间最后一点联系。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栋漆黑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居民楼。
周迟岸独自一人,僵硬地站在空无一人的胡同里。
晚风吹过,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空气里,那股呛人的烟味久久不散,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