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Chapter 7 无人知晓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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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发生在窄巷里的、混杂着血与怒火的奔逃，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余波荡漾了很久。
周迟岸以为自己会面临一场狂风暴雨。他甚至做好了被叫家长、写检讨、记过处分的万全准备。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郭成和他那群跟班，第二天鼻青脸肿地来上了学，但对那天黄昏发生的事，绝口不提。
他们大概也知道，勒索同学被告到老师那里，自己的下场只会更难看。
一场足以改变周迟岸“好学生”生涯的恶性事件，就这样被不了了之，像从未发生过一样，悄无声息地被掩盖了下去。
唯一留下的痕迹，是林苦和周迟岸之间那堵无形的墙，彻底消失了。
林苦不再刻意躲着周迟岸。
他依然沉默寡言，独来独往，但当周迟岸的身影出现在他周围时，他不再投来冰冷的、抗拒的目光。
周迟岸的矿泉水，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递到他手里。
林苦会接过去，低声说一句“谢谢”，然后拧开，仰头喝水，滚动的喉结在瘦削的脖颈上划出利落的弧度。
中考前的那段日子，就在这种微妙而平静的氛围里，一天天流逝。
空气里弥漫着试卷的油墨味和少年人焦躁的荷尔蒙气息，只有他们两人之间，流动着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安定的默契。
中考结束，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暑假，拉开了序幕。
蝉鸣声像是要将整个夏天都煮沸。
就在这片喧嚣的背景音里，林苦的父亲，那个给他生命中带来无尽阴影的男人，消失了。
他是在一个深夜里走的，悄无声息，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没有告别，只留下了一屁股还不清的赌债，和一个空荡荡的、除了林苦再无一人的家。
邻居们都在背后议论纷纷，说着那个不负责任的男人是如何丢下儿子跑路，说着林苦这孩子有多可怜。
但只有周迟岸知道，那是林苦生命里，最轻松的一段日子。
压在他身上的那座大山，终于消失了。
周迟岸是第三天才知道这个消息的。他揣着两根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绿豆棒冰，敲响了林苦家的门。
门开了，林苦站在门后。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头发有些乱，但整个人看起来……不一样了。
那种常年笼罩在他眉宇间的、紧绷的、警惕的神情，松弛了下来。
他的肩膀不再习惯性地微微耸起，呈现出一种防御的姿态。
他就那么自然地站着，像一棵在暴风雨后，终于得以舒展枝叶的小树。
“你爸……？”周迟岸试探着问，心里有些打鼓。
“跑了。”林苦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他侧过身，让出一条路，“进来吧。”
这是周迟岸第一次走进林苦的家。
屋子很小，光线昏暗，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但收拾得意外的干净。
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一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就是全部的家具。
周迟岸把一根棒冰递给他，林苦接了过来。
两人就坐在那张旧木桌旁，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棒冰。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屋内的老式风扇摇头晃脑地转着，吹出丝丝凉风。
那一刻，一个念头在周迟岸心里无比清晰地成形：他要用整个夏天，填满这个家的空旷。
从那天起，周迟岸成了林苦家的常客。
他总能找到各种各样的借口。
“我妈今天包了饺子，包太多了，让我给你送点。”他提着一个保温饭盒，里面是白白胖胖的、刚出锅的猪肉白菜馅饺子。
“路过书店，看见新出的漫画了，顺便帮你带了一本。”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本还带着崭新油墨香的漫画，放在桌上。
“今天太热了，我爸单位发了西瓜，我一个人也吃不完。”他抱着半个冰镇过的大西瓜，用勺子挖着最中间最甜的那一块，递到林苦嘴边。
林苦从不拒绝。他会默默地吃掉所有的东西，看完所有的书，然后用那双清亮的眼睛看着周迟岸，眼神里有周迟岸看得懂的、无声的感谢。
这个夏天，成了他们两人无人知晓的秘密。
最重要的“借口”，是补课。
周迟岸的中考成绩毫无意外地名列前茅，上市里最好的高中稳了。
而林苦的成绩，一如既往，一塌糊涂。
“我帮你补习吧，”周迟岸摊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的字迹工整漂亮，“说不定成绩好点还可以在职高分到个好的班级。”
林苦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臂弯里，闷闷地说：“不想学。”
“不行。”周迟岸的态度却异常强硬。他把一本数学练习册推到林苦面前，用笔敲了敲桌面，“今天必须把第一章的函数做完。”
林苦抬起头，似乎想说什么，但当他对上周迟岸那双不容置喙的、写满“我是为你好”的眼睛时，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认命似的拿起笔，盯着那些天书般的符号和公式，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那个下午，周迟岸的声音就一直在小小的房间里回响。
“这个公式要这样代入，你看，先把x的值……”
“辅助线不是这么画的，要连接A点和C点……”
“你又走神了！”
林苦确实总在走神。他会盯着窗外飞过的一只蝴蝶发呆，会去数风扇叶片转了多少圈，会对周迟岸额角渗出的细汗看得出神。
他觉得周迟岸认真讲题的样子，比那些函数和几何图形要好看一百倍。
周迟岸很有耐心。他一遍遍地把林苦飘远的思绪拉回来，不厌其烦地重复着最基础的知识点。
汗水打湿了他们的后背，窗外的阳光从正午的炽烈，慢慢变得温柔。
林苦终于做完了那几道题，虽然有一半都是错的。
周迟岸拿红笔在他的练习册上画了几个大大的叉，却没有丝毫气馁。他看着林苦那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忽然笑了。
“走，带你去个地方。”
他们去了胡同西边的那条河。
河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
他们脱了鞋，卷起裤腿，走进清凉的河水里。
夏日的炎热瞬间被驱散。
周迟岸教林苦怎么在石头下面摸河虾。他的手指灵活地在石缝里探寻，很快就摸出来一只活蹦乱跳的透明小虾，惹得林苦也兴致勃勃地学了起来。
两个少年弯着腰，在及膝的河水里，像两个不知疲倦的孩子，专注于手下的方寸之地。阳光透过河岸边茂密的树叶，在水面上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林苦难得地笑出了声。那是在摸到一条滑溜溜的泥鳅时，不受控制地发出的、清朗的笑声。
那笑声，像一颗石子，精准地投进了周迟岸的心湖，漾开一圈又一圈甜蜜的涟荡。
他看着在阳光下、在水光里，笑得眉眼弯弯的林苦，觉得自己的小菩萨，终于从那片冰冷的地狱里走了出来，沾染上了人间温暖的烟火气。
傍晚，他们浑身湿淋淋地爬上岸，拎着一个装了小半瓶鱼虾的玻璃罐，又一路跑上了南边的山坡。
那是镇子上最高的地方。坐在山顶的草地上，可以俯瞰整个小镇的全貌。
炊烟袅袅，万家灯火，像散落了一地的星星。
他们并排坐着，看着远方的天空，如何从一片灿烂的橘红，慢慢过渡到温柔的粉紫，最后沉入深邃的靛蓝。
晚风吹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芬芳。
“周迟岸”林苦忽然开口，叫了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
声音很轻，却很郑重。
周迟岸转过头，看到林苦的侧脸在暮色中，轮廓柔和得不可思议。
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此刻，像两汪映着晚霞的、平静的湖水。
“不用谢。”周迟岸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移开目光，看向远方，“我说过，我会管你的。”
这是他对他小菩萨的，一场心甘情愿的供养。
补习还在继续。周迟岸甚至给林苦组织了一次模拟考。结果出来，依旧惨不忍睹。
林苦看着那张布满红叉的数学卷子，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他抓了抓头发：“我……是不是太笨了？”
“不是，”周迟岸拿过卷子，叠好，放进书包，“是我没教好。没关系，我们继续。”
他其实早就知道，短短一个暑假，不可能让林苦的成绩突飞猛进。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那张试卷上的分数。
他只是想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每天都见到他，和他待在一起，看着他一点点变得鲜活，变得开朗。
分数不重要。林苦的夏天，才最重要。
然而，夏天总有结束的时候。
八月底，高中录取通知书陆陆续续地寄到了。
周迟岸毫无悬念地收到了市一中的红色通知书，那是南绍最好的重点高中。
而林苦，在他不懈的“补习”和林苦自己的“努力”下，踩着线，考上了本地的一所职业技术学校，学汽修。
当两张截然不同的录取通知书摆在桌上时，一种无形的、名为“现实”的东西，再次横亘在他们之间。
他们的人生轨迹，从这个夏天之后，似乎就要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渐行渐远了。
房间里的空气，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那片只属于他们两人、无人知晓的夏日田园，在两张薄薄的纸面前，画上了一个仓促而苦涩的句号。
感觉我在熬几天人就没有什么日子可以活着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Chapter 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