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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6 那句“你别 ...

  •   那句“你别管我”,像一道无形的结界,骤然将两个人的世界隔开。

      林苦说到做到。

      他不再去那个墙角,哪怕心里再烦闷,瘾头上来了,也宁愿找个更偏僻、更无人知晓的角落,独自解决。

      在学校里,他更是将周迟岸视作了空气。狭窄的走廊上迎面撞见,他会提前垂下眼眸,目不斜视地擦肩而过,仿佛周迟岸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那种刻意的疏离,比任何恶言相向都更伤人。

      周迟岸也没有再主动靠近。

      他只是,看得更紧了。

      他的目光,像一架沉默的、永不疲倦的摄像机,追随着那个孤僻瘦削的身影。看着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在操场的角落里对着天空发呆。

      他看到林苦的校服袖口又磨破了,看到他眼下的青黑又重了几分,看到他偶尔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时,那副混不吝的、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的模样。

      周迟岸将这一切都收在眼底,心里像被塞进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他放在口袋里的那瓶矿泉水,换了一瓶又一瓶,却再也没有机会递出去。瓶身被他的手心捂热,又在夜里慢慢变凉,像他那份无处安放的心意。

      他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在一种冰冷的对峙和遥远的凝望中,一天天过下去。

      直到那个星期五的黄昏。

      那天轮到周迟岸做值日,等他打扫完教室、锁好门窗时,天色已经擦黑。

      冬日的暮色来得早,冷风卷着枯叶,在空旷的校园里打着旋,平添了几分萧瑟。

      他背着书包走出校门,习惯性地在人群里搜索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却一无所获。他猜想,林苦大概早就走了。

      周迟呢沿着回家的路慢慢走着。长乐胡同的路灯年久失修,总是忽明忽暗。

      当他拐进一条抄近路的窄巷时,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哄笑和叫骂声。

      “小子,挺横啊?”
      “妈的,让你掏几个钱买烟抽,给你脸了是不是?”
      “跟我们成哥装硬气,我看你是活腻了!”

      周迟岸的心猛地一沉。他认得那个被叫做“成哥”的,是高一年级的混混头子,叫郭成,仗着人高马大,经常在校外勒索低年级的学生。

      他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悄悄朝前走了几步,躲在一堆废弃的杂物后面,探出半个头。

      借着巷口昏黄的路灯光,他看到了被三四个高大身影围在中间的林苦。

      林苦的背抵着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他的书包被扔在地上,几本书散落出来,被一只脚狠狠地踩着。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簇顽固的火苗,燃烧着不屈和冷冽。

      郭成叼着烟,一脸不耐烦地用手拍了拍林苦的脸颊,力道不轻,发出“啪啪”的声响。

      “说话啊,哑巴了?钱呢?我知道你小子有钱,上回在游戏厅不是挺能耐吗?”

      林苦的下颌线绷得死紧,他偏过头,躲开郭成的手,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没有。”

      “操!”郭成旁边的黄毛小子一脚踹在林苦的小腿上,“跟成哥说没有?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林苦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却还是强撑着没有倒下。

      他依旧死死地盯着郭成,重复道:“没有。”

      这两个字,像两根钉子,彻底激怒了郭成。

      他把烟蒂狠狠摔在地上,用脚碾灭,脸上浮现出狰狞的笑意:“行,有骨气。今天老子就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老子的拳头硬!”

      话音未落,一记重拳就狠狠地砸在了林苦的腹部。

      “砰!”

      那是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躲在暗处的周迟岸,感觉那拳头仿佛是打在了自己的心上,他的整个身体都跟着剧烈地一颤。

      林苦疼得瞬间弓下了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这无声的抵抗,换来的是更加密集的拳打脚踢。

      郭成和他的几个跟班,像一群鬣狗,围着那头拒不倒下的孤狼。

      拳头落在身上的闷响,夹杂着污言秽语的咒骂,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

      周迟岸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他看到林苦被打得连连后退,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了墙上。

      他看到林苦的嘴角渗出了血,顺着下巴滴落在肮脏的地面上。

      他看到林苦即使被打得踉跄,眼神里的那两簇火苗,也未曾熄灭半分。

      愤怒,前所未有的愤怒,像岩浆一样在周迟岸的胸腔里翻滚、沸腾。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世界对他如此不公?
      在家里要承受父亲的打骂,在外面还要被这些渣滓欺凌。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要承担所有的恶意。

      而他,那个发誓要保护他的人,却只能像个懦夫一样躲在暗处,眼睁睁地看着他受苦?

      那个“你别管我”的冰冷结界,在这一刻,被林苦嘴角那抹刺目的鲜红,烧得粉碎。

      去他妈的结界!去他妈的好学生!

      一个念头,疯狂而清晰地在周迟岸脑中炸开。

      他的目光飞快地在四周扫视,最后落在了脚边的一块旧砖头上。那是一块残缺的红砖,边缘锋利,沾满了干涸的泥土。

      几乎是在看到那块砖头的瞬间,周迟岸的身体就动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弯腰捡起那块沉甸甸的板砖,紧紧地攥在手里。冰冷粗糙的触感,让他因愤怒而颤抖的手,奇迹般地稳定了下来。

      他从阴影里冲了出去。

      郭成正揪着林苦的衣领,把他往墙上撞,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骂着:“装你妈的硬汉……”

      他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危险。

      周迟岸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郭成那张狂的、令人作呕的背影!

      他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温和,所有的“好学生”的伪装,在这一刻都被烧成了灰烬。他举起手中的板砖,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郭成的后背,狠狠地拍了下去!

      “砰——!”

      板砖与皮肉骨骼碰撞的闷响,比刚才任何一记拳头的声音都更加沉重,更加骇人。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巷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郭成的叫骂声戛然而止,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一软,向前扑倒。

      几个跟班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突然冲出来的、穿着干净校服、一脸文静的少年,手里还举着半截带血的砖头。那张清隽的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的煞气。

      他们甚至忘了反应。

      周迟岸扔掉手里的砖头,它“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沾上了郭成的血。

      他看也没看倒在地上的郭成,一把抓住还在发愣的林苦的手腕,嘶吼道:“跑!”

      林苦的手腕很凉,周迟岸的手心却滚烫。

      被那股灼热的温度一激,林苦猛地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郭成,又看了一眼拉着自己、眼神里满是疯狂的周迟岸,没有问任何问题,拔腿就跟着他跑。

      “操!抓住他们!”

      身后,终于传来了那群混混气急败坏的怒吼和追赶的脚步声。

      两条少年人的身影,在迷宫般的胡同里疯狂地穿梭。

      风在耳边呼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炸开。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拉着对方的手,拼命地向前跑。

      周迟岸从没想过,自己的人生会有如此狼狈又如此酣畅淋漓的一刻。

      他拉着林苦,冲上了一座废弃居民楼的天台。这里早就没人住了,楼道里堆满了垃圾,散发着腐朽的气味。

      他们躲在天台的水箱后面,剧烈地喘息着。楼下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搜寻了一阵,大概是没找到,声音渐渐远去了。

      世界,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两个人此起彼伏的、粗重的呼吸声。

      周迟岸靠着水箱冰冷的铁皮,一点点平复着狂跳的心。

      肾上腺素褪去后,后怕和手臂的酸麻感才慢慢涌上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刚刚就是这只手,拿着砖头,拍在了别人的身上。

      他居然打人了。

      但他不后悔。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林苦。

      林苦也靠墙坐着,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凌乱地贴在额角。

      有血从他的额角滑落,混着脸上的灰尘,划出一道道狼狈的痕迹。

      他的嘴角破了,肿得老高,白色的校服上,也沾上了斑斑点点的血迹和污渍。

      他看起来糟糕透了,像一只刚从泥潭里打完滚的流浪狗。

      周迟岸的心,像被一只手紧紧地揪住,疼得发酸。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瓶还没来得及喝的矿泉水,又摸出了一包干净的纸巾。他拧开瓶盖,用水把纸巾浸湿,然后小心翼翼地凑到林苦面前。

      “别动。”他的声音因为剧烈的奔跑和紧张,带着一丝沙哑的颤抖。

      林苦抬起了头。

      就在那一瞬间,周迟岸看清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在那张沾满了血污和泥泞的、狼狈不堪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没有恐惧,没有后怕,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雨后初晴般的、清澈透亮的平静。

      仿佛刚才那场屈辱的、暴力的围殴,不过是一场落在他身上的尘埃雨,雨停了,尘埃落尽,内里依旧是干净剔透的琉璃。

      他明明身在最污浊的泥沼里,被殴打,被欺辱,像垃圾一样被对待。

      可他的灵魂,却像一尊端坐在莲台上的神祇,干净、孤高,带着一种看透了苦难的慈悲和从容。

      那一刻,周迟岸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击中了。

      不是怜悯,不是同情。

      他手里的动作顿住了,痴痴地看着林苦。

      这个少年,他用自己那副瘦弱的、伤痕累累的躯壳,独自承受着世间所有的恶意和苦难,却始终固执地、倔强地,守护着内心那一点永不熄灭的、干净的光。

      他就像一尊落入凡间的、正在渡劫的神佛。

      独来独往,独生独死。

      周迟岸的脑海里,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一个词。

      菩萨

      是的,就是菩萨。

      在十八层地狱里,依旧心如明镜,渡着自己的劫,也成了别人唯一的信仰。

      成为了周迟岸的信仰。

      周迟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万丈波澜。他重新低下头,用湿润的纸巾,无比轻柔地、无比珍视地,一点一点,擦去他小菩萨脸上那些不该存在的血污。

      林苦没有躲。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周迟岸,看着他专注而认真的侧脸,感受着他指尖微凉的触感和那份小心翼翼的温柔。

      巷子里的那句“你别管我”,筑起的高墙,在天台上这片沉寂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暮色里,无声地,坍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Chapter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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