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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5 时间是小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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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是小偷,偷走了岁月,也偷换了人的模样。
一晃几年过去,昔日瘦弱的孩童,都被抽条的青春拉长了身形。他们一同升入了长乐胡同片区对应的初中。
周迟岸依旧是那个周迟岸。成绩优异,性格温和,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同学眼里的“学神”。
他长得更高了,五官也褪去了孩童的稚气,变得清隽分明。他走在人群里,就像一本干净的教科书,连校服的衣领都洁白如新。
而林苦,则像是那本教科书的反面。
他也长高了,但那种高,不是挺拔,而是一种野草般肆意生长的、带着几分疏离的瘦削。
他常年穿着不合身的、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沉默寡言,眼神里总是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和警惕。
关于他的传闻,在学校里零零碎碎地流传着。
有人说他跟校外的混混走得很近。
有人说亲眼看到他在游戏厅里跟人打架,下手特别狠。
有人说他爸是个酒鬼加赌徒,他身上经常带着伤。
这些传闻给他蒙上了一层危险而神秘的面纱,让大多数同学都对他敬而远之。他就像一颗孤零零的、长满尖刺的星球,自动隔绝了所有试图靠近的星体。
只有周迟岸,像一颗固执的卫星,始终在他那荒芜的轨道上,不远不近地盘旋着。
自从那颗糖之后,林苦再也没有明确地拒绝过周迟岸的“馈赠”。他们的关系,进入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周迟岸的母亲依旧会时常多做一份饭,让周迟岸带给他。周迟岸不会再傻傻地跑到柴房门口去敲门,他学会了在林苦上学的必经之路上“偶遇”他,然后不由分说地把东西塞进他怀里,转身就走。
林苦从一开始的僵硬抗拒,到后来的麻木接受。他从不道谢,也从不主动交谈,只是默默地接过那个还带着余温的饭盒。
他知道,周迟岸是唯一能穿透他那层坚硬外壳的人。这让他感到烦躁,却又无可奈何。
他早已习惯了周迟岸的存在,就像习惯了柴房的寒冷和父亲的拳头一样。那份不期而至的温暖,已经成了他残酷生活里,一个无法剔除的意外。
进入初中,这种烦躁变本加厉。
青春期的荷尔蒙像失控的野兽,在他贫瘠的身体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他开始逃课,开始在深夜翻墙跑出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开始用一种更激烈的方式,来对抗这个世界强加给他的痛苦。
他学会了真正的抽烟。
真正的学会抽烟,是在一个被林建华用皮带抽得半死的午后。他从家里偷跑出来,背上火辣辣地疼,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死灰。巷子口的小混混递给他一支烟,说:“来根儿这个,能解愁。”
他学着对方的样子,点燃,然后猛吸了一口。
如果说他之前就会抽烟,那都是往嘴里吸一口就吐出去。
那这次辛辣呛人的烟雾真正的进入了他的肺部,烟雾瞬间涌进喉咙和肺里,引发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他咳得惊天动地,眼泪都流了出来。
那一刻,烟雾的灼痛,竟然盖过了背上的伤痛。
他忽然觉得,这东西不错。
它能用一种新的、主动选择的痛苦,来覆盖掉那些被动承受的痛苦。
从那以后,烟成了他的伙伴。
学校后墙的那个废弃角落,成了他的秘密基地。那里杂草丛生,墙上满是涂鸦,平时很少有人会来。每当心里烦闷,或是又挨了打,他就会躲到这里,点上一支烟。
有些事情憋得太久了,他需要这股辛辣的东西将心中所有的委屈和辛酸都都带出去。
他其实并不喜欢烟的味道,那股劣质烟草的焦糊味只会让他感到恶心。但他喜欢看着烟雾从指间升腾,缭绕,最后消散在空气里。
那感觉,就好像他心里的那些无处安放的郁结,也跟着一同飘散了。
他以为这个地方只有他自己知道。
直到那天下午。
他照例逃了最后一节自习课,一个人缩在墙角。他刚点燃一支烟,吸了半口,还没来得及吐出,一个熟悉的、干净的身影就出现在了视线里。
是周迟岸。
他背着书包,校服穿得一丝不苟,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几米外的地方看着他。
林苦的第一个反应是惊慌。他下意识地想把手里的烟藏到身后,但随即又觉得这个动作可笑又可悲。
他为什么要在一个“好学生”面前心虚?
于是,他停下了动作,反而将那半支烟重新放回嘴边,带着一丝挑衅,狠狠地吸了一口。
这一次,他被呛得更厉害了。
“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让他弯下了腰,整张脸都涨成了猪肝色。他感觉自己的肺都要被咳出来了。
一只手伸到了他面前。
手里,是一瓶拧开了盖子的矿泉水。
林苦抬起头,透过因咳嗽而变得湿润的眼眶,看到了陈羡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清晰地倒映出自己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
没有指责,没有说教,没有鄙夷。
他就那么举着水瓶,耐心地等着。
林苦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火,烧得他生疼。他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从周迟岸手里接过了那瓶水。他仰起头,“咕咚咕咚”地灌下大半瓶。冰凉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暂时浇灭了那股灼烧感。
“谢谢。”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周迟岸没说话,只是从他手里拿回了还剩小半瓶的水,然后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他没有坐得很近,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
林苦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到了他的手指。他“嘶”了一声,猛地松开手,烟蒂掉在地上,火星很快就熄灭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林苦看着地上的烟蒂,闷声问道。
“猜的。”周迟岸的回答很简单。
林苦不再说话了。
他不知道周迟岸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也许,他早就知道了,只是今天才选择现身。这个认知,让林苦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难堪,仿佛自己最隐秘、最肮脏的伤口,被人赤裸裸地摊开在了阳光下。
那天之后,墙角不再是林苦一个人的秘密基地。
他依旧会去那里抽烟。而周迟岸,也总会在他出现后不久,像个幽灵一样,悄无声-声地出现。
他从不说话,也从不劝他戒烟。他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写自己的作业,或者看书。
有时候,他会带来一个热乎乎的红薯;有时候,是一袋刚出炉的鸡蛋糕;更多的时候,是一瓶水。
每当林苦被烟呛到咳嗽时,那瓶拧开盖子的水,总会准时地递到他面前。
林苦从一开始的抗拒和警惕,慢慢变得习惯。
他甚至摸清了规律。只要他咳嗽,周迟岸就会递水。于是,他开始故意咳得更大声,更夸张,像是一种幼稚的、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试探。
而周迟岸,每一次都像第一次一样,毫无例外地,把水递给他。
仿佛这是一个不会被打破的约定。
墙角的这个小小空间,成了一个荒诞又和谐的共存地带。一个“坏学生”在吞云吐雾,一个“好学生”在奋笔疾书。他们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隔着云山雾罩的烟气,却又被一瓶水、一句无言的关心,奇妙地连接在了一起。
林苦搞不懂周迟岸。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同情?可怜?还是想把他从泥潭里拉出去,改造成和他一样的好人?
这些念头,像虫子一样,噬咬着他的心。他宁愿周迟岸像其他人一样,骂他,鄙视他,离他远远的。
那样他反而会觉得自在。
周迟岸的这种沉默的、无条件的“好”,像一根温柔的刺,扎在他心里。不疼,却让他坐立难安。
终于,在一个阴沉的傍晚,他爆发了。
那天,林建华又喝多了。他没有打林苦,只是把他所有的书本和作业,都从柴房里扔了出来,撕得粉碎。
“读读读!读个屁的书!你老子我没读书,不也活得好好的?你跟你那骚货妈一样,心都野了,想往外飞是不是?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林建华的咒骂,像淬了毒的冰锥,扎进林苦的耳朵里。
林苦没有反抗,只是默默地、一张一张地,捡起那些被撕碎的、再也拼不回来的知识。
那天放学,他没回家,直接去了墙角。他一口气买了半包烟,坐在那里,一根接一根地抽。他抽得很凶,像是要把自己的肺都烧穿。
浓烟熏得他头晕眼花,眼泪直流,咳嗽声一次比一次剧烈。
周迟岸来了。
他像往常一样,放下书包,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到林苦面前。
林苦没有接。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周迟岸那张干净得过分的脸。
那张脸上,永远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该死的、悲天悯人的平静。
凭什么?
凭什么你的人生可以那么干净,而我的人生就必须在泥浆里打滚?
凭什么你总是这副高高在上的、拯救者的姿态?
你以为你给的这点施舍,就能让我感恩戴德吗?
积压了太久的愤怒、羞耻和不甘,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他猛地抬手,一把挥开了周迟岸递过来的水瓶。
“啪嗒!”
矿泉水瓶掉在地上,清澈的水流了出来,很快渗进了干燥的泥土里,消失不见。
周迟岸愣住了,举着的手还停在半空中。
林苦站起身,跟他对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你别管我。”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明确地、用语言来拒绝周迟岸。
不是赌气,不是试探。
是一道清晰的、冰冷的、划在他和周迟岸之间的楚河汉界。
说完,他看也不看周迟岸的反应,抓起地上的书包,转身就走。他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杆不屈的标枪,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内心,早已溃不成军。
周迟岸一个人坐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个被摔扁的水瓶,看着那摊迅速消失的水渍。
他看着林苦决绝离去的背影,在昏暗的天色里,越走越远,最终被长长的、寂静的胡同所吞没。
周迟岸没有追上去。
他只是弯下腰,默默地捡起了那个空瓶子。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从今天开始,不一样了。
林苦亲手在他和他之间,筑起了一堵高墙。
而墙的那一边,是林苦选择独自承受的、一个人的硝烟弥漫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