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云未舒

4、Chapter 4 天还没亮透

　　天还没亮透，雨已经停了。

　　稀薄的晨光透过杂物房高处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一块灰白色的光斑。林苦一夜未眠，或者说，他根本不敢睡。

　　他在黑暗的角落里坐了整整一夜，像一尊沉默的石像。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高度紧张，让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他能听到周母凌晨起床准备开店的细微声响，能听到周迟岸翻身的呼吸变化，也能听到自己空洞的胃里，发出的阵阵抗议。

　　现在，天快亮了。

　　他知道自己必须走了。

　　这个地方的每一寸空气，都充满了不属于他的安宁和温暖。多待一秒，都是一种煎熬，像是在偷窃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悄无声息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已经僵硬的四肢。他将那床带着阳光味道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墙角，仿佛自己从未出现过。然后，他踮起脚尖，像一只幽灵，拉开了通往后院的门。

　　清晨的空气带着雨后的湿润和微凉，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穿过院子，从后门溜走。

　　“林苦。”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却像一道无形的绳索，瞬间将他定在原地。

　　是周迟岸。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校服，头发却有些许凌乱，背着书包，就站在他的房门口，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眼神里没有惊讶，仿佛早就料到他会不告而别。

　　“我妈做了早饭，吃点再走吧。”周迟岸说。

　　林苦的身体猛地一僵，头也不回地吐出两个字：“不用。”

　　说完，他迈开脚步，想快点离开这个让他局促不安的地方。

　　“是热粥，还有白面馒头。”周迟岸的声音追了上来，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执拗的穿透力，“刚出锅的。”

　　林苦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吃早饭是什么时候了。通常，他的早饭就是一口冷水，或者什么都没有。

　　但他不能停下。

　　接受一盒牛奶和一块面包，已经是他的极限。那是在深夜，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他可以把那当成是自己捡来的。可现在，在天光之下，走进那间明亮的、飘着饭菜香气的屋子，和他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不，他做不到。

　　那样的场景，对他来说，比被林建华暴打一顿还要难堪。

　　“我说了，不用。”他的声音变得生硬而冰冷，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乞求对方不要再逼他。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加快了脚步，穿过湿漉漉的院子，拉开吱呀作响的后门，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长乐胡同清晨的薄雾里。

　　周迟岸站在原地，看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手里还提着一个装着馒头的保温袋。袋子里散发出的热气，温暖了他的手心，却暖不到他有些失落的心里。

　　门口传来母亲张兰的声音：“小岸，怎么样？他走了？”

　　周迟岸回过头，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嗯。”

　　张兰叹了口气，她是个心肠很软的女人，看着自家窗明几净的屋子，再想想胡同尽头那个破败的院子和那个可怜的孩子，心里就不是滋味。

　　“这孩子，性子太犟了。”她走过来，接过周迟岸手里的袋子，“你爸说，林建华那个赌鬼，已经两三天没回家了。这孩子，也不知道有没有东西吃。”

　　周迟岸沉默不语。他知道，林建华不回家，对林苦来说，可能反而是一种解脱。至少，不用挨打。

　　但，也会挨饿。

　　“算了，你快去上学吧，要迟到了。”张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这馒头你带上，课间饿了吃。”

　　“妈，”周迟岸却忽然开口，“馒头给我吧。我放学后，再给他送去。”

　　张兰看着儿子认真的脸，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袋子递给了他：“也好。你别硬塞给他，看他要，就给他。别伤了孩子的自尊心。”

　　“我知道。”周迟岸接过袋子，点了点头。

　　那一整天，周迟岸上课都有些心不在焉。

　　他看着黑板上复杂的函数公式，脑子里想的却是林苦那张苍白而倔强的脸。

　　他会去哪里？他有没有吃饭？

　　放学铃声一响，他便第一个冲出了教室。没有和同学一起打球，也没有去图书馆，而是提着那个已经冷掉的保温袋，径直走向了长乐胡同的尽头。

　　林苦的家，院门虚掩着。

　　周迟岸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和垃圾酸腐味的恶臭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院子里乱七八糟地堆着酒瓶、废纸箱，主屋的门窗紧闭，看不到一丝光亮，像一只蛰伏的巨兽。

　　他走到那间熟悉的柴房门口，门从里面插着。

　　他轻轻敲了敲门。

　　“林苦，是我，周迟岸。”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静得像一座坟墓。

　　“我给你带了吃的。”周迟岸把声音放得更轻，“你开门拿一下。”

　　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周迟岸知道他在里面。他能感觉到，门后有一双警惕的眼睛，正透过门缝，无声地窥探着他。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有些发麻，里面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最终，他只能把保温袋挂在门把手上，低声说：“东西我放门口了，你记得拿。”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

　　他没有走远，只是躲在胡同的拐角处，悄悄地看着。过了很久，柴房的门才被拉开一道极小的缝隙。一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伸了出来，飞快地抓下那个袋子，然后“砰”的一声，门又立刻关上了。

　　整个过程，快得像一场幻觉。

　　周迟岸松了口气，心里却又泛起一阵酸楚。

　　第二天，周迟岸又去了。

　　这一次，他带的是他母亲特意多做的肉包子。热气腾腾的，冒着诱人的香气。

　　他依旧敲了敲门，把包子挂在门上，然后躲到远处。

　　和昨天一样，门缝打开，手伸出来，拿走东西，关门。一气呵成，干净利落。

　　第三天，周迟岸放学后，又提着一碗用保温桶装着的排骨汤和米饭，走向了那间柴房。

　　他已经连续三天没在学校里见到林苦了。他知道，林苦不是逃课，而是饿得没有力气去上学了。

　　林建华那个混蛋，还没有回来。

　　这一次，当他把保温桶挂在门上，转身准备离开时，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林苦站在门口，脸色比三天前更加苍白，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整个人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纸片。他看着周迟岸，眼神复杂，有挣扎，有羞愤，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虚弱。

　　“别再送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在摩擦，“你的东西，我都扔了。”

　　周迟岸看着他，然后目光越过他，看到了柴房角落里，那两个被扔在地上、空空如也的保温袋和塑料碗。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里的保温桶又往前递了递。

　　“这是排骨汤，还热着。”

　　食物的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霸道地钻进林苦的鼻腔。他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地叫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林苦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人狠狠地扇了一巴掌。他猛地伸手，想要推开周迟岸递过来的东西。

　　“我说了我不要！你听不懂吗？滚！”

　　他的动作很大，但因为饥饿，身体早已虚浮无力。那一下推搡，软绵绵的，没有任何力道，反而让他自己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周迟岸一把扶住了他。

　　入手处，是硌人的骨头和一层薄薄的、冰冷的皮肤。他的身体轻得可怕。

　　“林苦，”周迟岸的声音沉了下来，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你到底在犟什么？吃饭，是人的本能。你快饿死了，知道吗？”

　　“我死不了！”林苦低吼着，试图挣开他的手，却使不上一丝力气。羞耻、愤怒、委屈，还有被饥饿折磨的痛苦，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让他的眼眶有些发热。

　　他不想在周迟岸面前露出这副狼狈的样子。

　　周迟岸是长乐胡同里的太阳，而他，是阴沟里的烂泥。

　　烂泥，怎么能去奢求阳光的垂怜？他仅有的一点点可悲的自尊，不允许他这样做。

　　“你先吃了东西，才有力气让我滚。”周迟岸没有松手，反而把保温桶更坚定地塞进了他怀里，“拿着。”

　　保温桶沉甸甸的，带着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烫着林苦冰冷的胸口。那股热意，像一股暖流，瞬间击溃了他用三天时间筑起的、脆弱的防线。

　　他不动了。

　　他低着头，死死地咬着嘴唇，肩膀微微颤抖着。

　　他真的……太饿了。

　　饿到眼前发黑，饿到胃里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啃噬。这种感觉，他很熟悉，但这一次，却因为眼前这个人的执着，而变得格外难以忍受。

　　最终，他那只一直紧握成拳的手，缓缓地、屈辱地，松开了。

　　他接过了那个保温桶。

　　就在他接过桶的瞬间，周迟岸飞快地将另一只手伸进了校服口袋，掏出了什么东西，趁他不备，一把塞进了他那只因为虚弱而微微颤抖的手里。

　　“这个也给你。”

　　周迟岸的声音很低，说完就立刻松开了扶着他的手，后退了一步，仿佛怕他会反悔一样。

　　“快吃吧，不然凉了。”

　　他深深地看了林苦一眼，然后转身，快步离开了院子，没有给他任何拒绝和追问的机会。

　　林苦一个人站在原地，怀里抱着滚烫的保温桶，手里攥着一个冰冷的、有棱角的小东西。

　　他愣了很久，才缓缓地走进柴房，关上了门。

　　黑暗再次将他包裹。

　　他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他打开保温桶，狼吞虎咽地把里面的米饭和排骨汤全都扒进了嘴里。他吃得太快太急，好几次都噎住了，只能捶着胸口硬生生咽下去。

　　食物填满空虚的胃，那种从地狱重返人间的踏实感，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吃完所有东西，他才感觉到自己活了过来。他靠在墙上，喘着气，然后摊开了那只一直紧攥着的手。

　　手心里，躺着一颗用透明玻璃纸包着的、色彩鲜艳的水果糖。

　　是一颗橙子味的硬糖。

　　阳光从木板的缝隙里艰难地挤进来，正好有一缕，落在了那颗糖上，让它看起来像一颗晶莹剔透的小太阳。

　　林苦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很久。

　　他长这么大，从没吃过糖。

　　糖，对于他来说，是奢侈品，是属于周迟岸那种好人家的孩子的东西。林建华只会给他酒喝，不会给他糖吃。

　　他那个早已模糊的母亲，也从未给过他。

　　这是他人生中，得到的第一颗糖。

　　不是为了填饱肚子，不是为了生存。它没有任何实际的用处。

　　只是一颗糖。

　　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捻起它，然后笨拙地、慢慢地剥开那层发出清脆声响的糖纸。他把那颗橙色的小圆球放进嘴里。

　　酸酸甜甜的味道，瞬间在他的舌尖上炸开。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味道。

　　不同于馊饭的酸，不同于伤口的腥，更不同于生活的苦。

　　是纯粹的、不讲道理的、带着人工香精气息的甜。

　　林苦含着那颗糖，一动不动。坚硬的糖块在他的口腔里，随着唾液的分泌，一点点地融化，释放出更多的甜意。

　　那股甜，顺着他的喉咙，一直滑到他那空了十二年的心里。

　　他忽然想起，奶奶说过，把苦叫出来了，往后的日子就能品出点甜。

　　他不知道往后的日子会不会有甜。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间阴暗潮湿的柴房里，他尝到了。

　　那是他记忆里，第一口甜。

作者有话说

　　痛痛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