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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每个冬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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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物房的行军床上,只有周迟岸临时找来铺的一床厚实的棉被。
被子是刚从柜子里拿出来的,带着一股阳光和樟脑混合的、干燥而温暖的气息。这是属于“家”的味道,一个整洁、安稳、被人精心打理的家的味道。
林苦蜷缩在被子上,却丝毫不敢放松。
他像一只误闯入人类房间的野猫,浑身的肌肉都紧绷着,耳朵警惕地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声响——雨水滴答的声音,风拂过窗棂的声音,以及隔壁房间里,周迟岸均匀而平稳的呼吸声。
一切都太安静了,也太温暖了。
这温暖,像一根烧得通红的烙铁,烫得他浑身不自在。
它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自己所处的这个地方,与他过去十七年的人生,是多么的格格不入。
他想念自己那个终年不见阳光的柴房。
想念那里的寒冷、潮湿,想念那里的黑暗和堆满的杂物。因为只有在那样熟悉的环境里,他才能找到一丝扭曲的安全感。
在那里,痛苦是常态,所以不必期待;寒冷是常态,所以无需奢望温暖。
而在这里,善意和温暖是如此的陌生,陌生到让他感到恐惧。
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漆黑的天花板。隔着一堵墙,是周迟岸的房间,那里有一盏特意为他留着的、昏黄的夜灯。那微弱的光,从门缝底下固执地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温暖的光带。
林苦的心,却像是被这道光刺痛了。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长乐胡同尽头的那个院子,那个他称之为“家”的、人间地狱。
那个所谓的“家”,对他而言,只是一个比外面更冷的地方。而他的“卧室”,是院子角落里一间用废旧木板搭起来的、摇摇欲坠的柴房。
那才是属于他的地方。
那间柴房,原本是用来堆放蜂窝煤和过冬木柴的。它背阴,终年不见阳光,夏天像个蒸笼,闷热潮湿,墙角会长出滑腻的青苔;冬天则四面漏风,像个冰窖,呼啸的北风能从木板的每一道缝隙里钻进来,像无数把锋利的小刀,刮着人的骨头。
他的“床”,是几块木板拼凑起来的床板,上面铺着一床不知道用了多少年、已经板结成块的旧棉絮。被子又薄又潮,盖在身上,非但感觉不到暖意,反而像是披了一件湿冷的铁衣,把身体里最后一点热气也给吸走了。
每个冬天,都是一场漫长的酷刑。
林苦记得最清楚的一个冬夜,外面下着鹅毛大雪,气温降到了零下十几度。他躺在柴房的木板床上,冻得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风从破了洞的塑料窗纸里灌进来,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呜咽。他把那床薄被连同自己平时穿的旧外套全都裹在身上,把自己缩成一团,却依旧能感觉到寒气像毒蛇一样,从四面八方钻进他的身体,啃噬着他的骨头。
他能听到主屋里电视机的声音,以及他父亲林建华一边喝酒一边看球的咒骂声。
“操!踢的什么玩意儿!”
“传啊!你他妈是瞎了吗!”
屋里有暖气,有热酒,有电视。而他,只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却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那天晚上,他发了高烧。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浑身滚烫,却又冷得彻骨。他躺在黑暗里,感觉自己像一块在冰与火之间反复煎熬的烙铁。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他想爬起来,却浑身无力。
在半梦半醒之间,他好像看到了自己的母亲。
他对母亲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她很漂亮,喜欢穿花裙子,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廉价的雪花膏香味。在他五岁那年,一个夏天的午后,她拎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跟着一个开小轿车的男人走了。
她走的时候,林苦就站在院门口。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怔怔地看着她。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就那么头也不回地,坐上了那辆能带她离开这片泥潭的车。
从那天起,“母亲”这个词,就成了这个家里最大的禁忌。
林建华把所有的怨气和失败,都归咎于这个女人的背叛和林苦这个“拖油瓶”的存在。
“要不是你这个小兔崽子,她能走吗?”
“你跟你那个妈一样,都是白眼狼!养不熟的东西!”
酒后的咒骂,成了林苦童年里最熟悉的背景音。
而比咒骂更可怕的,是林建华赌输了钱回来的夜晚。
林建华嗜赌如命,牌桌上但凡输了钱,回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的邪火都发泄在林苦身上。
沉重的脚步声、钥匙插进锁孔的刺耳声、门被“砰”地一声踹开的声音……这些声音,对林苦来说,就是地狱奏响的前奏。
他学会了把自己藏起来,像一只受惊的老鼠。藏在柴火堆后面,藏在床板底下,藏在任何一个黑暗的、狭小的角落里。
他屏住呼吸,祈祷自己不会被发现。
可大多数时候,他都无处可逃。
“小杂种,滚出来!”
林建华会像拎一只小鸡一样,把他从藏身之处揪出来。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拳打脚踢。皮带抽在背上时火辣辣的疼,巴掌扇在脸上时耳朵里嗡嗡的轰鸣,被踹倒在地时胸口窒息般的闷痛……
林苦从一开始的哭喊求饶,到后来的咬牙忍受,再到最后的麻木。他发现,哭喊只会让父亲打得更凶,求饶只会换来更恶毒的羞辱。于是他学会了沉默。
他会把自己蜷成一团,用双臂护住头和肚子。他就那么一声不吭地承受着,像一个没有生命的沙袋,任由父亲发泄着他的无能和狂怒。
疼痛是会习惯的。当痛到极致时,身体会产生一种奇妙的抽离感。
他仿佛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飘到了身体之外,冷冷地看着那个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的、瘦弱的男孩,看着那个面目狰狞、状若疯魔的男人。
他心里没有恨,也没有怨。
因为恨与怨,都是对“人”才会有的情绪。而在林苦心里,林建华早已不是一个“人”,他是一个符号,一个代表着暴力、痛苦和恐惧的符号。
你不会去恨一场地震,也不会去怨一次海啸。你只会感到恐惧,然后想尽办法活下去。
打累了,林建华会把他像扔垃圾一样扔回柴房,然后摔上门,留下一个冰冷的背影和满屋的酒气。
林苦就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地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灵魂”收回身体里。他感受着身上每一处伤口传来的、清晰的疼痛。这种疼痛,反而让他感到无比真实。
它在告诉他:你还活着。
活着,就是他唯一的念头。
“家”这个字眼,对他来说,充满了讽刺。它不是港湾,而是战场;不是温暖的巢穴,而是布满陷阱的牢笼。
他在这里学到的第一课,就是如何忍受疼痛,如何隐藏自己,如何像一棵石缝里的野草一样,卑微而又顽强地活下去。
所以,当周迟岸把那盒温热的牛奶和柔软的面包塞进他怀里时,他才会那么僵硬。
那不是他熟悉的东西。
他熟悉的是馊掉的馒头,是父亲吃剩的、已经冰冷的饭菜。他熟悉的是饥饿,是寒冷,是疼痛。
这突如其来的、不含任何附加条件的温暖,让他本能地感到了危险。
他不相信世界上会有免费的午餐。每一份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他那个跑掉的母亲,不就是为了更好的生活,才抛弃了他吗?
周迟岸给他的这份温暖,他需要用什么来偿还?
他不知道。
这种未知,比已知的痛苦,更让他感到恐惧。
思绪从冰冷的回忆中抽离,林苦的身体在温暖的被子里,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睁着眼,看着门缝透进来的那道光,看了很久很久。
仿佛那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裂缝。裂缝的那一头,是阳光,是温暖,是干净的白衬衫和书本的清香。而裂缝的这一头,是他,和他身后那片永远也摆脱不掉的柴房的冬天。
他慢慢地坐起身,拿起放在枕边的牛奶和面包。
牛奶已经凉了,但他还是拧开盖子,一口气喝了下去。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瞬间清醒。然后,他撕开面包的包装袋,机械地、大口地咀嚼着。
他太饿了。
身体对食物的渴望,暂时压倒了心里的恐惧和疑虑。
吃完东西,他没有再躺下。而是抱着膝盖,靠着墙,缩在杂物房最黑暗的角落里。这是他最习惯的姿势,能让他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安全。
他看着那道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天亮了,就得离开这里。
他不能接受这份温暖。因为他怕,怕自己一旦习惯了,就再也回不去那个属于他的、寒冷的冬天了。而他更怕的是,这份温暖只是暂时的幻象,当幻象破灭时,他会比以前摔得更惨、更痛。
柴房里的冬天,虽然寒冷刺骨,但至少,那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