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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11 青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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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碾过兵荒马乱的青春,不留一丝喘息的余地。
时间流逝,它推着我们前进,把一些人和事都留在了永远回不去的昨天,我们来不及告别也来不及解释。
转眼,便是高考前的最后一个夏天。
空气被晒得滚烫,知了在枝叶繁茂的香樟树上声嘶力竭地鸣叫,一声接着一声,仿佛要将整个季节的焦灼都喊出来。
高三(1)班的教室里,冷气开得再足,也吹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名为“升学”的巨大压力。
周迟岸正埋首于一堆厚厚的模拟试卷中。
“……已知函数f(x) = alnx + x² (a∈R)……”
笔尖在草稿纸上飞速地划过,留下一串串严谨而清晰的演算符号。他解题的速度很快,思路几乎没有片刻的停顿,仿佛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周围的同学也是如此。翻动书页的“哗哗”声,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混合着窗外聒噪的蝉鸣,构成了这个夏天独有的交响。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的战士,向着那座名为“独木桥”的终点做着最后的冲刺。
周迟岸是所有人中最有希望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他的名字,常年霸占着年级光荣榜的顶端,是老师们口中“只要正常发挥,清北任选”的骄傲。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核心里,藏着一道无法修复的裂痕。
他总是不自觉地走神。
目光会越过层层叠叠的书本,飘向窗外,穿过被阳光炙烤的操场,落在西边那栋旧教学楼的某个特定位置。
那里是职中。
自从那个决裂的夜晚之后,林苦就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物理意义上的。
他们仍然在同一座城市,每天呼吸着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气,却活成了两条再无交集的平行线。
周迟岸再也没有去找过他。
他知道,任何主动的靠近,都只会被视作又一次的“施舍”,换来更难堪的拒绝。
而林苦,也再也没有出现在他们曾经一起吃饭的食堂角落,没有出现在教学楼的阴影里,更没有出现在那个回家的巷口。
他成了一个真正的“幽灵”。
他上课睡觉,下课消失,有时甚至一连几天都不来学校。他的名字,从班级中后游一路坠落,最终稳稳地钉在了榜单的最末尾,像一个刺眼的红色警告。
偶尔,周迟岸会在路上里远远地瞥见他。
他总是独自一人,走在人群最边缘的角落,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倔强却营养不良的小树。
他的头发长了,随意地耷拉着,遮住了那双总是很沉静的眼睛。人也更瘦了,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风一吹,就显出单薄的骨骼轮廓。
他们之间,隔着人群,隔着光影,隔着一道由现实浇筑而成的、冰冷坚硬的墙。
周迟岸只能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那句“我烂命一条,你不一样”,像一句恶毒的咒语,将他所有的关心和靠近都死死地封印了起来。
他只能逼着自己,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中。
他疯狂地刷题,近乎偏执地追求每一个知识点的完美掌握。他想,如果这是林苦想要的“阳关道”,那他就必须走得更高,更远,才不辜负那一场惨烈的推开。
可越是这样,林苦的身影就越是清晰。
那个在巷口抽烟的少年,那个说“我怕我还不起”的少年,那个转身走进无边黑暗的少年……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随着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带来一阵尖锐的、绵密的疼痛。
这天下午放学,周迟岸被数学老师叫到办公室,讨论一道竞赛附加题。等他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他骑着车,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鬼使神差地绕了一个大圈,骑向了城市的另一端。
那边是正在开发的新区,到处都是正在施工的楼盘,空气中常年漂浮着灰尘和泥土的味道。他要去那里唯一的一家旧书店,淘几本绝版的辅导资料。
自行车穿过尘土飞扬的马路,蝉鸣声渐渐被“叮叮当当”的施工噪音所取代。
就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时,陈羡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旁边一个巨大的建筑工地。
工地的绿色围挡上刷着“安全生产,人人有责”的标语,吊臂车巨大的悬臂横在半空,像一只沉默的钢铁巨兽。夕阳的余晖给整个工地镀上了一层疲惫的金色。
他看到一群戴着安全帽的工人,正从工地里陆陆续续地走出来。他们大多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挂满了汗珠和灰尘,脸上带着劳作了一天的倦意。
周迟岸的目光本已准备移开。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在人群的末尾,一个格外瘦削的身影,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个人没有戴安全帽,只是低着头,一边走一边用手背擦着额头上的汗。
他的动作有些迟缓,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旧T恤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后背上,勾勒出蝴蝶骨清晰的形状。
尽管他脸上沾着泥灰,尽管他混在一群身材壮硕的成年男人中显得格格不入,但周迟岸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林苦。
“嘀嘀——”
身后的汽车鸣笛声将周迟岸惊醒。绿灯已经亮了。
他顾不上什么旧书店了,立刻调转车头,将自行车飞快地停在路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然后躲在一根巨大的水泥柱后面,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
他的心跳得又快又重,像擂鼓一样撞击着胸腔。
怎么会……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看到林苦走到工地门口的一个水龙头前,拧开水,胡乱地冲了把脸,水珠顺着他消瘦的下颌线往下滴。
然后,他从一个同样满是灰尘的工头手里,接过几张被汗浸得有些发皱的、零碎的钞票。
工头似乎还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什么。林苦只是点了点头,没什么表情,然后把钱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裤子口袋里,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周迟岸像个幽灵一样,远远地跟了上去。
他不敢靠得太近,只能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穿过喧闹的人流和车流。
林苦没有回家,而是走进了一家最廉价的包子铺。
周迟岸躲在街对面的树影里,看到他只买了一个白面馒头,然后就坐在路边的花坛上,小口小口地啃着。
他的吃相很慢,也很安静。夕阳最后的霞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低着头,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与这个喧嚣世界格格不入的孤寂里。
周迟岸的眼睛一瞬间就酸了。
他终于明白,林苦那些断断续续的缺勤,那些课堂上补不完的觉,那些永远洗不干净的指甲缝……原来都来自于这里。
来自于这片尘土飞扬的工地,来自于这些浸透了汗水和辛劳的钢筋水泥。
在他为了模拟考的几分得失而全力以赴时,林苦却在用他那尚未完全长成的、单薄的身体,去扛起一个家庭的生计。
什么“阳关道”,什么“独木桥”……
在生存面前,这些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周迟岸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他一直以为他们之间的问题是自尊,是误会,是少年人敏感而脆弱的情绪。
直到此刻,他才被现实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那不是情绪,那是命运。
他看着林苦啃完那个冰冷的馒头,看着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然后汇入晚高峰的人潮,消失不见。
周迟岸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直到路灯一盏盏亮起,将他的影子孤独地投在地上。
那晚,他失眠了。
第二天,周迟岸顶着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来到学校。
他的状态很差,连王老师都看出来了,课间特意把他叫出去,关切地问他是不是压力太大,让他注意劳逸结合。
周迟岸只是摇了摇头,说没事。
他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的沙沙声和窗外的蝉鸣。
下课铃声响起,他站起身,又去了职中,去了林苦的班门口。
他靠在墙上,从那扇小小的后窗,朝里面望去。
林苦竟然在。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睡觉,而是罕见地坐直了身体,手里拿着一支笔,似乎在写着什么。
周迟岸的心里,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他是不是还没有完全放弃?
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在林苦握笔的手上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林苦的右手手心,有一片刺眼的、翻起的红肉,边缘还带着没干涸的血迹。那是一个被磨破的、巨大的血泡。
因为疼痛,他握笔的姿势非常别扭,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手甚至在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可他依然在坚持着,一笔一划,缓慢而艰难地,在纸上写着字。
那一幕,像一帧被无限放慢的黑白默片,无声地、却又无比清晰地烙印在了周迟岸的视网膜上。
昨天在工地上看到的一幕幕,瞬间在脑海里回放。
他看到那双手,在搬运粗糙的砖块。
他看到那双手,在推动沉重的手推车。
他看到那双手,被冰冷坚硬的钢管磨得通红。
然后,这双伤痕累累的手,此刻正艰难地握着一支笔,试图追赶上那早已将他远远抛下的、名为“知识”的列车。
周迟岸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被夺走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滚烫的手攥住,疼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
为什么要去搬砖?
是因为没钱
为什么要去学拉下的知识?
是因为想反抗命运的安排吗,是因为不想接受命运带给自己的这一切吗。
林苦的推开,不是不屑,而是保护。
林苦你又用自毁般的沉默,独自扛下了生活所有的恶意,然后拼尽全力,维护着周迟岸那条光芒万丈的“阳关道”。可是为什么?
周迟岸猛地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他把头深深地埋进臂弯里,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没有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无声的哽咽。
走廊尽头的窗外,阳光依旧刺眼,蝉鸣声穿透玻璃,尖锐地、不知疲倦地,响彻了整个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