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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第171章 回门试验田 回门日甜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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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天还没大亮,沈甜柚把三样礼数点过两遍。一袋新米,去年最后一茬收的,挑了最饱满的装一升二;一坛红薯酿,封了四十六天;一匹青布。三样摆在长凳上,旁边压着一包冰草籽。“那包籽不算礼。”她昨天在厨房说过这话。“算。”太子当时坐在灶边,两手扶着膝盖,只说了一个字。“籽是给地里留的。”“留在谁家地里?”“沈家。”“沈家就剩你一个。你带回去的就是沈家的。算。”她把那包籽推到与布一齐,才算完,转身去拽床上那一位。
“卯时了。”太子把脸往枕里按了按:“再一刻。”“一刻就是辰时。到县城巳时。回门没有巳时才到的。”她抓住他手腕往外拽,他坐起来,眼睛还闭着,头发一半压在枕上,压出一个印。“成婚三日,本宫没睡过一个整觉。”“殿下娶的是农官。”“农官不看日子。”“农官看地里。”他睁开一只眼,“粥好了吗。”粥喝了两口就上车。车是旧的那一辆,因为东街巷口窄,好车进不去。车出皇庄时太阳刚出来,她掀开帘子往外指:“殿下看那块,底下是石头,第二年水下不去,根全泡着。”“嗯。”“开春我跟赵伯说过两回,让他别要那块,他要了。”“嗯。”
她回头。太子靠在车壁上,眼睛已经合上了。“殿下。”“本宫在听。”“臣说的是哪一块?”“石头那一块。”他没有睁眼。她笑了,把帘子放下。车到东街巷口停住,她先跳下去,站在巷口没有往里走。太子下来的时候看见她站得不太稳,两只手都在袖子里。“今日回门,不回皇庄回哪儿?”“回这儿。”她说,“沈家的门在这儿。”东街的巷子窄,两边民房,墙是夯的,墙头长着草。走到第三条巷口她停住。那儿有一道墙,一人半再高一点,墙头压着瓦,有的换了新的大小,有的还是原来的。墙里一棵树长到两丈,树冠探出墙外,落下一片影,挪到她脚前。
树是枣树。这时没有叶,也没有枣,只有枝,密到把天分成一片一片。“门在里头。”她说,“这墙是后墙。以前这儿没有墙,这儿是后院。我从后头偷着出去过,出去就是街上。”她走到墙跟前,把手放在墙上,没有推,就那么放着。墙里头有小孩在喊,喊完有人答,答得慢。门响了一下,出来一个老婆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上系着围裙。“找谁?”“阿婆。”她把手收回来,“我不是找人的。我想看看这棵树。”老婆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后头那个年轻人:衣料好,下摆却溅着泥。她把门推开一点。“进来吧。树有什么好看着,年年结。你们要,我摘一筐。”
“不要,就看看。”院子不大,三间房:一间住人,一间灶,一间空着。空那一间的门关着,漆掉了,露出黑木头。院里铺砖,砖不平,有几处下去一指深。墙角有个石头砌的小台子,一尺高,边磨圆了。她走到树底下,站住,仰起头。院里那个小孩跑过来,站在她腿边,也仰头看她。“这树多大了?”“我七岁那年栽的,栽的时候没有我高,现在比屋子高。”“你栽的?”“我娘说,栽树的人有福。我就栽了一棵。”“几岁了?”她低头问那小孩。“六岁。”“六岁好。六岁能记事了。”她说完小孩不明白,跑开了。
她站了半盏茶,没有说话,只把院子看了一遍:砖、墙、那间空屋、那个石头台子。“阿婆,这院子他卖的时候卖了多少?”“三两银子。”老婆子想了想,“那年我家老头子还在,卖了家里一头猪凑的。”“三两。”“怎么,你要买回去?买回去我不卖,我住这儿住了十一年,我孙女在这儿生的。”“不买。我就是问一问。”她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阿婆,那棵树秋天结得多不多?”“多。多到吃不完,晒了一竹匾,还有一半烂在树上。”“那就好。”
出了巷口太子一路没有说话,到车边才开口:“三两银子,本宫现在就能拿出来。”“臣知道殿下能。”“那为什么不买。”她抬头看了一眼那边探出来的树冠。“地是地的,人是人的。她住了十一年,她孙女在那儿生的,猪在那院里养过。臣把地买回来,树还是那棵树,院子不是那个院子了。”到皇庄时日头已经三竿。她一跳下车就往东边的试验田走,走到一半回头喊:“殿下,快点。”“回门该先进屋坐坐。”“屋坐过了,门也回过了。现在是下地,日头出来了,再不下地这一季就误了。”
田里水放满了,水面上薄薄一层光。泥翻得匀,秧苗一捆一捆摆在田埂上。她脱了鞋,袜子塞进鞋里,裤腿卷到膝上,赤脚踩进田里,泥没到脚踝,她跺了两下。“殿下,下来。”太子站在田埂上,低头看自己那双靴子,大婚那日做的,靴面上绣着龙纹,绣得不高,是一层暗的。“本宫在田埂上看着就行。”“看着怎么行。回门是回沈家的门,沈家的门就在田里。殿下不下田,这门就没回完。”“哪有这样的规矩。”“臣定的规矩。”
田埂上的佃户都低下头,耳朵却都竖着。太子站了一会儿,解了腰带外头那一层,下摆别在腰里,蹲下去脱靴子,一只脚踩着另一只脱,袜子也脱了,卷起裤腿,扶着田埂,一只脚先探进水里。“嘶。”“怎么了?”“这泥是凉的。”“开春的水,能不凉。”她头也不抬,“快些,秧离了水半个时辰就蔫。”他两只脚都下去,站了十息才敢动。泥从脚趾间挤出来,他整个人僵了一下。“本宫脚底下有东西。”“泥。”“不是。”他弯腰把手伸进水里摸,“有东西在动。”“泥鳅,去年翻地翻出来的。它钻泥,泥就松。”他抽出手盯着看了两息,才去抓秧苗。
他抓得太紧,把根上的泥全捏掉了。“轻些,泥是护根的,捏掉了就活不了。”他改成两根手指捏着往泥里按。第一株歪了往一边倒;第二株按得太深,只剩一个尖;第三株捏着根按到根没进泥就停,立住了。“这株行。”“本宫再插。”他插了二十来株,一排有高有低。她蹲在他那一排前头把两株歪的扶正,没有拔,只把泥往根那边推。“歪了能扶,插深了拔不出来。”“那插深的怎么办。”“移到那头去,那头水深,深了还能活。”
他接着插,这一回每一株都比前头浅一点,浅到最后几乎只按进半寸。“太浅了。”“本宫在试。”“试也不能拿秧试。每一株都是粮。”他把手停在水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按下去。插到半垄的时候他觉得脚底下不对。他低头看,水里有一团深色的东西正在往下沉。“本宫的靴子。”他那双龙纹靴不知什么时候从田埂上滑下来,落到水里,一只立着,一只倒了,倒的那只靴筒里灌满泥水,从靴口一股一股往外冒。他扑过去捞,捞起来抖,抖出小半碗泥,靴面上一半的纹被糊住了。
“这靴子值多少?”她问。“本宫不记得价。”“臣记得。去年冬天臣在县城的铺子里见过一样的料,一双四两。”“四两。”“四两银,能买一头半大的牛。”太子拎着那只靴子看了很久,把它搁在田埂上,搁在另一只旁边,两只并排放好。“回头臣给殿下做双草鞋,五文钱一双,泥里泡三天也不烂。”“扎脚。”“扎两天就不扎了。臣小时候穿的就是草鞋,头三天脚上全是印,第四天就好。”他没说话,光着脚接着插。晌午前插完一垄。他直腰直了一半停住,用手撑着膝,撑了一会儿才直起来。“殿下,往那边看。”
她指的是正屋前竖着的一根杆子,两丈多高,杆顶挂着一面旗,旗上绣一个“沈”字。去年冬天宫里送来的,算是给这地方撑门面。“臣想拆了它。”“拆了做什么?”“搭葡萄架。臣那片葡萄去年结三筐,架是竹的,两年就烂,臣想换木的。”“那是御赐的。”“臣知道是御赐的。可它是木头做的。”太子站在田里,看着那根杆子看了很久。“不能拆。”他说,“御赐的东西立在屋前是给人看的,来的人一看就知道这地方是皇家的。本宫不在乎这根杆子,可皇庄三百多号人在乎:他们出去说一句‘我们那儿有一面赐的旗’,说的时候腰是直的。你拆了搭架子,葡萄结得多,他们出去就不好说了。”
她手里剩下的秧苗往田埂上一放,在田里站了一会儿,才说:“那臣想岔了。”“也不算岔。后头仓房里有一堆旧杆子,你去看过没有?”“没有。”“去年清仓清出来十一根,裂的弯的都有,堆在墙角压着两块石头。几时本宫让人送过来。”“十一根不够,臣那片要十六根。”“那五根本宫想办法。”“用什么。”“仪仗队每年换一批杆子,换下来的没人要,本宫去要。”“殿下这是要把仪仗的旧杆子都收来。”“旧杆子也是杆子。摆在那儿风吹日晒,不如拿来种葡萄。”
她笑了,蹲下去,一只手撑着田埂。“殿下,臣以前觉得,皇家的人不会算这种账。”“本宫以前也不算,算的是赏了多少罚了多少。现在算的是这一根能搭几尺架,能撑几年。”“为什么变了?”“因为本宫现在知道一根杆子多少年了。在北境,杆子搭起来风一吹就倒,倒了要重搭,重搭要人,人要吃饭;算到这儿,一根杆子就不是一根杆子了。”田埂那头来了脚步声。一个太监小跑过来,帽子都歪了,后头两个小的抬着一张桌。
“殿下,太子妃。陛下听说今日回门,让御膳房备了席面送来。”“放田埂上。”“殿下,这席面得摆桌上吃。”“本宫知道。”太子指了指小桌,“就摆那儿,插完这一垄就上去吃。”太监看了看他:太子光脚站在水田里,裤腿卷到膝上,泥点从膝溅到腰,手里捏着一株秧。他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指挥小的把桌摆开。“公公。”沈甜柚忽然开口,“田里人手不够,您下来帮把手。”太监的脸白了:“奴才是伺候陛下笔墨的。”“笔墨是伺候,秧苗也是伺候。”她从田里拔了一把秧走到田埂边上,“插几株试试。不难。”
太监捧着那把秧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李公公。”太子在田里说,“下来吧。本宫都下来了,你还端着?”李公公把秧苗捧在胸前捧了一会儿,弯下腰脱靴,袜子塞进靴筒,裤腿卷到膝上,一只脚探进水里。“哎。”“凉吧。”“凉。”“下来就暖了,脚在泥里,泥比水暖。”他两只脚都下去,站得笔直,两手举着秧不敢动。她走过去教他捏根、教他按,按到根没进泥就停。他插第一株手抖,秧歪在水面上浮着;第二株不抖了,可插得深;第三株他自己扶了一下,扶住了。
“这就对了。”“奴才插得不好。”“插得不好也是插了。回头陛下问起来,您就说您下过田了。”他站在田里,两手全是泥,没有擦。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奴才进宫二十六年了。”“二十六年。”“二十六年,没赤脚踩过泥。”说完就不说了,把剩下的秧一株一株插下去,插得很慢。晌午插完了大半。太子坐在田埂上,两条腿伸在田里,脚上的泥还没洗。菜摆在桌上:炙羊肉、蒸鱼、一碟腌菜、一碗汤。他扒了两口,才想起旁边有人。“沈夫人,吃。”
“臣在吃。”她坐在他旁边,脚也伸在水里。两个人一身泥,头发上都沾着泥点,坐在田埂上,倒不像宫里的两个人。吃到一半她把碗放下。“殿下,那三样礼,臣还没摆出来。”“摆哪儿?”“摆田埂上。米、酒、布,还有那包籽。摆在这儿,算是回过了。”“回门要有席,要有座,要有人接。你这儿什么都没有。”“有田,有秧,有这一垄插完的。”他往那一垄看过去。那一垄是他插的,有高有低,行也不直,中间还有十几株是她扶过的。风从田那头过来,水面上的光晃了一下,那些秧也跟着晃了一下,晃完都立住了。
“那就摆。”她把那三样搬到田埂上,一样一样摆好:米袋子口解开,露出新米;酒坛上的封泥拍开一角;布摊开半幅。那包冰草籽放在最边上,压着布的角。摆完她退两步,站在田埂上看。“殿下,沈家没有人接这门了。”“本宫在。”“殿下是入赘的。”“入赘的也算人?”“算。本宫昨天在灶房里就说过,算。”她没有再说话。风把布角掀起来一下,掀到那包籽上,盖住了一半。日头往西偏的时候他们回屋。走的时候她把那三样礼留在田埂上,没有收。“不收?”“回门的东西摆在那儿摆到明天。明天臣来收,收了就是臣的。”
太子回头看了一眼:田埂上米、酒、布摆着,还有那包被布角盖了一半的籽;再往远处,正屋前那根杆子立着,旗在风里翻。“沈夫人,那棵树,秋天我们去摘一回枣。”她走在头里,没有回头。“臣不去。”“为什么。”“那是人家的树了。臣去摘,是给人添麻烦。”她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殿下要是想吃枣,臣在皇庄这儿栽一棵。”“栽在哪儿?”“栽在院子里。栽在臣能看见的地方。臣七岁栽的那一棵,臣看不见了。这一棵,臣天天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