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朝堂都在劝我专心搞农业》梵音若梦

170、第170章 晨起风波 新婚次日甜

　　太子这一觉睡得沉。前一夜里从三更烧到天亮，扑火的、搬草捆的、被熏得咳的，一院子人没一个合过眼。天亮之后寅时过了一刻，两个人还下了地，把两株苗从陶碗里挪出来接到真砧木上。他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过正午。屋里没人，被子那一半早就凉了。“沈夫人？”他把话喊出去，屋里没有回声。他披衣到院里，院里也没人。佃户们正在收拾西厢房那一摊，把烧剩的草灰往一处扫，扫出来的灰装进筐里，筐底垫了草。周伯在那儿算剩下的四捆湿草，说晒两天还能喂牛。
　　见他出来，院子里的人都放下手里的活行礼。“看见沈夫人没有？”太子问。“回殿下，天没亮就出去了。”周伯直起腰，“说是去东边那块坡地，去看牧草。”“天没亮？”“寅时刚过就起了。”周伯说，“小的们劝过，说歇一歇，她说睡不着。走的时候还交代，别去吵殿下，等殿下自己醒。”太子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东边。那块坡地离正屋二里，是去年新开的试验田，高，风大，水要从下头往上挑。她穿的是前一夜烧出一个洞又补上的旧官服，补那块用的是一块颜色不对的布。
　　“她带人了没有？”“带了一个。”周伯说，“带了老余。老余给她挑水。她不让带，小的硬派的。”“炭条带了没有？”周伯笑了一下：“带了。带了半截，还有一块木板。”太子回屋洗脸换衣裳，正要出门，院门口有人喊。福安到了。他从京城赶来，前襟全是土，手里捧着一摞折子，摞得高，抱的时候下巴要往上抬才抱得稳。“殿下。”他行礼，行到一半就急着开口，“礼部问，明日回门的事怎么安排。是照常规走，还是从简？照常规要走六礼里的后三礼，要摆十九样，礼部拟了单子。”
　　“还有什么？”“宗人府问，殿下跟沈大人的婚仪要不要补一个正式的。他们说拜锄头这一场，记不进宗人府的册子，后头要修谱，怕对不上。”“第三件。”福安把折子往下翻了一页：“王崇文又上了一道，说不合礼制，请朝廷申饬。这一道写得比上一道短，只有三行。”“三行说什么？”“说‘农女为配，天下观听’。”福安说，“就这一句，后头没有别的。”太子把折子看了一遍，看完放回福安手里。
　　“都往后推。”他说，“王崇文那道留中。回门的事，本宫跟沈夫人一块儿去，明日一早走，你回去跟礼部说，从简，不用摆十九样，摆三样就行。”“三样？”“三样。”太子说，“一袋新米，一坛酒，一匹布。回门是回娘家的礼，不是摆给人看的。”福安应了一声，没走，问了一句：“殿下，沈夫人呢？”“跑了。”福安的表情动了一下：“跑了？”“天没亮就出去了，去坡地看草。”太子说，“本宫睡到这会儿才知道。”
　　他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回头又说了一句：“折子你先放着，等本宫回来再说。”田埂一路往东，走得越远，土越干。走到一半，坡上就没有水渠了，只有一条踩出来的小道，道两边长着去年秋天没收干净的草茬，草茬是黄的。坡顶上蹲着一个人。她背对着他，蹲得很低，膝盖几乎要碰到下巴。身上那件旧官服的后背有一块补得不齐的布，颜色比别处深一格。头发随便挽了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簪子插得歪。
　　她面前搁着一块木板，半张桌面大，一面已经画满了。她手里捏着半截炭条，炭条烧过头了，捏的那一头是黑的，画出来的线很粗。她从坡顶往下看了看，又低头画。“第一行这一片，出苗不齐。”她嘴里念着，“不是种子的事，是水下不去。坡地水从下头往上挑，挑到高处就弱了，弱了就浇不透。”她在木板上画了一条线，拉到一半断了。她把断的那一头用指头蹭出一点灰。“得从坡顶往下开一条沟。”她说，“沟不用深，半尺就行。水从上头走，走一遍能浇三行。”
　　她说话的时候不看人，声音也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说到“三行”的时候抬起炭条，在木板上点了三下。“沈夫人。”“别吵。”她说，“臣正记着呢。”太子在她旁边蹲下来。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看清是他，先没说话，随后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殿下醒了？”“本宫找了你一上午。”“臣出门的时候殿下睡得正沉。”她说，“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站了一会儿就走了。”“为什么不叫？”
　　“叫了，殿下就要起。”她说，“殿下一夜没睡。”太子没有接着这句说。他低头看了看那块木板。木板上画的不是图，是一行行的字，字写得很小，小到有的地方挤成一团。挤成一团的地方是她在往上添，添到最后没有地方写，就往上头的空白里塞。“这一块板，什么时候画的？”“寅时画了一半，卯时画另一半。这是第三块了，前两块搁在坡下头的草堆里，怕风刮走。”“你要是把这些都忘了呢？”
　　“忘不了。”她说，“忘了就再来一遍。反正地还在。”太子看着那半块木板，看了有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一句话没说，往坡下头走。“殿下去哪儿？”“回去拿东西。”他走得快，下坡一步跨两级。沈甜柚在后头喊了一声“殿下慢点”，喊完没追，低下头接着画。过了一顿饭的工夫，他回来了。他一个人扛着一张小方桌，桌腿短，扛的时候是横在肩上的。另一只手提着一只篮子，篮子里有一方砚、一支笔、一沓裁好的宣纸，还有一个装水的小陶壶。
　　方桌放了两回才放平，第一回桌腿压在石头上，晃。他把石头抠出来，再放，平了。砚台摆好，倒了水，他开始研墨。研得慢，手腕转得匀，墨在砚里一圈一圈地浓起来。沈甜柚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才问：“殿下这是做什么？”太子研到墨面上能挂住一点光，才把笔递过去。递过去的时候他没有松手，等她伸手来接了，他才松。“你口述。”他说，“本宫写。”沈甜柚的手停在半空。“什么？”
　　“你蹲在这儿，拿半截炭条在一块木板上挤着写。”太子说，“风一吹，灰就没了；手一蹭，字就糊了。你画了三块板，画完了往草堆里一塞。本宫看着难受。”他把宣纸铺开，铺的时候用手掌从中间往两边抹，抹平。“所以你说，本宫写。”他说，“写完本宫给你理成册，交给皇庄的文书存档。你以后要查哪一季，翻册子就行。”沈甜柚看着他，看了很久。“殿下。”她说，“殿下不嫌臣麻烦？”
　　“嫌。”太子说，“本宫嫌你跑得太快，本宫追得累。本宫还嫌你这字，好好的意思写得像草在风里倒。”她笑得很短，笑完把脸别过去，看远处那一片坡。“行。”她说，“那臣说了。”她坐正了一点，两只手放在膝上。“北境牧草，臣给它记的名字是鞑靼冰草。耐寒，也耐旱，根扎得深，扎到三尺以下还能找着水。边关沙地上能活。”“鞑靼冰草。”太子念了一遍，落笔。“臣想把它跟本地苜蓿配。”她说，“配出来第一代，长得旺，秆子高，叶子厚，可结籽少。一株上只结七八粒，还多是瘪的。”
　　太子写到“瘪”字停了笔。“这个字怎么写？”“就是谷子没长实。”她说，“不饱满。”“那你就说不饱满。”太子说，“本宫不写这个字。”她笑了：“不行。这个字有用。以后臣说第一代结籽瘪，殿下写下来，别人一看就懂。”太子没再说，低头把这个字写了，写得慢，写得工整。“第二代呢？”“第二代结籽多了，一株能结二十来粒，粒也实。”她说，“可叶子又细了，秆子也矮了，喂牲口不如第一代上膘。”
　　“那要哪一代？”“都要。”她说，“第一代割草，第二代留种。隔一年换一回，不能连着两年都用第一代，用久了它就往本地草那边倒回去。”太子停笔抬头：“倒回去？”“就是越种越像本地的野草。”她说，“本来配出来的那点东西，一年一年被本地的盖过去。所以留种要挑，挑秆子最直的，挑叶子最厚的，挑那些不肯倒的。”“怎么挑？”“用眼看，用手摸。”她说，“摸秆子，硬的好；摸叶子，厚的背面有一层白的，那层白多，就耐旱。”
　　太子把这一条写下来，写完在旁边画了一个小的叶子，画得很简单，就两笔，一笔外沿，一笔里头的脉。沈甜柚凑过去看了看，看完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殿下这图画得比臣好。”“那是。”太子说，“本宫在北境屯田三年，画的图比写的字多。”“那殿下再多画一个。”她说，“画一个控温的棚。北境冰草抽穗早，本地苜蓿开花晚，两边对不上，对不上就配不成。得让冰草晚几天抽穗，或者让苜蓿早几天开。”
　　“差几天？”“臣今年量了，差十天上下。”太子想了想，在纸上画起来。他画的是三面墙、一面开口的棚，顶上有草帘，帘子用竹竿挑着，可以掀起来一半。“早的那一边盖帘子，把日头挡掉一半，它就慢。”他画完说，“晚的那一边不盖，光足，它就快。两边一对，能对上。”“草帘子挡一半，会不会把苗闷着？”“留缝。”他在图上加了两道线，“缝留着通风，风夜里从缝过去，白天掀开一半。”
　　沈甜柚看了一会儿，伸手在图上的一处圈了一下：“这一处得加一道横杆，帘子重，一根竹竿挑不住。”“加两根。”“三根。”她说，“臣试过，两根掀一半就要塌。”太子没有再争，添了第三根。添完他看了看那张纸，纸上已经有半页了，字是竖着写的，一行一行，行距匀，图在字旁边。“殿下。”她说。“嗯。”“臣以后记东西，都口述给殿下写，行不行？”“行。”太子说，“本宫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别蹲在地上说。”他说，“搬把椅子坐着说。本宫不想天天蹲田埂上写字。田埂上写字，写出来的字是歪的。”“臣看殿下这字不歪。”“本宫忍着。”太子说，“忍了一上午。”沈甜柚笑出来，笑的时候身子往后仰了一下，仰到一半用手撑住了桌沿。坡下头有人上来。是福安，爬得一身土，上来之后没立刻说话。他看见的是一张摆在坡顶的小方桌。桌上一方砚，一支笔，一沓纸。纸上已经写了大半页，字很密，旁边画着一个棚、一片叶子、几道线。太子坐在桌子这一边，笔在手里。太子妃坐在那一边，两只手搁在膝上，正在说话。
　　“然后还有一样。”她说，“收籽的时候不能等全熟。全熟就落，一碰就掉。得在八成熟的时候割，割下来捆成小把，立着晒。晒的时候把穗朝上。”“朝上？”“朝上。”她说，“朝上它还能再熟两成。朝下，籽就往下掉，掉在捆里，收的时候就收不干净。”太子落了笔，抬眼才看见福安。“什么事？”福安上来行礼：“回殿下，礼部那边又来催了一回。说明日回门的车马，是按郡王的仪走，还是按寻常走。”
　　“寻常走。”太子说，“本宫方才说了，三样礼。车用两辆，一辆坐人，一辆拉东西。”福安应了。他应完站着没动，看了一眼桌上那页纸，又看了一眼沈甜柚。“还有事？”太子问。“没有了。”福安说。他退了两步，转过身往下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这一眼看得比刚才久一点。看完他摇了摇头，走了。日头开始往西偏，风比方才大了，从北边来，吹得草茬往一个方向倒。沈甜柚拿一块小石头把纸角压住。
　　“殿下。”她说。“嗯。”“臣饿了。”太子放下笔：“回去吃饭。”“回去吃饭。”她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麻，站直了之后跺了两下脚。她把那张纸拿起来，纸上的墨已经干了，她一张一张地叠，叠成四折，叠得很齐。“这个臣收着了。”她说。“收好。”太子说，“以后攒起来，攒到够一本，就订成册。名字本宫想好了。”“什么名字？”“就叫皇庄育种实录。”她想了一下，点头：“实录好。实录是记实的。”
　　两人收了桌子往坡下走。桌子还是太子扛，扛在肩上，走的时候桌腿在前头一晃一晃。沈甜柚抱着那沓纸，走在他后头半步。走到坡底下，她回头看了一眼坡顶。坡顶上那块木板还搁在地上，画满的一面朝上，最后一行的炭条线没有画完，断在半道。“那块板臣明天再来收。”她说。“明天收。”太子说，“明天一早先回门。”“回门要带什么？”“一袋新米，一坛酒，一匹布。”他说，“本宫已经交代了。”
　　沈甜柚想了想，说：“再加上一包冰草籽。臣答应过要带的。”“那就不止三样了。”“三样是礼。”她说，“籽是给地里留的，不算礼。”太子扛着桌子往前走，走了两步，说了一句：“算。本宫说算。”“那殿下就多算了一样。”“多算一样也没什么。”他说，“反正是本宫扛。”远处皇庄的烟升起来了，是做饭的烟，烟往上走，走到一半被风吹散了。院子里那八头猪在圈里拱，拱得圈门一下一下地响。鸡在院子里追，追得尘土起来一片。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一个扛着桌子，一个抱着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