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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第172章 东宫菜政 甜柚改革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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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进东宫的头三天,沈甜柚什么都没做。她只是走。从正殿走到后殿,从后殿走到西跨院,从西跨院走到后花园,走了三天,一天走两遍。走的时候她不说话,也不让人跟着,只带一把尺。她量门框,量台阶,量后花园那一块青石板的边长,量库房的进深。福安看着心里发慌,去报了太子。“殿下,太子妃天天在宫里量地。”福安说,“量了三天了。”“量地?”太子把手里的书放下,“她量地做什么?”“奴才不敢问。”太子想了想,站起来:“本宫去问。”
他走到后花园的时候,沈甜柚正蹲在一处假山底下,用尺量假山跟地皮之间那一条缝。“这么窄。”她说。“沈夫人量这个做什么。”“量着往后搁一盆菜。”她站起来,把尺收进袖子里,“殿下,臣看了三天,看明白三件事。”“哪三件。”“第一,”她说,“正殿太空。椅子四把,案几一张,进来的人站在中间,四面都是空的。人站在空地方,说话就轻,说话轻,事儿就议不到底。”“第二,后花园铺得太平。青石板一块一块,铺得规整,一寸土都不露。臣在这儿站了一炷香,脚下没有一处是软的。土是硬的,人在这儿待久了,心也是硬的。”
“第三呢。”“第三,”她说,“库房里绫罗堆到顶,金银器皿一箱一箱,可是没有一粒种子,没有一把锄头,没有一根绳。”太子听完,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那怎么办。”“臣先做三样小的。”沈甜柚说,“不做大的。”“哪三样。”“一间屋子,一张纸,一块地。”她说,“别的慢慢来。”第一样,是那间屋子。东宫后殿西边有一间存炭的房子,平日里没人进去,炭堆在里头,堆得比人高,门口落了一层黑灰。沈甜柚让人把炭挪出去,把地扫了三天,扫到地上的砖露出来,砖缝里的灰用细竹签一根一根剔。
清完她让人在西墙根砌了一道矮炉,砌法是农家烧地龙的法子:炉口小,烟道绕墙走,一圈绕回屋后,从屋后的洞里出去。砌炉的匠人不会这种砌法,她蹲在地上用炭画了三遍,画完让匠人照着砌。砌完之后,屋里暖了。暖得很慢,不是一下子热起来,是从脚底下往上热,热到膝盖那里就停住,再往上就淡了。沈甜柚让人搬了一排木架进去,架上摆陶盆,盆里撒了黄瓜、番茄、小葱、萝卜缨的种。她自己在门口钉了一块匾,匾上是她自己写的两个字:暖房。
字写得不好看。“暖”字的右边偏了,“房”字的横歪了。福安在旁边看了半天,小声说:“太子妃,要不要请人重写?宫里有的是写字好的。”“不用。”沈甜柚说,“字是我写的,我自己认得。”福安不敢再说。第二样,那张纸。搬进来第五天,晨议第一次开在东宫正殿。属官们捧着折子进来,一份一份呈上去。太子批得快,批完之后搁在一边。批到第七份的时候,沈甜柚从旁边伸手把那份拿起来,翻到批的那一页,指头在上头蹭了一下。
蹭完她把指头抬起来给太子看。指头上是墨。“殿下,这份折子的墨没干。”“新墨都这样。”太子说,“放着晾一晾就干了。”“晾的时候这份折子在哪儿。”太子愣了一下。沈甜柚把折子翻回第一页,念了一遍上头的落款:“河渠司,七月十一日申时呈。今天是七月十六。”“它在这五天里过了几道手,臣不知道。臣只知道,殿下今天在上面批了字。墨没干的时候,谁的手一碰,字就糊;糊了之后重描,描的人手不一样,笔锋也不一样。”
属官们不做声。“臣有个法子。”沈甜柚说,“不是换了墨,是不在折子上写字。”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陶罐,打开,里头是米汤,白,稠,有一股淡淡的米味。她又拿出一张裁好的薄纸,纸很薄,对着窗能看见背后的树影。她拿一支细笔蘸了米汤,在薄纸上写了两行字。写完纸上什么都没有。白纸还是白纸,看不见一个字。“这是空白的。”太子说。“殿下对着光看。”太子把纸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天光。纸上有字。字是湿的,湿的时候浅,浅得像水渍,可是看得清。两行字,一行是“第七份,批三处,第三处改”,一行是“墨未干,勿合”。
“米汤写的东西,干了就看不见。”沈甜柚说,“要对着光才看得出来。看见的人知道该看哪儿,看不见的人只当是空纸。”“那这张纸贴在哪儿。”“贴在折子背面。”她说,“贴的时候不用浆糊,用米汤抹一圈,米汤干了会粘住,撕的时候能撕下来,撕下来纸上会留一圈痕。”“留痕做什么。”“留痕就是动过。”她说,“谁撕过,撕的时候撕得急,纸边会毛;撕得慢,纸边会平。一看就看得出来。”太子把那张纸翻过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又翻回来看了一会儿。
“这叫什么。”“农家记账,管这个叫签。”沈甜柚说,“臣在皇庄的时候,一亩地的账记在一张签上,签贴在账本背面。签没了,账就不算。”太子把纸放下。“以后东宫的折子,都贴签。”他说。“殿下。”旁边一个年轻的属官忍不住开口,“这纸上写的东西,万一被人对着光看了……”“看了也不认得。”沈甜柚说,“臣写的字难看,认得臣的字的人不多。”屋里有人笑了一声,笑完赶紧低头。第三样,那块地。东宫后花园有一块空地,在东南角上,原是摆花盆的地方,后来花盆挪走了,地上只剩一圈湿印。沈甜柚把那一处青石板起了六块,起的时候她自己在旁边看着,一块一块起,起完让人把底下的土翻上来。
土翻上来的时候,土是黄的,硬,一锄下去弹回来。她在手里捻了捻,捻完把土丢回去。“这土三年没动过。”她说,“得先喂。”喂土的法子是从御膳房要来的东西:菜叶子、淘米的汤、灶灰、还有从马厩扫来的一车旧垫草。她把这几样一层一层铺在土上,铺完浇一遍水,等七天。七天之后土松了,颜色也深了。她把这一块地分成二十份。二十个宫女一人一份,一人一把小铲子,一包菜种。宫女们捧着铲子和菜种,站在那儿不动。
“太子妃,奴婢们是伺候人的。”有个胆子大的小声说,“种地……种地是粗活。”“粗活。”沈甜柚说,“你们昨天吃的菜,是从哪儿来的。”“从御膳房领的。”“御膳房的菜从哪儿来。”“从皇庄的菜地里收的。”“菜地里的菜谁种的。”那个宫女不说了。“种地不是粗活。”沈甜柚说,“种地是让人有饭吃的那一手。你们手上有这一手,往后走到哪儿都饿不死。”她把铲子往一个宫女手里一塞。“规矩说三条。”她说,“第一,地是你的,收的东西是你的,除了交东宫的一份,剩下的你自己拿。第二,种不好的,地收回,给种得好的,不罚你,可这地往后就不是你的了。第三,谁的地荒了三天没人管,同院的人可以代种,代种的人收东西。”
宫女们听着,听到第二条的时候有人抬起头来。“地……能是自己的?”“种得出来就是。”沈甜柚说,“种不出来就不是。”这天晌午,周嬷嬷来了。周嬷嬷是太子的奶娘,在东宫三十一年。她来的时候拄着一根拐,走得慢,走到后花园东南角上停住。她看了一眼那六块起开的青石板,看了一眼那二十份划了界的地,看了一眼蹲在地里翻土的宫女,然后把眼睛闭上了。“太子妃。”“嬷嬷。”沈甜柚站起来,把手上的土在衣角上拍了拍。
“老奴在东宫三十一年。”周嬷嬷说,“三十一年里头,后花园从来没有起过一块石头。”“臣知道。”“太子妃知道,那老奴就说一句。”周嬷嬷把拐在地上顿了一下,“东宫是太子住的地方。”“是。”“太子住的地方,得让人一眼看出来是太子住的地方。”她说,“不是让人进来一看,以为是哪个庄子的后园。”沈甜柚没有立刻答。她把手里那把铲子放下,放下的时候铲子是斜着靠在墙上的,靠得很稳。“嬷嬷说得对。”她说,“臣问一句。”
“问。”“东宫的菜,从哪儿来的。”周嬷嬷张了张嘴。“御膳房。”她说。“御膳房的菜,从哪儿来的。”“皇庄。”“皇庄的菜,谁种的。”周嬷嬷没有答。“嬷嬷,臣不是要跟您过不去。”沈甜柚说,“臣就是想说一句:东宫这么一大片地,闲着也是闲着。种点菜,养几只鸡,一年省下的银子够买两匹马。宫女们种菜,不耽误伺候人,还多学一门手艺。殿下晨议改在暖房开,那儿暖和,殿下不受冻。折子上贴签,谁动过一眼看得出来。”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可嬷嬷方才说的那一句,臣记住了。”她说,“东宫得让人一眼看出来是太子住的地方。”“那太子妃打算怎么办。”“臣打算留一处。”沈甜柚说,“后花园靠正殿那一片,一块石头都不动,一盆花都不挪,就照现在这样。往后谁进来,先看见那一片。看完了往里走,才看见地。”周嬷嬷睁开眼看着她。“里头和外头。”沈甜柚说,“外头是给人看的,里头是给人吃的。两样都要有,一样也不能少。”
周嬷嬷站在那儿,站了很久。她的手在拐上挪了一下,挪到拐的中间。挪完之后她把拐往地上顿了一下,顿得不重。“老奴三十一年,只被人回过一次话。”她说,“那是先帝。”“臣不敢。”“你敢。”周嬷嬷说,“你没回过话,你是把话摆出来给老奴看。”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墙。沈甜柚上前扶她。“老奴没事。”周嬷嬷摆了摆手,“老奴就是……就是觉得,这东宫,往后老奴认不出来了。”
“认得出。”沈甜柚说,“嬷嬷进来,先看见的还是那一片花,还是那几块石头。”周嬷嬷没有再说。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站直了,往院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住。门口摆着一盆黄瓜苗,苗还小,藤刚爬上半截竹架,叶子是新的,新得发亮。周嬷嬷低头看了看,抬起手,在叶子上摸了一下。摸的时候她的手指很轻,轻得像怕把叶子碰掉。摸完她把手收回去,拄着拐走了。走出几步,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很小,跟在后头的宫女没听清,只听见“菜市场”三个字。
傍晚,太子从书房出来,走到后花园。沈甜柚蹲在地里,正在给一个宫女示范怎么把苗扶正。二十来个宫女一人一小块地,蹲在地上翻土,说话的声音叽叽喳喳。“沈夫人。”太子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周嬷嬷没跟你闹?”“闹了。”“闹完就好了。”“她走的时候摸了一下黄瓜苗。”沈甜柚说。太子笑了:“本宫的奶娘,本宫还不了解。她嘴上嫌这儿像菜市场,心里头怕是已经琢磨着要种什么了。”“殿下,臣改东宫的东西,您真不生气?”
太子想了想。“本宫不生气。”他说,“本宫就是觉得,这东宫往后怕是热闹了。”“热闹不好?”“好。”太子说,“本宫喜欢热闹。再说往后东宫的菜是自己种的,吃着放心。”沈甜柚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殿下,臣还有一件事没跟您说。”“说。”“臣方才跟周嬷嬷说,后花园靠正殿那一片,一块石头都不动。”“这有什么不好说的。”“臣是替殿下说的。”沈甜柚说,“臣是太子妃,臣说那块地方不动,是臣的规矩。可殿下要是哪天想动,得殿下自己说。”
太子愣了一下。“沈夫人。”他说,“你这话,绕得本宫有点晕。”“臣的意思是说,”沈甜柚说,“规矩得有个出处。臣定的规矩,臣认;殿下定的规矩,东宫上下都认。臣不想让东宫的人以为,往后是臣在定规矩。”太子蹲在那儿,想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折子在膝上拍了一下。“那本宫现在定一条。”他说,“从今天起,东宫的地,谁种谁得,这话是本宫说的。”沈甜柚抬起头来。“殿下想清楚了?”“想清楚了。”太子说,“本宫要是说得不对,往后改,也是本宫自己改。”
沈甜柚没有再说话。她把手里的铲子递过去。“那殿下先翻一块土。”太子接过铲子,看了看那片划了界的地,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袍子。“翻就翻。”他说,“本宫又不是没翻过。”他把袍子的下摆往腰里一塞,蹲下去,一铲下去,土翻起来,翻起来的时候有一小块泥甩到了他的袖口上。太子低头看了看那块泥。“沈夫人。”“嗯。”“这泥怎么这么黏。”“喂过土了。”沈甜柚说,“喂过的土都黏。黏的土才留得住水。”“那留得住水的土,种出来的菜是不是更好吃。”“是。”太子想了想,把铲子往下又按了一下。“那本宫多翻两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