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朝堂都在劝我专心搞农业》梵音若梦

169、第169章 洞房火警 丞相余孽纵

　　三更天的时候，正屋那对红烛烧到了剩下不到两寸。烛芯歪了，火苗偏到一边，把桌上那两株嫁接苗的影子推到了墙上，影子歪歪地立着，像两个人挤在一块。沈甜柚靠在床头，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掉，掉了两回，第三回她干脆把腿盘上去，靠着墙。她今天从卯时起就没歇过：迎亲、拜锄头、撒五谷、开席、闹洞房、比嫁接，晚上还跟太子把两株苗养进粗陶碗里，加了水，接口露在水面上。她说这个不能过夜，接口见空气就干。说完这句她就困了。
　　太子坐在桌边，手里捏着那把小刀，还在修接穗的边。他修得很慢，修一下就拿起来对着烛光看，看完再修。他也累了，可他不肯先去睡，说这株苗明儿一早要下地，得把边修齐整。然后沈甜柚闻到了一股味。她在床上躺了一天，可她的鼻子没躺。那股味不是烛芯烧歪了的焦，烛芯是糊，糊里有蜡；这个不是。这个是干草烧起来的味，草烧起来先是一股闷，闷过去之后才有一丝尖，尖里带油。
　　她坐直了。“殿下。”她说，“有火。”太子抬头，也闻了闻。他闻了两下，什么也没闻见，只说：“本宫怎么没……”这句话没说完，窗外先亮了一下。不是灯笼那种亮，是一整面地亮，亮得屋里那两株苗的影子一下被抹掉了。接着是一声闷响，声音不脆，是大堆东西一下被点着才有的响。西厢房那边的屋顶腾起一团火，火从瓦缝里往上钻，钻出来之后就被风压下去，压成一片，往正屋这边舔。
　　“走水了！”院里有人喊。沈甜柚从床上下来，脚一落地就往前冲，冲到门后抄起那只木盆。太子伸手把她胳膊拽住了。“别急着出去。”他说，“先看一眼。”“看什么？”“看风。”太子说，“火烧到哪一边，风往哪一边走。”两人推开门。院子里已经乱了。佃户们从各自的屋跑出来，有人光着脚，有人只穿一件单衣，手里提桶、端盆、抓扁担筷子。周伯在最前头，一边跑一边系腰带，系了三次都没系上，最后干脆不系了，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提桶。
　　火从西厢房烧起来的。那间屋里堆的是今秋收下来的干草，三百多捆，压得很实，一捆压一捆。这种东西烧起来跟泼了油一样，火不走，火是滚，滚一层往上一层，滚过的地方面上一层黑，黑上又是一层红。有人提着一桶水泼上去。桶泼空了，那一片火只低了一寸，低完又长回去。泼水的人愣在那儿，手里的空桶还举着。“别泼了。”沈甜柚说，“水不够。把东西盖上。”
　　她说完自己先动手。她跑回屋里，从架子上扯下那件大红婚服。婚服厚，是缎子，一路扯下来勾住了架子上的铜钩，她使劲一拽，钩子跟着掉下来，砸在地上响了一声。她抱着婚服跑出去，跑到井台边把整件婚服按进井边的水槽里，按到吸饱了水，抱起来的时候两只胳膊都往下坠。她没有往火苗最高的地方去，她去的是正屋的屋檐底下。火舌已经舔到椽子，再往上一点就是瓦，瓦底下是梁。她把那件湿透的婚服往椽子上糊，糊上去之后用手按，按到缎子贴住木头，火在缎子上烧出一个个洞，洞一冒头就灭。
　　“都别愣着！”她回头喊，“拿被子！拿湿的！往梁上盖，别往火头上盖！”佃户们这才醒过来，一个个往自己屋里跑。有个妇人抱着被子出来，被子太厚，浸不湿，她索性把被子按进猪食槽里，按完拖着跑，拖得一路都是水。火被压下去一点。这时候沈甜柚发现了一件事。正屋那根主梁，烧得不对。它也在烧，可烧得慢。别处的木头，火苗一舔上去就起，起了一片，一片连着往上走。这根梁不是。火苗舔上去，那一处焦了，焦了之后就不动了，火在那里停住，像啃到一块啃不动的。她看了一会儿，凑近了看，焦黑的地方裂了一道缝，缝底下露出颜色，不是木头的黄，是灰白的，一丝一丝的，看着像棉絮，可手一摸，硬。
　　她伸手抠了一块下来。抠的时候用了力，抠下来一小团，捏在手里是凉的，凉得不像刚从火里出来的东西。她两只手扯了一下，扯不断。“这是什么？”她自言自语。太子这时候从院墙那头回来了。他手里还握着那根扁担，跑得气都喘不顺，头发被火燎了一小撮，贴在额角上。“人呢？”他问。“谁？”“那个黑影。”太子说，“本宫看见墙根底下有个人，一晃就没了。本宫追出去，绕了半个院子。”
　　“追上了？”“追了。”太子说，“他跑得比本宫快。”“殿下拿扁担追人？”“本宫没别的。”太子把扁担往地上一顿，顿完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不像样子，“本宫想着，追上了就拿扁担捅他一下。”沈甜柚没有笑。她把手里那团灰白的东西递过去：“殿下，您看这个。”太子接过来。他先捏了捏，然后对着火光看了看，看完之后他没有立刻说话，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点：不是吃惊，是那种被人提前说中了、可说得太早的难看。
　　“这是石绒。”他说。“石绒？”“一种石头里出来的丝，耐火。”太子说，“本宫让人掺在梁里。”沈甜柚看着他，没有接话。火还在烧，噼啪的声音一直没停，可她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这院子的声音离自己远了一层。“掺了几处？”她问。“梁里。”太子说，“四根主梁，还有屋里的夹层，墙缝，地底下那一层。”“地底下也有？”“铺的石板，板下头填了一层。”他说，“防火，也防潮，还防虫。”
　　沈甜柚把手里那团东西攥紧了。“这屋子是臣三年前盖的。”她说，“殿下三年前就往臣的屋里填东西？”太子没有立刻答。他转过身，走到院墙边上，蹲下来，从墙根底下的草丛里拾起一样东西。那是一个铁皮小瓶，巴掌大，瓶口塞着一团布条，布条浸过油，烧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湿着，湿的那一头有一股甜味，是油在发潮的时候才有的味。
　　他捏着那个瓶子站起来，捏得指节发白。“有人放火。”他说。“冲着屋子来的？”“冲着屋子。”太子说，“西厢房没点灯，没生火，夜里也没有人进去。这个瓶子扔在墙根，扔在正屋这一边，不是扔在西厢房。他知道西厢房的草着起来会往这边走。”沈甜柚把手上的灰在裙子上抹了两下。“谁？”“丞相那几个漏网的。”太子说，“本宫在北境的时候就有信过来，说他们藏在京郊，等的就是本宫大婚。人多的地方他们不敢动，人少的地方他们才敢。今天晚上，这院子里的人都喝过酒。”
　　沈甜柚想了一下。“殿下早就防着？”太子把那个瓶子放在手掌上，放平，像是怕它滚。“本宫三年前就防着。”他说。说完这句他停了一下，才把后头的话接上，“不过本宫防的不是这个。”“那防的是什么？”“本宫防的是你住的地方不结实。”太子说，声音低了一点，“三年前本宫在藏书阁里翻到一本农书，写的是皇庄的事，写得细，什么地能种什么，什么水不能浇苗，还写了一年收了多少捆干草。本宫看了两天，看完就让人打听写书的是谁。打听出来是个女农官，姓沈。”
　　他顿了一下。“本宫那时候就想，这个人写字跟他见过的那些官不一样。她写草，写草怎么码，码几层高，底下垫什么才不霉。本宫在边关屯田的时候，从来没见哪个官写草写到这个份上。”沈甜柚没有说话。“后来本宫让人在皇庄盖了这间屋子。”太子说，“盖的时候本宫交代了一句，说将来住在这儿的人，得冬天不冷，夏天不潮，屋里的东西不能发霉。本宫那时候不知道住的是谁。本宫就知道，写那种农书的人，一定受不住潮。”
　　火在那一边“啪”地塌了一角，西厢房的一根檩条断了，断下来带着一片火星，落到院子里，落到佃户脚边，被人一脚踩灭。沈甜柚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一小块石绒。她本来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先笑了一下。笑得很短。然后她笑得长了一点，笑到肩膀开始抖，最后她两只手撑着膝盖笑，笑得直不起腰。“殿下。”她笑完直起身，眼泪还在眼角，“臣三年前写的那本书，一共二十七页，臣自己留了一份。里头写到干草码法的时候，臣还画了一张图，画得歪。”
　　“那图本宫记得。”太子说。“您记得？”“画的草垛底下画了两行石头。”太子说，“歪的。”沈甜柚又笑了。这一回她没有笑得那么大声，她只是看着太子，眼睛弯着。她看着看着，忽然伸手，把他额角上那撮燎过的头发捋了一下，捋到耳后。“殿下。”她说，“臣问您一句。”“问。”“要是臣一直不答应呢？”太子想了想。他想了想，答得很平：“那就一直等。”
　　“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你答应。”“要是臣一辈子不答应？”太子低头看了一下手里那个铁皮瓶，把它换到另一只手上，才抬头说：“那本宫就一辈子操心这个院子。反正屋子已经盖了。”沈甜柚没有再说话。她把手里的石绒塞进他手里，塞得很用力，塞完把他的手指合上。“这个臣收着了。”她说，“以后臣的屋子，殿下多操心。”
　　火在天亮之前被压住了。周伯带着人清点，报上来的数很实在：西厢房的干草，三百二十捆，烧掉三百一十六捆，剩下四捆压在底下，湿了，还能喂牛。西厢房塌了半边，檩条断两根，瓦碎了不算，因为瓦不值钱。正屋熏黑了四根梁，一根椽子烧穿，其余的无事。人一个没伤，只有两个佃户燎了眉毛，一个燎了半条。“猪呢？”沈甜柚问。
　　“猪没事。”周伯说，“猪圈在东北角，隔着两堵墙。”“那八头呢？”“八头都在。”周伯说，“烧起来的时候它们叫得比人响。臣去看过，一头都没少。”沈甜柚这才松下来。她往灶房那边看了一眼，又往正屋看了一眼，想起来一件事。“殿下。”她说，“苗。”太子已经往屋里走了。他走得比她快，进屋之后先到桌边，把那两只粗陶碗端起来看。碗里的水被烟熏得浮了一层黑，他小心地把那层黑撇掉，撇完看接口，接口还在水面上。
　　“没事。”他说。“接口干了没有？”“没有。”太子把碗端起来给她看，“你看，还湿着。”沈甜柚过去看了一眼，伸手在水里试了试温度，水是凉的，凉水泡一夜，接口不会干。她这才把碗重新放回桌上。“寅时了没有？”她问。周伯在外头应了一声：“寅时过了半刻。”沈甜柚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在亮，东边那一片是鱼肚白，白里透一点青。院子里的水还没有退，混着草灰，在地上流成一条一条的黑线。
　　“那就下地。”她说。太子停了一下：“现在？”“现在。”她说，“再晚，日头一出来，接口要晒着。晒着了就活不成。”“可这院子……”“院子塌了半边，地又没塌。”沈甜柚说，“西厢房的草烧了，正屋还好好的，人一个没伤，猪一头没少。这一夜该烧的都烧完了，剩下的活儿还是活儿。”她说完就进屋换衣裳。她把那件烧得破破烂烂的婚服脱下来，叠了一叠，叠完看了一眼，没有扔，放到了箱子底下。
　　出来的时候她穿了一件旧棉袄，袖口磨破了，腰上系一根带子。她把那两只粗陶碗端在怀里，碗上盖了一块布。“走吧，殿下。”太子跟在她后头走。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四根熏黑的梁，看了一眼，忽然说：“沈夫人。”“嗯？”“本宫还是得跟大理寺说一声。”“说。”沈甜柚说，“瓶子留着，别洗。上头有油，油上有手印。”
　　“本宫知道。”太子说，“本宫就是想着，得先说一声。”两人就往地里去。路是湿的，雪化了一半，脚踩上去会陷。沈甜柚走得快，走得稳，怀里那两只碗一直没晃。走到地头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地里的垄上还留着一层薄雪，雪底下是去年秋天的土。她把碗放在垄上，蹲下来，先用手把土扒开一小块，扒开之后看了看底下的湿度，点点头。
　　“湿得正好。”她说。太子在她旁边蹲下来，也扒了一块土看，看完说：“本宫看着也一样。”“一样就下刀。”她说，“殿下那株，接口深一点；臣那株，浅一点。昨儿夜里判的是平手，今儿就看谁活。”太子把袖子卷起来。他手背上还有冻裂的细口子，卷袖子的时候扯到一处，他皱了一下眉，没有出声。“殿下。”沈甜柚忽然说，“昨儿夜里您说心疼臣的屋子。”
　　“嗯。”“臣这屋子烧了半边。”她说，“可臣的苗还在碗里。”太子没接话。他低下头，把第一株苗从碗里拿出来，抖了抖水，放在垄上。太阳从山头那边出来了，出来的时候先照到坡上头那一片，再慢慢往下走。等光照到他们脚边，两个人已经在地里蹲了小半个时辰，膝盖上全是泥。